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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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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悄然步入国舅夫人室内。美妇人依旧凭窗而坐,发髻微乱,脸上似有泪痕。除此之外,倒是一片平静。
她抬眼看向青萝:“他们走了?”
“是。”青萝垂目应道。
“芝香呢?”
“大约是迷路了吧。”
国舅夫人轻笑一声:“你竟然也懂得说这顽皮话了。”
她拾起桌案上的书卷,淡淡道:“罢,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本来要当众打杀以儆效尤,如今也算便宜她了。”
青萝福身,又道:“老爷似乎喝醉了,宿在书房。大少爷倒是挺精神的样子,还闹着要喝。”
国舅夫人摆摆手:“让老爷先冷静冷静。”
青萝应是,缓步退出。说起来她极为佩服国舅夫人。以她听到的只言片语,心中都如惊涛骇浪,唯有她只抱着明铛二人哭了一通,眼下竟如无事发生一般。
若非她是这等非凡人物,皇后与国舅大约也不会如此尊重她吧。
还未退出去,便听国舅夫人道:“青萝,元日,命妇是否要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青萝回:“是有此惯例,然娘娘……”
“务必请娘娘依照惯例。娘娘若身体不适,我作为她的嫂子,愿在跟前服侍。”
青萝眨眨眼,道:“青萝明白。”
国舅夫人倚着窗子,看窗外一株枯树。时近元日,但府中并未有什么热闹,反倒显得冷清。左右无人责怪,恐怕到时都无人拜访,唯恐惹祸上身呢。
她在心中细细思量这两日的事情。从大儿与他们说见到明铛,到明铛真实站在跟前,就如同做梦一般。明铛与李承风来过几次,她们都熟悉,加之她言语间不动声色试探一二,皆能确认确实是明铛。
也正因为如此,明铛所说之事才叫人痛彻心扉。
吕皇后出嫁前,她俩关系便极好。到她嫁入皇家,虽说不再如从前一般说些闺中密事,但并不曾生疏。李承风出世后,她去宫中陪吕皇后,见她满脸的笑容,那眼中的温柔都要荡出来。这么些年,眼见着李承风越长越好,而她也如小姑子一样,对他比自己的儿子都要好上几分。
却不料……
若非是明铛,她定然一个字也不肯信。当年虽知前往方戎前程未卜,却想着有那些经营,当可护李承风周全。万没想到精心为他挑选的暗卫竟是叛徒,也不曾想到竟只有明铛一人得以逃脱。若是……若是明铛也不曾逃脱,那是不是更好?就当他还活着,还在这个世上,只是厌倦了那些纷争,自去闲云野鹤……
国舅夫人微仰了头,眼中微藏了冷意。
周国因着屡次败仗,朝中又纷争不断,颇有些民不聊生的态势。但似乎外头的凄凉并未影响到都城中的人们。随着元日将近,街上张灯结彩,往来商旅增多,采买年货的人也更多起来。一旦进入腊月,便有许多仪式。洒扫除尘,祭祖祭祠,各家都忙碌得紧。
何关等人自觉只是外乡人,倒也不怎么讲究。温渺却觉与何关相逢乃是件天大的喜事,非要好好一起过个年不可。何关等人也就应下了。
饶是明铛与桑兰,也放下心中的焦急,专心帮忙整理过年的一应物事。
温渺也不怎么让他们帮忙,他手下极多,有些无家可归的,多年来也一起同他过年,做得很是熟练。便借着由头打发几人外出逛逛,不必总在家中。
何关与晏青青又去了瓷铺一趟,取回为李承风订的骨灰瓷盒。当初李承风的骨灰由桑兰随身带着,此刻只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入瓷盒中,又小心地搂入怀中,脸上带了几分悲痛痴念。
晏青青瞧着有些心酸,便将何关拉了出来,不忍再看。
晏青青问何关:“那事,与吕家商量得如何了?”
何关笑了笑:“吕大爷太过大方,一下子定了那么多酒,我都不好再借送酒的名义凑上去。”
晏青青想想,也觉得好笑:“那这样,可要怎么联系才好?”
何关神色有些古怪:“他说,改日约我去喝花酒。”
晏青青一愣,盯着何关,似是没反应过来。
何关噗嗤一笑:“我没答应。”
晏青青道:“为什么不答应?”
这下轮到何关愣神了。
晏青青极兴奋地拍了下手:“我一直想知道青楼是什么样子的呢。到时候带我一起去?”
何关不知她说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一下子都不知作何反应。好半晌只哭笑不得:“好青青,你别捉弄我。”
晏青青奇道:“我哪里捉弄你了?”又恍然,“我当真如此想的。你多什么心,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人?”
何关心中一甜,握着她的手:“那你说,我是什么样人?”
晏青青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嘴里嘟囔着:“我与你说正事,你倒好,还来取笑我。”
何关抿嘴一笑,拉着她的手到院中看雪。
元日,大朝。百官面圣,命妇见后。
吕皇后高坐主位,看着一群后宫妃嫔与外命妇行礼,面上淡淡。她知这些人的心思,不耐与之虚与委蛇。原她是想借故作罢,却是长嫂递了消息,要她不得不来看这一张张虚伪的嘴脸。
二皇子与三皇子生母一落座,便一左一右说起话来,言语间仿佛都带着钩子,吕后听来只觉得一股子刻薄劲。她也不去听,也不阻止,只皓腕微微撑着额头,半阖了眼休息。
立刻就有眼尖的人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吕后微扬了眼去看,是个瞧来圆润富态的命妇,她也不记得是谁,脸上带着担忧,仿佛极为忧心她的身体。
听她如此一问,其余人也都关切地看过来:“娘娘如何了?”
嘈嘈杂杂的,仿佛几百只鸭子。
吕后极不耐烦。她自儿子失踪的消息传来后,便没有一日安稳,日夜觉得心痛。脾气便也越发暴躁,几乎想要发怒。
但终究还是记着自己的身份,只无力地挥挥手:“本宫头疼得厉害,你们散了吧。吕夫人,你留下。”
两位皇妃对视一眼,心中有异,便想开口也留下来。谁料吕后极不耐烦,扶着长侍的手便走了。国舅夫人也极快地跟了上去。话一旦失了先机,便再也说不出口,两人只得悻悻住嘴。
皇后宫中规矩极严,加之她的贴身长侍是原先从府中带来的,不容易收买,所以她们并不敢放肆。但在她们看来,没有皇帝的宠爱,皇后也不过是昨日黄花,没有半分威胁,眼下更连儿子也没有了——是了,虽说面上讲着李承风只是失踪,实则所有人都认为他早不在人世。也唯有皇后坚持他还活着。
吕后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靠在榻上:“嫂子,你这般传信,可是有话与我说?”
国舅夫人几步上前,坐在榻边,握住她柔软的手:“霞儿……”
吕后多年不曾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眼中一时要落下泪来。她轻轻将脑袋搁在长嫂肩上:“嫂子……我心中好苦……”
国舅夫人握着她的手,一时竟不知要如何说话。她的小姑子眼下这等模样,好似要随风散了似的,若是,若是告知她那消息,她可能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霞儿,我眼下要与你说的事,你,你……”
吕后抬头看她,见她眸中带着沉痛悲悯,突然心有所感一般:“不,嫂子,你别说。”
国舅夫人一闭眼:“明铛回来了。”
吕后浑身一颤,被她握住的手立时冰凉起来。
国舅夫人开了头,便只往下说,却再不看吕后的脸:“她说了很多事。你当祖母了,霞儿,我没见过他,但见了他母亲,是个美人,他定然也很好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本想说的话在脑海中破碎不成句,翻来覆去都是桑兰与宝宝。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镇定。
“我儿呢……”
她顿住,与吕后同握的手也颤抖起来。
“我儿乘风呢?”吕后轻声问。
国舅夫人咬咬牙:“他,他没了。原是逃了出来的,却被暗卫给……霞儿,是我们对不起你,竟是我们害他送了命……”
她落下泪来。
然而吕后却没有哭。她只是怔怔地坐着,那手也不抖了,只是茫然望向虚空。
“霞儿……”国舅夫人握着她的肩头,“你怎么了,霞儿?你莫吓我。”
吕后轻轻道:“你确定吗?真是明铛吗?”
“我亲眼见了。你哥哥也让人暗里去查了。是明铛,还有当初,风儿提过的,那个程若飞,另有个晏青青……”
吕后喃喃:“所以,他们都活着,就我的风儿,死了?”
国舅夫人眼看着吕后情绪不对,慌忙将她搂入怀中:“霞儿,你莫这般。你哭出来,你哭出来!”
吕后突然尖利叫道:“我不信,我不信——”
国舅夫人将她压到怀中:“你哭出来,霞儿——”
“啊——”吕后尖叫起来,一众宫女侍卫匆匆奔入:“娘娘——”
“滚——你们滚出去——”吕后挣脱国舅夫人,将榻边一个人高的瓷瓶一推。
“咣”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娘娘。”长侍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小心上前来。国舅夫人一脸焦急,吕后却仿佛有了发泄的方向一般,只将那宫内摆设砸了个粉碎。
长侍急得直往国舅夫人那看,她却只是看着皇后,脸上满是悲伤之色。
吕后砸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瘫软在地。
国舅夫人慢慢走上前去,扶住她。
好似一瞬间,她苍老了十岁,鬓边甚至都冒出银丝。
国舅夫人心中一痛:“皇后——”
吕后抬起脸来,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却一丝表情也没有:“吕夫人。”
她冷冷地唤着。
“臣妾在。”
“本宫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