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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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天生就是幸运的吧。
即使过了十多年，已是翰林院编修的孙立业每次看到当年的同窗高醒，都会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一个人生来富贵，母亲是宗室郡主，父亲是内阁学士，只能说他投胎投得好。但如果连他本人都俊朗倜傥，文武双全，占尽了天下的风流，夺尽了世人的目光，令人实在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天之骄子吧。
第一次见到高醒，是在学堂的廊檐下。
那天下着大雨，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行来，收了伞看时，鞋袜湿了大半，正在懊丧，忽然有人在耳边说：“唉呀，兄弟，你的鞋都湿了，我有双现成的，卖给你如何？”
他一惊回头，只见窗户上趴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斜支着头，眼睛大大的，脸颊上笑出两个酒窝来，却是从没见过。
同学秦光远拉了那小孩一把，说：“师弟，你别闹了。”又转过头，“立业，这是我师弟高醒，今天起也来念书。”
高醒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你到底要不要，不贵哦，两个铜钱就行了。”孙立业不知怎么就红了脸：“你又不是卖鞋的。”
高醒眨了眨眼道：“那你到底买不买呢？”
孙立业随口道：“你有我就买。”
高醒拍手道：“一言为定。”弯下腰，竟将自己的鞋脱了下来。
孙立业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你这是干什么？”
高醒把鞋扔了过来，理所当然地说：“把你的鞋给我。”孙立业不明所以，满头雾水，正好他位置在窗边，茫茫然地坐下去将鞋脱给了他。
高醒胡乱往脚上一套，眉花眼笑地向秦光远说：“师兄，我的鞋子湿了，回去换去，你替我向先生告个假，今天我就不来了。对了，钱你收着买糖葫芦吧。”从墙角抓起一把伞就往外跑。
秦光远皱眉道：“师傅叫你来念书，你……”话没说完，高醒已经冲进了雨里，那双鞋穿着大了些，一路踢踢踏踏地溅出许多水花来。他只得闭上嘴，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孙立业哀怨的眼神：“你师弟的鞋……我穿不上。”
先生正好夹着书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孙立业光着脚，不禁问：“你怎么不穿鞋？”孙立业张了张嘴，也不知将这段公案从何说起，嗫嚅着答道：“我的鞋湿了，这不是我的。”
教书的先生姓李，自从中了秀才，便屡试不第，很有几分文人的酸腐气，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却是十分疼爱，便说：“你把鞋拿到后面炉子边上烤着。我找双鞋你先穿上。”
孙立业谢了一声，又说：“我的鞋被……”躲开秦光远的目光，“被光远师弟穿走了。”
李先生愕然不解：“他穿你的鞋做什么？”摇了摇头，回房拿了自己的鞋子给孙立业。
上课时，李先生没讲一会儿，就有人在外面叩门，他一向厌恶学生迟到，沉着脸说：“进来。”
推门进来的高醒脸色却比他还难看，垂头丧气地说：“先生，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先生想了想道：“你就是光远的师弟，叫什么名字？”高醒有气无力地答了声：“高醒，高兴的高，醒来的醒。”李先生一看他那副德行就知道不是认真念书的，有心训斥两句，又看秦光远的面子，忍着气说：“坐着吧。”
从那时开始，李先生对高醒的印象就不大好，后来更是印证了他的观点：三天两头逃学，偶尔听课，不是犯困就是走神，说不听打不怕，口口声声我是来学武的偏偏师傅逼我来念书。因此向来不喜欢这个学生。
转眼三年已过。
孙立业和秦光远都是李先生的得意门生，不是这个第一，就是那个第一，小孩子争强好胜，隐隐有些双雄不并立的意思。
这天，李先生拿出批阅的作业，把孙立业极力夸赞了一番：“昨天府学的马教习来同我喝酒，我请他看了看你们的文字，”顿了顿，“下回考取童生，立业，你去应试吧。”
孙立业一怔，顿时满脸喜色，李先生笑着向他点点头，把话转到评论各人文章优劣上头，竟未提秦光远半字。
放学时，秦光远低着头收拣书本，也不与人说笑。孙立业扫了他一眼，快手快脚地包了东西，兴冲冲地往家赶，连脚下都有些轻飘飘的，回去说了老师的话，父母喜滋滋地说要请先生来吃饭道谢，又给了他几个铜钱零花。
孙立业拿了钱，刚出大门，就看见秦光远和高醒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过来，这才想起两人的师傅就在门口卖糖人，他说不清什么心理，捏着钱向糖人摊子走了过去。
高醒拿了个糖人在手上，笑嘻嘻地递给秦光远：“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考童生么，难道你还要去考举人中进士，有什么好争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还不如回去陪我过招呢。”
秦光远横了他一眼：“我就是要去考状元，怎么了？”接过糖人狠狠咬了一口。高醒瞪大眼，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考状元？你要考状元？那你考不考庶吉士？你是不是还想入阁做大学士？你……”笑得接不下去了。
秦光远默然不答，江师傅出声道：“高醒，光远不考科举还好好念书，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将来怎么向你爹交代？”
高醒道：“我才不考呢，我又不想当官。”说着，回头向孙立业挤了挤眼，“立业考上了，也不枉先生教诲。”
次日，孙立业同父亲一起去学堂，请了李先生晚上吃饭，高醒难得也去上了课，还坐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念书听课，摆出一副勤学苦读的架势，不要说孙立业不解，连前面的李先生都有些好奇。
中午放学时，孙立业恰好走在高醒后头，出了门，只见廊下站着一名青衣书生，三十多岁的年纪，形容斯文，负手立在那里，却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高醒双眼放光，叫了声：“爹。”
那人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口气还是十分严厉：“你今天总算没有逃课。”
孙立业不好意思多看，抱着书走了，心道：高醒不爱读书，他爹爹倒像个儒生。
孙家原本开着酒店度日，勉强算得殷实，传到孙立业父亲手上，因经营有方，慢慢发达起来，成了青州城出名的酒楼。
孙父请儿子的老师，自然舍得花钱，特地留出了楼上的雅间，领着妻儿亲自相陪。
酒过三巡，彼此说了些闲话，孙立业终于忍不住问：“先生，马教习没看光远的文章么？”李先生吃了一惊，半晌道：“看了。”孙立业急道：“那为什么光远不能去应考呢？”李先生叹了口气，许久才说：“他说光远的文字太过孤介，不像个仕途经济的。”这话他还婉转了些，原话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气势，毫无为臣之道。
孙立业怔怔地张着嘴，暗道：难怪高醒说他不考科举。可当今之世，不考科举，就没有进身之道，没有进身之道，念书做什么呢？
孙父忙道：“何必说这些，先生，再敬你一杯。”
一杯酒没喝完，小二匆匆跑了进来：“老板，府尊差了人来，说要在这里请客，让赶紧打点呢。”孙父一惊，连忙起身：“先生慢用，我失陪了。”
李先生久试不第，长叹一声，喝起闷酒来。
知府请客的雅间恰好在对面，这边的门只掩了半边，孙立业看见一群衙役伙着小二们进去收拾了一番，又退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只听一阵靴响，知府，同知，知事等府下一应官员，均按品穿着补服，簇拥着一人上了楼。
那人并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色长衫，行止平和，便微笑时也沉静如恒。
孙立业看得清楚，不觉咦了一声，李先生也看见了，顺口问：“怎么了？”孙立业目不转睛地说：“我见过他，他今天来接高醒了，他是高醒的爹爹。”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进了雅间，关上了门。
李先生吃了一惊，继而冷笑道：“难怪高醒不念书，原来可以援例入监。”
孙父安排妥当，复又回来入席，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听衙门里的郑老爹说，太爷这回请的是个大官呢，”压低了声音，“是内阁大学士高大人，叫高，高什么苍……”
李先生扯了扯嘴角，接道：“高云苍。”
孙立业年纪尚小，只知道内阁学士是个大官，但怎么大，就不清楚了，后来也没见李先生对高醒稍加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教训严厉，也慢慢地不放在心上。
高官之子又怎样，你不思进取荒废学业，有个大学士做父亲又如何？难道自己做大学士不比做大学士的儿子光彩吗？
没过多久，秦光远向李先生辞行，回家去了，高醒也请假相送。
那天，一个犯下许多大案的巨盗被人绑得像死猪一样，扔在了府衙门口，登时沸腾了半个青州城。
孙立业一心备考，无暇他顾，偶尔听到，毫不放在心上。
高醒本来只请了一天假，偏偏过了三天才来，李先生舍不得秦光远，正当心情不好，斥道：“你和光远既然是师兄弟，怎么你不学他好好念书，你这样子，不要说会试，乡试也难过。令尊好歹也是两榜出身，你若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岂不叫你爹丢人现眼，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高醒开始还耷拉着脑袋，听到后来，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李先生，咬着牙忍了半天，才说：“我爹怎么生出我这样的儿子，与你什么相干？我不爱念书，是你教得不好，换个老师，别说举人，进士我也能中。”
李先生以前也这样骂过，并不见他动容，不由气得浑身打颤：“是我教得不好，你另请高明吧，明天不用来了。”
高醒果真甩手就走，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孙立业先还看见高醒来给师傅送饭，过了两年，就没看他来了，拐弯抹角向他师傅问起，他师傅只说：“他回家去了。”
再见到高醒，是孙立业入京会试，赶考的举人们都提到了这个名字：大学士高云苍的长子，就读宗学，在上次乡试中了榜首，是今科夺魁的热门人选。
他在一家酒楼上遇见了高醒，依旧如少时俊美，一笑酒窝粲然：“立业，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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