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侯爷共流浪》绿琮

13、第 13 章

　　是夜便留在将军府用膳。

　　将军夫人程素并未一同上桌。她自数年前那场逃亡后，身子便不大好，并不爱见客。何容山与杨珺、何芙，另有才将十岁的何越同桌，倒也不见冷清。

　　这一桌人，唯有何越最是心无挂碍，满怀天真，余者皆心事重重，但面上都维持着平静。

　　饭毕，有詹士入内，悄声禀报了一句：“赵雁赵校尉回来了。”

　　杨珺双眉一扬，冷声道：“盯紧了。”

　　他转头去看何容山，见他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杨珺干咳了一声：“岳父，我同阿芙先回去。”

　　何容山点头：“去吧，再晚些便到宵禁了。”皇帝病重，内忧外患，都城内早已戒严，夜里更是有都城司马带队巡视。

　　杨珺携何芙往外走，又对何容山道：“岳父不必担忧。赵雁那边，我会派人探查。”

　　何容山低声道：“虽说与我政见不合，但赵家当不至于如此不顾大雍百姓，殿下莫要......”

　　杨珺道：“岳父放心。赵雁毕竟是目前唯一逃脱的人，了解些情况也是必须。至于背后，哼，是谁做的，总归逃不掉。”

　　他平日里看似温和漫不经心，骨子里却很有些阴狠。何容山看着他长大，对他的性子很是了解。又想起皇帝那句“珺儿行事手段激烈”的话来，到底叹了口气，只能想着大雍日后的路要如何去走。

　　赵雁甫一进门，便被带去赵至本书房。还未站稳，一个耳光便劈头盖脸打下来，半边耳朵都嗡嗡作响。

　　“父亲！”他不可置信地大喊一声。

　　赵至本脸色铁青，颤抖着手指着他：“你做了什么？啊？你做了什么？怎么明郡会被破？怎么会全军覆没？”

　　赵雁心里一虚，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喊：“我什么都没做！”

　　“你没做？”赵至本一双眼睛里快喷出火来，“你没做，凭他方戎能破了乐鹏的三万大军？明郡易守难攻，当年若不是前朝势弱都不可能被破，他乐鹏在那里扎了十年的营，方戎都没占一丝一毫便宜，这次竟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三万大军，数万百姓，大雍最有力的一道屏障，全没了。你翅膀硬了啊，你对得起赵家吗？你对得起大雍吗？啊？你是罪人，我是罪人，我赵家在大雍从此无法立足了！”

　　赵雁看着赵至本狂乱暴怒的模样，突然冷笑：“父亲，这时候你装什么忠君爱国？”

　　“你说什么？”赵至本横眉怒目，又将手举了起来。

　　“从你与方戎通信那日开始，你就已经是大雍的罪人了。”赵雁冷哼一声，踱步至椅旁坐下，“难道父亲以为不是吗？”

　　“你！”

　　“大将军有句话是对的，与方戎交好，无异于与虎谋皮。父亲，你要学会接受盟友的出尔反尔。但有一日，方戎将你抖出去，你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但若有一日，你我大权在握，天下人皆不敢言你我之过，有罪也会变成无罪。”他顺手给自己泡了一盏茶，“父亲，坐下说话吧，喝杯茶顺顺气。”

　　赵至本握紧双拳，快步走至案后坐下。他这几日坐立难安，既忧心儿子出事，又害怕他回来。他直觉明郡被破之事与儿子有关，又实在想不通当初好好的计划怎么会偏移到这个地步。

　　猛吸口气，他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雁笑笑。赵至本发现，在这个儿子身上，找不到当初那种不经世事却要强作世故的浮躁，而是一种内敛，像是隐藏在袖中的刀，或者是，隐于黑暗的蛇。

　　“我们半途截杀何关，他坠崖了，事后却遍寻不到。虽说崖高水深，他不一定还活着，到底也存疑。方戎又被乐鹏坑杀万人，计划相当于废了一半，他们怎么肯罢休。若非是我再三相劝，父亲，此刻你我的头颅都要在午门晾着了。”

　　“我知方戎人不会罢休，心里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要将朝中视线转移，莫过于将水搅浑。我就派了人暗中毒杀了乐鹏，杀了城门守卫，放方戎人入郡。原也是劝过他们，不可乱造杀孽，没想到蛮夷终究是蛮夷，杀性上头，再无克制之理。父亲，我也不愿到这一步，奈何啊......”

　　赵至本双眼通红：“数万性命......”

　　“成大事者，总免不了要流血。眼下可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父亲，你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

　　赵至本冷道：“我想？我想什么？赵校尉厉害，还请不吝赐教。”

　　“父亲折煞我也。”赵雁放下茶杯，笑了起来，“当此之时，一则请陛下与方戎言和，二则，将这大事儿推到何家头上去。”

　　次日宫中宣赵至本及赵雁入宫，皇帝撑着病体听完赵雁一番说辞，又是吐血数次。太子杨珺将人送出宫，急急赶回清凉殿。

　　皇帝面色惨白，沉沉躺在榻上。见杨珺回来，只气若游丝道：“你瞧这些人，呵呵。”

　　杨珺面无表情：“诬陷重臣，死罪。”

　　......

　　无人知殿内皇帝与太子的一番谈话究竟是什么，只杨珺走出清凉殿时，已是日暮西山。晚霞红艳，风雨未知。

　　至凤五年，雍国皇帝崩，太子即位。有关何家叛国的言论尘嚣之上，却未见新帝有任何举动。或有说新帝器重何家，或有言新帝根基不稳，欲待日后清算何家的，不一而足。

　　同年，周、齐、康三国会盟，谋攻雍国事。方戎据明郡，帝使丞相赵至本与方戎和谈。大将军何容山拜将领兵，陈兵三十万于周雍边境永宁郡，帝御驾亲征，一应权事由雍都转至永宁郡，都中留杨氏族老坐镇。

　　至此，拉开为期五年的并国大战。

　　暮春，草长莺飞。

　　春风尚有寒意，晏青青裹着暖裘，提了个小篮筐往外走。守卫的甲士同她招呼，说不可跑太远。她脆生生地应了，果然也不远去，就在不远处的小土丘上立着。

　　暮春时节，阳光并不刺眼。天蓝如洗，一丛丛草探出头来，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晏青青瞅着太阳的方位，分辨了一下东西南北。

　　他们并不在王庭，当时被方戎武士迎接后，李承风也仅是入帐与方戎单于说了几句，便又上了马车，往更西的方向来。

　　方戎单于道，中原人多体弱，受不得他们大漠的寒冷，还是往更西处的林谷地带来。林谷湿润，更适宜居住。

　　晏青青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与现世相同，倘若地理环境一样的话，估摸着这所谓的林谷，应该是现世的河西走廊一带。只是她的地理向来学得不好，也无从考证了。

　　晏青青盘腿坐在小土丘上，顺手采了两根草，歪歪扭扭地编起来。

　　他们目前所在的部族，名叫山筅部，与王庭关系算不上多亲密，原是祖上曾与王庭有过纠葛，败落后被驱赶至此处。所幸林谷物资丰茂，又有西部各族常年往来交易，倒比在王庭大漠更为滋润。随着时光流逝，那点纠葛也渐渐消失了，又与王庭走动起来。王庭也经由山筅部控制西方诸族，称得上是北方与西方的最强部族。

　　手上正编着草，忽听马蹄响，便有数匹马飞驰而来。明铛丫头的声音清脆响亮：“程若飞，你真是笨死了，竟然到现在还学不会！”

　　晏青青抬头看去，见李承风和明铛等人的马已如裹着云一般迅速而至，唯有一匹枣红马落后，马上人身着草原人的毛皮衣，面如芙蓉，却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勒着马，慢慢地踱过来。

　　晏青青想起那日他翻身上马，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颤抖着，想来除了受伤虚弱所致，亦有他那怕马的心结在。

　　在晏青青看来，何关怕马怕到雍都人皆知，那眼下能做到这步，就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如她自己，从小怕蜘蛛，时至今日看到一只小蜘蛛都要尖叫，这辈子怕是没有克服的可能。一个人能够克服自己心内长久以来的恐惧，那么他做任何事都必是能成功的。

　　何关慢慢地控着马过来。他现在倒是不怎么害怕马了，但毕竟长久以来的心理阴影还在，一时半会仍改不来，若要纵马疾驰，便总担心脚下踏到什么生灵。

　　听见明铛的喊声，他也不恼。明铛见他没反应，又叉着腰指责他：“你瞧瞧你，一个侍卫竟然不会骑马，还要殿下教你，如今倒还要殿下等你。好大的派头！”

　　李承风笑：“明铛丫头，就你话多。若飞不会骑马自有他的缘故，我瞧着他学得很快。”又对何关道，“如何？明日可能狩猎去？”

　　眼下冰雪消融，万物复生，困了一冬的兽类尽皆出洞，是春狩的好时机。

　　何关道：“论射箭，我是不怕的，但若骑射，怕是要拖殿下后腿。”

　　“哈哈哈。”李承风长笑，“图个乐而已。窝了一冬，实在骨头都滞涩了。况又不是与他方戎人比赛，哪有什么拖后腿之说。”

　　何关就应了，一眼见晏青青站在土丘上看，便控着马过去，冲她伸手：“青青，咱们跑一圈？”

　　晏青青吐吐舌：“我可怕你摔了我嘞。”

　　“真摔了，我给你当垫背。”

　　晏青青展颜一笑，将手递给何关。何关一握，用力将她拉到马背上。

　　少年人单薄却有力的双手穿过她腰间，握住缰绳。周身仿佛被那青涩的气息包围，晏青青脸上微微一红，何关已轻斥一声，身下马儿撒开蹄，跑了起来。

　　晏青青被风一吹，顿觉心情开阔，忍不住道：“再跑快点。”

　　何关一滞，微微压下身来，手上马鞭轻轻一挥。

　　枣红马顿时加快了速度。

　　晏青青跟着压下身子。春风拂面，天地广阔，她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春染芙蓉面，纵马塞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