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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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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出来的晏青青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她不过十岁,从懂事起便在那小乡村。外面的世界如同张开巨嘴的怪兽,要将她吞噬。她捡垃圾、乞讨,被衣着光鲜的人驱赶,也被划分了地盘的乞讨者殴打。也有人贩子想要带走她,被她机灵地躲过。
十二三岁的时候,她躲在桥下,被一个拾荒老人捡回去。
老人还有个老妻,两人无儿无女。他们并非全无家业,只不过闲不住,总想做点事。他们拾荒换来的钱,都捐了出去,自己住着小平房,节俭度日。
晏青青被他们收留,并起了晏青青这个名字。老人姓晏,青乃生命之色。
晏青青无比珍惜这一切。她跟着爷爷奶奶读书写字,争着做家里头的事。她像天底下的孙女儿们一样乖巧,在他们膝下撒娇,尽享天伦。爷爷的手脚不那么灵活,她也会跟着出去拾荒,手脚麻利地收搂着那些能够卖钱的东西。
再长大一些,她放学回来,爷爷便会在一旁坐了,笑着看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劳碌地将各类垃圾分类规整。有时候累了,爷爷就让她坐在一边,教她去看那街上行走的人。
“人曰命难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体。便是说,人的命是天定的,要知道天意如何,看人的身体便知道了,必然是要在身体上表现出来的。阿青,你看那人,额头窄小,头发又长,面色蜡黄,这是命不长久了啊......”
晏青青努力记着爷爷的话。她上学了,也知道相面什么的那是玄学,没什么科学依据,大约还属于封建迷信那一类的。但爷爷喜欢。凡是爷爷喜欢的,她也是要学的,哪怕不懂,也要牢牢记住。
在那些悠闲的时光里,她陪着两位老人,安静用心地听他们讲话,为他们幼稚的争论发笑,有时候在傍晚陪他们出去走走,看那夕阳染红天边的云朵,倦鸟划破天际飞向它们的归巢。
“爷爷......”晏青青迷糊地呢喃着。
“可是醒了?”红罗欣喜道,跪坐着直起身子看她。
“啊——”却是一道尖利的叫声划破这片荒原。
甲兵迅速集结,围拢至青帷马车后方的一辆车前。明铛倒退而出,一脚踏空滚落在地。
洞开的车门缓缓探出一张娇颜来。柳眉杏眼,雪肤玉貌。她微仰着头,细长的脖颈被一只手握住。那手指修长苍白,指节上却有着茧与伤。
“你,你别伤害绿韶姐姐。”明铛颤声道。
那隐于绿韶身后的人此刻也现出脸来。极为苍白,极为冷漠,却也极为美丽。这是一个少年人,生就一张美人面。但那少年的青涩间又掺杂着成年人的沉重,以致杂糅出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的气质来。
一时之间,除了那风声,竟没有半分声响。
红罗出了马车,扶着车辕向这边看来。身边有衣袂摩挲之声,红罗回过头去,又敛衽行礼:“殿下。”
披着狐裘的男子如分波踏水而来,何关的目光遥遥与之相触,便凝神而望,不动分毫。
那男子立定,明铛便匆匆地到他身边:“殿下,方才我正同绿韶姐姐说话,他假装昏迷,突然暴起,挟持了绿韶姐姐。”
男子微笑:“我救阁下,阁下却挟持我的侍女,岂不是恩将仇报?”
何关冷冷地注视着他,半晌方言:“是我得罪。”
“既如此,何不放开她,也好入内一叙?”
“殿下!”明铛与绿韶同呼,绿韶道:“殿下莫管我,快快拿下这贼人。”
男子摇头:“绿韶,这位小将分明不想伤你,否则你如何能开口。”他注视着何关,眼中带着温和,“你放心,我既将你和那位姑娘救起,自然不会伤害你们。”
何关神色一动:“她,她如何了?”
明铛应道:“我方才去看她,红罗姐姐说她前日里醒了一会,又昏睡过去了。”
何关听闻,又沉默下去。男子也不急,依旧微笑着看他。但春寒料峭,塞上风号,他虽裹了狐裘,仍止不住咳嗽起来。原是前些日子染的风寒未愈,又被冷风激了起来。
明铛诸人顿时忙乱,急急扶住他。明铛忍不住回头骂何关:“我家殿下宅心仁厚,从那冰窟窿里将你二人捞出,又派了贴身的两位姐姐随行伺候了你们半月有余。你这贼子真是狼心狗肺,若再令我家殿下病情加重,我明铛拼着这命不要,也要你陪葬。”
何关微一抿嘴,松了手将绿韶推出,自己也下了马车来。四周的甲士立刻将刀戈指向他,不让他再进前。
“你们退下吧。”男子摆摆手,示意甲兵收起兵器。
侍女着急,他倒仍旧笑得云淡风轻的:“先令你去看了那位姑娘,再入车内一叙可好?”
何关应了,便有甲士带他往前。其后又跟了四个甲兵。与那男子擦肩时,又被叫住。
他对绿韶道:“取件披风来。”
却是看何关仅着里衣,故让侍女取衣。
看着红罗迎了何关上车,他回头对上明铛不满的脸蛋,笑道:“那可真是位少年英雄。”
“分明是个小贼,殿下何以竟对他另眼相看。”明铛噘嘴道。
“你看他重伤至此,昏迷半月有余,醒来竟能挟了你绿韶姐姐。纵是你绿韶姐姐没有防备,以她之身手,也不是能轻易被制的。如此,分明是个勇武之人。再看他虽挟持了绿韶,却无意伤人,见我犯了病,又不顾甲兵环伺,放了绿韶,显见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就是略不经事,有些稚嫩。”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瞧他不似普通人,你日后说话可当心些。”
见明铛面上现出委屈之色来,又笑:“当然,明铛丫头忠心护主,骂得人家立时就放了人,可真是大功一件。”
明铛这才展颜笑开。
何关见了晏青青,看她虽仍昏睡着,但呼吸平稳,照顾她的侍女看来也稳重体贴,便道了谢,下了马车。须臾便被人引到安车面前。
他进了安车,见车窗大开,车内摆放一张矮小茶案。风姿出众的男子提了紫砂壶,施施然倒了盏茶,放至对面,方回头对他笑道:“我于茶道并不精通,随意喝点便是。”
何关在他面前跪坐:“我亦不在乎。无非是解渴之物。”
两人举盏而饮,男子笑着看他:“我名李承风。”
何关讶异:“周国大皇子殿下?”
“你知道我?”李承风道,神色间却没有异样,似乎何关就该认得他。
何关沉默片刻,道:“如此,殿下便是出使方戎了?”
他说是出使,其实两人皆知,李承风乃是入方戎为质。
前朝皇帝昏庸,至末年天下大乱,各诸侯王纷纷自立,天下遂一分为五,乃有雍、周、齐、越、康五国。周国与雍国毗邻,但常受东部另一个蛮族部落玄夷的侵扰。周国既与其他四国相争,又怎会寻求他国相助?遂与方戎结盟,借方戎之力重挫玄夷。
方戎虽与周国结盟,却始终不信任周国。周国提出互结姻亲,方戎却要求以皇子为质。周国皇帝有三子一女,长子为皇后吕氏所出,却不得帝心。其余二子趁势进言,以大皇子为质,以彰显周国之诚意,实则是要将这位名正言顺的继任者踢出局。周国皇帝本就不喜吕氏母子,便借出使之名,实则将大皇子李承风交与方戎为质。
此事也不算隐秘,天下知之者众,何关也是听父亲与母亲谈起过几句,感叹了一句周国天家情薄。
何关怔怔出了会神,对李承风道:“我姓程,名若飞。乃是雍国人。”
李承风点头:“我知晓。当日救你,你身上着雍国军甲,我识得。”
何关道:“殿下既知我是雍国士兵,我也不再多费口舌。我欲即刻赶回雍国,请殿下成全。”
李承风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似是感叹,又似是遗憾,半晌方道:“非是我不愿。只是,自救你二人至此,已半月有余,我等在这广漠,一时不察便迷失路途。你二人伤势未愈,那位姑娘甚至至今未醒,我怎么敢让你们独自回返?”
他见何关要说什么,又道:“况,你们也出不去了。三刻前得信,方戎已派兵来接,约莫快到了,他们不会让我们的人走出一个的。”
何关微微变色。
“我知你归乡心切,但,雍国与方戎已对峙日久,想必你此刻回去也赶不及,况只你一人又能做什么?”
何关心中微涩。他又怎不知,他昏迷半月,不知赵雁那贼子的阴谋是否得逞,父亲又如何。还有明郡的百姓,乐叔可有将方戎人打退。也许此刻万事都已尘埃落定,但他还是想赶回去,没有人知道赵雁与方戎勾结,或许朝中还有更大的背后黑手,皇帝陛下和父亲都没有防备,万一那些人生事......
他蹙着眉头。赵雁诬他与方戎勾结,而此刻他又往方戎而去......这世事无常,他何关初出雍都时,哪会料到不过朝夕便有此等变数。他内心实在有些惶恐的。父亲虽身处朝堂,却将他们保护得很好。他并不经事,此前凭一腔热血与方戎人拼杀,又于困境中搏得一条生路来,但此刻身处陌生之地,面对陌生之人,他的内心不由升起一丝惶惑来。
良久,他叹口气,问道:“殿下可知我明郡如何?”
李承风笑道:“乐鹏将军不愧是大将军的得力干将。我听说他临危不乱,设计引方戎人入阵,坑杀方戎士兵万余人。想来明郡之围已解。”
他周国虽与方戎结盟,但民间提起方戎来仍然是抱着愤恨情绪。他自己又入方戎为质,对方戎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身为同盟者的同仇敌忾。
何关听到这消息,方才松了口气。他固然想立刻回去,却知此事极难。一来晏青青与自己皆伤势未愈,自己已累她如此,是万不能再伤害于她的。二来草原广袤,若无向导,极易迷失路途,他何关命虽不值钱,但尚需这有用之身,怎能不珍惜自己?再者入方戎也并非坏事,方戎人一向行踪不定,便是王庭也四处游动,若能探得其位,于日后剿灭方戎也有益处。
至于那阴谋,何关对皇帝陛下还是有信心的。皇帝陛下极为信赖父亲,想来不至于为此冤枉他。再者如今不甚太平,北有方戎犯边,又有周边四国挑衅,若无良将,雍国必被吞灭。陛下当不至不知轻重缓急。
他却不知,此刻有鸿翎使者八百里急奔,将一封紧急军报送到皇帝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