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兰朵居次,乃是方戎阴木连单于之女,极得宠爱。她原是要与山筅部大都尉宿山成婚,甚至于已到了山筅部只待举行婚典。谁料宿山突然暴毙,引起山筅部一片混乱。
兰朵居次于山筅部混乱之际,连斩几个叛乱的首领,靠着这样的雷霆手段与单于之女的身份,将一众人压服下来。她倒是没有作威作福,待部族平静,立刻将权柄交予宿山之弟。
山筅部倒因此十分感激她,以至于单于几次召她回去,都苦苦挽留。最终兰朵以此地有趣,再多逗留为由,拒了单于的召唤,留在林谷。
晏青青初初听到这位兰朵居次的事迹,就不由称赞“好一位优秀的女性政治家”。
晏青青虽不懂政治,好歹也知以史为鉴。这一场所谓平叛,她分分钟能脑补出一场大戏来。
林谷既是西方部族往来的重地,方戎王庭怎么可能把这关隘交给与己有怨的部族?只不过是南方有更巨大的利益在引诱着他们,不想多线作战,以防背后被咬一口罢了。
这位兰朵居次,与那些直来直往的方戎人大不相同。她打着联姻的旗号,施施然来了山筅部。大约是用什么阴毒的法子害了大都尉宿山,一手挑起山筅部的内乱。又连斩数个首领,大约都是对她、对方戎王庭不利的人。山筅部的力量一弱,她立即抽身,得了山筅部从上至下的感激,往后但凡有什么决断,不让她知晓怎么成?
晏青青都能如此作想,其余深陷朝中纷乱的人更不可能猜不出了。
何关一听晏青青提到兰朵居次,便神色凝重:“青青,莫要胡来。”
晏青青笑:“我只是去兜售花朵,赚些私房钱罢了。”
李承风瞧着她,神色也有些变换。他与晏青青相交不多,倒不知晏青青的目光如此敏锐,想法也有深度。他与何关如何看不出,晏青青是想着通过这位兰朵居次,去探听方戎王庭的信息。
见何关满脸不赞同,李承风想了想:“青青,这事非同小可。眼下咱们刚到,必是有多方盯着,还是再过些日子,小心思量才是。”
晏青青一听,觉得有理,便道:“那我这几日便多做些。”
李承风笑:“那绢啊绸啊,你自找红罗去要。”
晏青青谢过李承风,便要同明铛一同出去。李承风见何关也要跟同,便叫明铛:“你这丫头心野了,这几日在我这可有待上三个时辰的?”
明铛一吐舌,推着晏青青先出去,又狗腿样地跑到李承风身后,伸出手捶着他肩膀:“我错了殿下,这就给殿下松松肩膀。”
何关随同晏青青出了木屋,只一语不发地跟着。
晏青青哭笑不得,走至荫蔽处就回身问他:“何......若飞哥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何关沉着脸:“你究竟做何想法?”
“我不过是要赚点钱罢了。”
“扯。”
晏青青被他一字堵得,半晌才呐呐:“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返回雍国,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甘心。”
“我自会想法子,你还小,又不知深浅,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何关放缓了脸色,柔声说道。
晏青青摇摇头:“我知你担心我,但大可不必。我不是那等无知又自大的女子,不过是趁着卖花的时候听点消息,绝不会出口问询的。”
何关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来,他不是嘴皮利落的人,不知该如何劝晏青青放下这念头。在他心里,晏青青是被自己连累,以致于流落到此等境地,怎么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她去跟那等狡猾的狐狸周旋?
晏青青见他关怀,心中暖融,只上去握住他右手,摇了起来:“阿飞,别拒绝。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以身犯险,务必保重自身。若有违誓,叫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关重重敲了一把头:“誓能乱起吗!”
她心中甜蜜,抓着他的手乱晃起来:“阿飞呀......”
何关没好气地看着她:“好,我便答应你又如何?我只问你,你可听得懂方戎话?”
晏青青一怔,那乱摇的手渐渐缓下来,脸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
何关见她一双眼睛心虚乱转,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是。大话一堆堆,结果连话都听不懂。”
晏青青心虚地吐舌头,又将手三指立起:“我定然在一月内学会!”
何关揉揉眉心,叹道:“你去吧,我得空去教你。”
父亲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要了解方戎,语言必然是要会的。是以他学得无比用心。且不说方戎话,便是西方部族,他也略略知晓其中几部的言语。盖因时有西方客商跋山涉水到了雍都售卖货物,父亲与他请了几位权当先生。虽不精通,交流总是无碍。
晏青青得了何关的准话,顿时又欢快起来。她将篮中一朵硕大的粉牡丹拿出,垫着脚往何关头上一插,笑道:“人比花娇。”
说完赶忙跑了,只怕何关反应过来要打她。
何关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是羞,只立在原地不动。半晌方将那花摘下来,触着绢花细腻的纹路,却不自觉想起方才被晏青青抓着手的触感。
她的手并不柔软。何关记得母亲和姐姐的手,那绵软的,细腻的,仿佛上好的滑石。然而晏青青的手带了一点粗粝,手上的骨节也很是分明,烙得很。
何关心中暗忖,定要让这丫头多吃些,养胖些,手上脸上都要长些肉,那才是好的,有福相。
他捧着那朵粉牡丹回去,将它细细放在案上。又从案上取出纸笔来,略一思索,便细细在纸上写起来。
他观方戎骑射,略有心得。只不知对错,又无人可以讨论,便细细写下,等有朝一日回去,就能向父亲请教了。
想到父亲,便想起明郡那一摊子事。赵家对自己家的怨恨,当真可见一斑。但想来,赵家同为大雍子民,当不至于祸乱黎民。上次听闻乐叔杀了一万方戎兵士,想来明郡之困已解。只盼乐叔早日归京,向陛下禀明此事。
至于自己,还是要找准机会,回到大雍去的。
他写完了,见天色尚早,便要去找晏青青,教她习方戎文字。
找了一圈,却未寻到人。还是遇到了红罗,指了方向:“不知在那处说什么书呢,倒是一片叫好声。”
他依着方向过去,见小丫头坐在草地上,底下不知铺了谁的披风。一群军士围在她跟前,听她讲故事。
“......却说那韩信,七尺男儿,却是自己都养不活。混吃混喝,又要讲究排场。虽说是尽孝,到底也过了。时人有要辱他的,说他虽然长得高大,又喜佩刀剑,却是个胆小鬼。激他说,你要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
“你们说他如何?”
军士便纷纷说起来,皆道必要杀了这侮辱他的人。
晏青青笑:“他却相反,从那人胯.下爬过去了。但你们可知,他后来成了开国功臣,乃是兵权谋家,被尊称为兵仙的?”
军士们都笑起来:“青丫头,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功臣?想是你自己喜欢,编了个故事来哄骗我们。”
晏青青但笑:“这故事呀,你们信也可,不信也罢。只不过,世事难料,这世上的际遇本就神奇。骑奴当将军,乞丐成皇帝,焉知美事不会落到你身上?老哥哥们可不要小瞧了自己,说不得哪一日,青青与你相见,还要行个大礼呢。”
她见军士们都乐不可支,偶有几个低头思量,便细细看了一番,将人记住了。何关站在她身后若有所思,也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底。
他低咳一声,晏青青回头看是他,便跳了起来,将那披风团成一团,往旁边一个兵士的手中一塞,跑到他跟前来:“阿飞。”
何关目光温和:“走吧,今日开始教你,不许偷懒。”
晏青青急忙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
那身后的军士便左右碰了一番,指着晏青青和何关笑起来。
何关待走远了一些,便回头示意晏青青到他身边来。晏青青快步上前,仰起一张小脸看他。
他见晏青青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只低声道:“你方才同他们说的什么故事?”
晏青青回:“是我从先生那儿听来的,说的是个平民建功立业的故事。”
她见何关感兴趣,便将那故事又说了一遍,又讲了韩信生平。何关原只当她随口编的,未料到竟如此详细,尤其听她说韩信如何帮助刘邦平定诸国,更是听得仔细。
这一说便到日头西落。何关犹觉不足,又问晏青青,她的先生究竟是何奇人,竟能有如此故事。
晏青青本就是借她那死去的书生先生说事,因而道:“先生原是雍都人士,为人排挤远赴边郡,投笔从戎。他早年染病,已经去了。至于这故事,他说是书中所得。”
见何关若有所思,又说:“先生曾说,古之记载,或有断层。有些历史因着某些缘由,或如战火之类的,不为人所知,却不意味着不存在。总有些蛛丝马迹存留,或见于野史,或见于遗迹。我寻思着,先生怕也是有些机缘,知晓了些世人所不知的事。”
何关点头。他信任晏青青,也知民间多有奇人,因而也不多问。只是此刻却无心教学,只让晏青青去用膳,自己却将那故事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便提笔将它写了下来。
大雍有一统天下之志,这其中的平定诸国之策,定能给大雍一些启发。
他心潮澎湃,一时之间豪情满怀,挥毫落笔,迅疾如风。那纸上字迹渐满,又换过一张,毫不知倦。
晏青青端了饭食来,见他沉迷,又默默退了出去,立在门边。星斗未起,弯月如钩。异域之景,比之故乡,果令人更生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