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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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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沉默地走在街道上。
周遭有巡逻的兵士,是以她并不担心。
何关方才同她道别,说是必须要赶回雍都。她心中明白,此间发生战事,必定要有人报信。何关本就只是粮草监军,又身份不同,此刻回去方是正理。
她虽明白,心中却不由有股酸涩之意。想她当初为接近何关,倒也费了点心思,不过就是想露一手给他瞧瞧,好让他将自己带到雍都去,一展身手。
然而此刻时机不对。军情紧急,她与何关更算不上什么关系,想随同他离开根本不可行。
她任由脑中思绪纷扰,脚下不停,拐入黑暗之中。
约莫走了几丈,突觉眼前不远处有什么迅速划过。
她一惊,悄悄放缓了脚步,偷偷地往前摸去。
夜晚黑暗,好在屋顶有雪,又略有点月光,就着月光雪影,隐隐绰绰看见前边有个身影,体型高大,走走停停的。晏青青觉着有些眼熟,又想着眼下正是混乱之际,怕有人浑水摸鱼,便悄悄儿缀在那人身后。
那人影躲躲闪闪的,越走越偏。晏青青因对明郡十分熟悉,看出来这是西面的知乐坊。心中纳罕,这人难道是来寻花问柳不成?在这种时候也太过急色了吧。
知乐坊,便是那娼妓坊,里头多是些犯了罪充了军妓的。
但那坊中只几盏昏沉沉的灯,非同往日那般声色靡靡。
晏青青眼看着那人影闪身进了知乐坊,略一沉思,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谁知方一进去,便被人捂了口鼻。她驀地瞪大了双眼,看见眼细深长的年轻人嘴角一抹冷淡嗜血的笑意:“你这丫头,真是好胆量。”
他看着晏青青在手下人手中挣扎,突然道:“将她带上。”
“少爷。”随侍轻声唤道。
“无碍。”赵雁盯着晏青青,“这丫头跟何关关系不错。我呢,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临死前有个红粉佳人送别,他何小侯也不枉此生了。”
“这丫头的性子,是方戎人喜欢的。我也备上一次礼,免得叫人说我们雍国人不懂礼数。”
他话音一落,晏青青只觉脖颈一疼,顿时失了意识。
天色微曦,视野更见清晰起来。白雪压垂了路边的灌木枝,又被疾驰的马蹄踩落。
何关僵硬地坐在马背上,田延寿在他身后控马。田延寿深知他的弱点,但事关重大,再套他的马车是不成的了,也走不了这崎岖山路,况他们从密道而出。因而便愈加小心。
何关鼻息粗重,手脚冰凉。他这毛病自小时候落下,多年也不曾改过。父亲虽然担忧,却心知缘由,也不曾勉强他,只笑说不上战场也是好的。
只是,像父亲一样驰骋疆场破敌万千,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梦想。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地想要去克服,终于从一见马儿就害怕,到能伸手触碰它们。但若要他骑马,终究是太过勉强。此刻纵然是田延寿带着,他也觉得十分抗拒。
他们趁夜从密道出发,正翻越龙桂山。山路崎岖,山下是丹水分支,因山势极高,水势迅疾,入冬也不曾冻结。
何关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他放缓呼吸,想着乐鹏的话。
他们原是打算从明郡南侧离开。
明郡城墙是前朝所建,当时的主持者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亲自设计了几道暗门,南侧便有一道。这几道暗门,知情者甚少,便是南侧这道,也是当年何容山随当今读书时,无意间翻阅了前人留下的手书才知晓的。
但当他们到了南侧时,才发现那一处马蹄纷乱,虽痕迹浅,但毕竟数量多,便显了出来。这才知道方戎人究竟是从何处出现的。
何关当时心中便升起一股寒意来。
乐鹏说的没错,这事是冲着父亲和他来的。父亲的战术、父亲知道的暗门......还有他何关,在这中间是个什么作用?是父亲用来跟方戎联络的传令官,还是助方戎攻破明郡的奸人?
何关打了个寒颤。天色似乎亮了些,但仍然昏昏。又有雪花飘落,天地间浩浩渺渺。
他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他想着若他是设下这阴谋的人,哪里会放他离开明郡。只有将他杀了,才能将他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
仿佛是心有所感,他猛地一回头,挥剑斩落一根羽箭。
疾驰的军士勒住马儿,围拢在何关前后。在他们前进的路上,突兀地显出一小队人马来。
田延寿往后一看,另有一小队人马立在他们刚行过的路上,为首的方戎人嘴角露出嗜血的笑容来。
“好手笔。”身前的小主人发出冷静的声音,“看来,他们是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了。”
田延寿与左右护卫对了下眼神。他迅速将何关往下一掀:“少爷,跑。”
何关毫不犹疑地往旁边冲去。身后响起兵戈相撞之声,夹杂着惨呼。有马蹄在身后响起,他无暇他顾,竭力往崎岖处奔去。
有人弯弓搭箭,他沉下心仔细辨认箭来的方向,腾挪转动避开,或是挥舞重剑,斩落不及避开的箭簇。
他知田延寿与那几名精兵怕是凶多吉少,但他除了逃跑别无他法。他不能死,必须要有人将真相带回去,他便是最好的证据。他亦无暇思考究竟是谁要陷他们父子于死地,但想来,与雍都中那群蛀虫总脱不了干系。
他心中有些悲凉。他们一家被父亲保护得很好,他也不曾过早踏入朝堂中,不曾见识那些鬼蜮伎俩。但他终究有着自父母的血脉中传承的一份通透,于人心更有几分认知。
从来贪字惑人,利字伤人,权字害人。
刀戈声早已消散在风中,何关在漫天白雪中飞奔着。
又一道羽箭插入脚边的雪上,前方是残崖,底下是汹涌的河水。
何关转过身,慢慢地举起手中的剑。
他穿着赤红军服,甲胄加身,头盔上的红缨迎风而舞。
他目如凤鸾,鼻若悬胆,面色冷肃刚毅,犹如一朵桃花落了寒霜,既艳且寒。身形挺秀如竹,在这白雪飞幕中犹如一团火焰。
面对着驰来的骑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寒凉。
幼时,他与母亲姐姐逃亡,奶娘抱着他出生不久的小妹妹。他在一片惊乱中回过头,看见摔倒的奶娘将小妹妹护在身下,而她们的头顶是人立而起的马匹。
奶娘与小妹妹都死了,硕大的马蹄踏下,鲜血溅了满地,也染红了他的童年。
他惧怕那生物,哪怕父亲说它们有多温柔多通人性。
而今,他面对着向他驰来的马,那马人立而起,与幼年那景象一般无二。他却冷静地迎上去,挥舞重剑向那马儿横去。
没有奶娘,没有小妹妹。他何关纵然是死,也要斩几个方戎人,才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晏青青是被颠醒的。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人横在马背上,肚子压着,几乎要将内脏都挤压出来。
“醒了。”旁边传来嗤笑声。
“赵雁。”晏青青勉力抬头,努力看向旁边的赵雁。
他们在快速驰行中。晏青青瞧不清楚,又低下头去,努力想让自己舒服一点。但那颠簸让她头昏脑涨,寒意也一点点侵入四肢。
“我带你去见见你的何小侯,希望他还没被方戎人撕成碎片。”赵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甚分明。
晏青青闭上眼,在脑中迅速分析眼前的形势。
赵雁似乎很是得意,这得意让他的话多了起来:“你说他何关日后能披甲上阵征战四方,说他封侯拜将位极人臣,你可有算到他今日这般境地?”
晏青青不想理他,他却不停:“你要不要再算算,他现下是生是死?”
晏青青勉强应道:“让我坐好。”
赵雁耳聪目明,闻言便示意手下将晏青青放好。他那手下是个粗莽汉子,抓着晏青青脖子处的衣服就将她拎起来放好,倒像抓着只小猫。
晏青青咳嗽了两声:“赵雁,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说过。”
“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
“你!”赵雁神色一变,勒住缰绳。他一停,前后左右便跟着停了下来。
晏青青神色未变:“人的面相总有变的时候。何小侯眼下不在,我算不出他生死,倒可以为赵校尉相上一面。”
她冷笑着:“赵校尉眼细深长,秉性邪狭,鼻勾如鹰嘴,奸险狡诈。任你机关算尽,纵然眼下富贵滔天,他日也要抄家灭门。”
赵雁闻言大怒,手上的马鞭便向她挥来。晏青青伸手去挡,那一鞭震裂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晏青青咬唇堵住将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只将两只胳膊挡住了脸。
赵雁又连连抽打几下,晏青青只强忍着。她身后那个粗莽汉子手握缰绳,也不碰她,见赵雁打得狠了,就瓮声瓮气道:“少爷,不是要去看那何关的狼狈样。”
赵雁这才住手,冷哼一声:“将这丫头用绳子绑了,让马拖她走。”
手下应了,几下将晏青青的手缚住,丢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