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相思》游倩

31、第 31 章

　　那里顾永宁和高老夫人已经找了外裳穿上，正在收叠被子。
　　其时云破日现，光芒万丈，顾永宁背光而立，连耳朵上细细的茸毛都看得清，她夜里没有睡好，一边打呵欠一边说：“等上了车，我再睡会儿。”颊上酒窝浅浅，欲语先笑。高老夫人道：“我也得睡会儿。”
　　劫后余生，家人尽在，已是幸而又幸的事情吧。高云苍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向她们走去。
　　顾永宁闻声回头，扬起笑脸：“安素，你半夜没睡，今天就不要骑马了，也上车睡觉吧。”
　　高云苍道：“你和母亲把被褥搬到车上睡吧，我不困。”顾永宁还要再劝，高老夫人道：“他不跟咱们挤正好，别管他了，他自己有分寸。”
　　乌梅白苏等也是呵欠连天，店主等人救了火，一直呆站在那里，昨夜送油的老妪站了会儿，颤巍巍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昏黄的老眼里，两行泪直坠到腮边，不过才一夜，像是老了十年，高老夫人于心不忍，正要上前劝慰，那老妪跌跌撞撞，扑在残瓦上嚎啕大哭起来。
　　高老夫人忙去搀扶，口中劝道：“老人家，先别着急，家里人都还在，哪里挣不来口吃的。”那老妪一边哭一边说：“我家里上上下下七口人，一个老的四个小的，就指着这家店生活，客人住宿的地方没了，以后客栈还怎么开，我岁数也大了，走不的路干不了活，给人帮佣都没人要，从哪里去寻吃食，这不是天要绝我老婆子的生路。”拍手顿脚的，恨不能一头在瓦砾堆上撞死了。
　　顾永宁心下恻然，正想说话，店主醒过神来，愤然开口：“娘，不是天要绝我全家的生路，是贾二要绝我家生路。”突然揪住旁边一人的衣领，“你主人家想买我家后院，我以此为生不肯相卖，你家那破房子烧了也就烧了，带累毁了我的店断了我的生意，就好把后院卖给他么？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告诉姓钱的，我死了也不卖给他。”
　　那叫贾二的满头雾水，一面伸手去拨他的手，一面说：“你和钱家的勾当，关我甚事，我烧了自己房子，能有什么好处，我还奇怪呢，昨晚我睡时明明吹了灯，灶里的火也熄了，到底哪里燃起来的？莫不是你晚上不小心失了火，烧到我家里？我还没找你呢，你倒先找我了？”
　　店主大怒道：“你的房子透风漏雨的，烧了自然有人给你钱盖新的，正乐不得呢？不是你家，难道我晚上点着灯灶里烧着火睡下的？”两人争执不休，渐次推推搡搡的，几乎没打起来。
　　那老妪听了儿子的话，手足并用地爬起来，冲上去要打那个贾二，哭叫着：“你这杀千刀的，丧尽天良，我跟你拼了。”吓得高老夫人从背后一把将她抱住：“老人家，你岁数大了，拳脚无眼，不要误伤了。”
　　那老妪嘶哑着声音道：“你别拦我，饿死冻死都是死，叫他打死了，还少受些罪。”指着贾二，“就是我死了，也要爬回来找你。”
　　高云苍顾自在火场里翻翻拣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乌梅跟着高老夫人一起去拉那老妪，顾永宁在旁跟着劝解，并许金资助，白苏泽兰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唯有锦弦站在乌梅背后，不大出声，偶尔附和几句，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闻言身子一颤，抖个不停，忽听有人叫了声锦弦，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高云苍微微皱眉，道：“怎么了？”锦弦定了定神：“少爷有什么吩咐？”高云苍道：“我有事向你请教。”锦弦惊道：“少爷有事只管吩咐，怎么是请教呢？”高云苍低声道：“你知道晚上是怎么失火的么？”
　　锦弦脸色大变，吃吃道：“我……我……”双膝一软，扑地跪下，“求少爷，老夫人开恩。”这下动静太大，连高老夫人都惊动了，问：“锦弦，你这是做什么？”
　　锦弦叩头道：“老夫人，都是我的错，昨晚失火，是我弄的。”店主和贾二听见，一齐住手，向她望来，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高老夫人愕然道：“你弄的？”锦弦道：“昨天我弄湿了白苏姐姐的衣鞋，洗了以后要了炉子来烘干，她……她的衣裳多，我洗到三更天，实在困了，就先在走廊尽头墙边烘着，想睡一会儿再出来取，谁知就睡着了……”
　　店主这下松了口气，贾二是光棍一条，绝无油水，这几位客人衣饰华丽，不愁赔不出钱来。高老夫人连连顿脚道：“你这丫头，好在没有伤人。老人家，真对不住，是我们的不是。”
　　锦弦垂泪道：“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愿意赔偿主人家和邻居。我攒了二十两私房钱，若是不够，求老夫人预支我的工钱，赔给他们。”不等高老夫人发话，白苏也跳出去跪下：“老夫人，锦弦姐姐给我洗衣裳才闯出祸来，也有我的不是，我攒了三十多两银子，愿意赔还，不够的求老夫人预支工钱。”
　　高老夫人道：“这些以后再说。主人家，是我家的人闯了祸，望你原谅，一应损失，愿意按价赔偿。”店主搓着手道：“我这房子才盖了两年，花了三百两银子，屋里的陈设花了二百两，如今只收你四百两便罢了。”又想起一事，赶紧说，“修房子得三五月，我店里开不了张，平常月入五六十两，老夫人看着给吧。”
　　贾二也忙说：“我那几间破房子，给了三百两就算了。”
　　顾永宁生于豪门，不要说八九百银子，就是八九千也不觉得多，又怕高云苍宦囊羞涩拿不出来，想抢先给了，当即就要点头答应，却听高老夫人摇头笑道：“你们的花头太多。”
　　店主道：“九百两银子，一文也不能少。你们不给钱也行，只把房子并家伙摆设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周平忍不住冷笑道：“你这是存心讹诈了？”店主道：“你们烧了我的房子，叫你们赔钱还没理了？我老娘七八十岁了，也被你们急得呕场气，回头若是生了病，我还没问你们要药钱呢。如果一病归西，烧埋钱我还没要呢。”
　　周平气急反笑：“我们不给呢？”店主道：“不给？我们上衙门里说去。”周平等的就是这句话，正想吓他几句，高云苍抬手止住，说：“店家，你这房子多不过住的二十人，上房一人一天五十钱，全按上房算，一天一两，重修房子大约费得三月，一百八十天，也才一百八十两。至于这房子，四百两足可以把府后钱家的院子买下了，那还是三进三出的大院落。你这房子，我看一百五十两足矣。我赔你三百两，不要再争了。至于这位贾兄，我赔你一百两如何。”
　　店主不想他于世情经济上如此老练，涨红了脸道：“你也太狠了些，三百两哪里够。”贾二只管看着店主不接话。
　　顾永宁瞟了瞟那老妪，心生不忍，有意说多给些也无妨，又怕扫了高云苍面子，只好悄悄拉了拉他袖子。高云苍向她摇摇头，心平气和地说：“店家，我给的已不少了。”他神色自如，店主心里反有些虚了：此人说话口气像是颇有来头，虽然我和许捕头好，可天下官府是一家，不要惹上个官，他给的也不少了，见好就收吧：“罢罢罢，算我倒霉。三百两就三百两。”贾二也道：“一百两够了。”
　　高云苍叫了王墨取银子给他们，顾永宁悄声问：“你在火场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怎么知道和锦弦有关呢。”高云苍笑道：“我什么也没找到，不过看她有些异样，一问她自己就招了。”
　　顾永宁一怔，笑出了声，忽然说：“安素，我看你刚才说到银钱生计也头头是道，我还以为读书的人都视若粪土羞于提及呢。”高云苍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君子资财爱物，何必欲拒还迎。”
　　顾永宁拊掌道：“说得好。”压低声音，“安素，路上盘费还够不够，我这里有。”

作者有话说

　　关于铜钱和白银兑换，大概是1千个铜钱=一吊钱=一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