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相思》游倩

26、第 26 章

　　巡查的衙役匆匆赶来，见是知县家的客人，不敢怠慢，听了经过，便要搜寻往来行人，高云苍阻挡道：“这是个无头公案，何必惊扰地方呢。”衙役们都是本地人，自然乐得息事宁人，摆了摆公事公办的架势，也就罢休了，又说：“恐怕还有歹人暗中潜伏，我们送大人回去吧。”高云苍笑道：“有劳诸位了。”他受了教训，驭马更是小心，腰背挺得笔直。顾永宁在车里仍神往不已，叹道：“江湖侠士果然是济危救困，不计名利。”高云苍点头道：“多承这位少侠高义。不过此事不要让母亲知道，免得她担心。”顾永宁答应了。
　　惊马之事瞒得过高老夫人，瞒不过谢庭芳，吃了晚饭，他借口与高云苍下棋，拉着到了书房问：“今天你的坐骑定是被人动了手脚，依你看，是什么人呢？”高云苍笑道：“多谢年兄关心。我看多半是无心之过，不是什么大事。”谢庭芳摇头道：“你有所不知，清河县与山东接壤，在两地交界，常有马贼出没劫掠，要是有人做了手脚，完事往马贼身上一推，端的是干净利落。我来清河三年，死在马贼手里的官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今缉拿凶身到案的只有一个，还是那马贼犯了别的案子，牵带出来的。”越说越是忧心，一拍手拿定了主意，“明天我派人送你到山东境内吧。”他和高云苍言谈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高云苍年少，称之为兄，谢庭芳长他十来岁，则直呼表字。
　　高云苍默然听了半晌，正容道：“年兄相留款待，已是多蒙盛情。不敢劳烦年兄如此兴师动众。”谢庭芳不想他会拒绝，劝道：“安素，那些马贼不是好惹的，你的随从只三个男丁，恐怕不是对手啊。”高云苍道：“话虽如此，年兄，你还记得青州冯晓燕的案子么？”谢庭芳道：“记得。知府魏长荣因包庇下属，被贬到湖南做知县了，真是倒霉透顶。”又想起一事，“清河与青州不远，我听说冯晓燕回乡不久就被贼人杀死在家里了，不知是真是假。”高云苍道：“是真的。我出京时，她的尸身还在刑部里。”口气森然。
　　谢庭芳嗐声叹气，憋了半天，愤愤然道：“妇人误国。”高云苍自嘲笑道：“与他们比起来，我的下场还算好的。”谢庭芳呆了呆，神色也凝重起来，正色道：“安素是怕连累于我？”高云苍摆手道：“不，我考虑不周，借住年兄家里，已然连累了你。”他因案而涉官府，日后清算，谢庭芳大可辩称拿了高云苍问案，至于是住客房还是住牢房，不都凭一张嘴么？但冠冕堂皇派人送出清河县就不同了，瞒不过沿途成千上万双眼睛。不是知县张口，捕快衙役们能去送吗？
　　谢庭芳何尝不明白，他官职不高，那点文人骨气却还在，当下只是冷笑不语，心道：我虽不是地方大员，也不怕攀着女人裙带发迹的，明日相送，才叫你知道我。
　　高云苍笑道：“年兄请宽心，我已打听好路径，出南门一直走官道，下午就到了泰州，我想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人来人往的大路，应无大碍。”
　　谢庭芳胡乱点点头，咳了一声，低声道：“安素，我长你几岁，倚老卖老地说一句，你年少得志，正当飞黄腾达，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同安王府结亲呢，不是……不是自找没趣么？”高云苍一怔，笑道：“这桩婚事是家母做主，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不敢不从。”如果贬官就能还了顾惊涛的人情，何乐而不为。昔日能从七品主事到尚书，难道在地方上就做不出成绩？
　　谢庭芳瞪大眼：“令堂真是……真是……重情重义，重情重义。”高云苍故作不觉，笑道：“郡主天真善良，家母很是喜欢。”
　　谢庭芳不好多提，又递过一个小包：“这是程仪十两，略壮行资。小小心意，勿嫌微薄。”高云苍推辞不受，拒不过谢庭芳坚持，只得收了。好在这是官场上的惯例，高云苍也不在意，全当收了他的礼，日后往来庆吊，再还他就是了。
　　同谢庭芳作别回去，高云苍见母亲房里烛火透窗，映了影影绰绰几个人影在上头，就知她还没睡，过去敲了敲门，果听高老夫人说：“进来吧。”高云苍推开门，才发现顾永宁也在里面，她已经换了件浅粉镶边的单色上衣，白底的裙子上疏落有致地绣着彩蝶，回头见了他，顿时露出笑容，颊上酒窝嫣然。高云苍脚下微微一滞，含笑道：“郡主还没睡。”顾永宁道：“还早，睡不着。”高老夫人嗔笑道：“你是不是糊涂了，才刚过初更呢，谁这么早睡。”
　　高云苍不敢接言，取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这是谢兄送的程仪，娘你收了吧。”他忙于公务，均是母亲操持家计，高老夫人见惯了，点点头，令锦弦收起。顾永宁却是第一次见，忍不住说：“程仪是什么？”高老夫人失笑道：“真是王府千金，连这个都没见过。是谢大人看我们出远门，怕路上钱不够，所以送的礼。”顾永宁忙道：“钱不够吗，我还有啊。”她性子急，回头就叫泽兰去取。高老夫人一边拦一边笑：“真是傻孩子。这和你去喝人喜酒送礼金是一个道理，怎么扯到够不够呢。就是不够，还有安素呢，没有用你嫁妆的道理。”顾永宁诚实道：“我们是一家人，有钱也该一起用啊。”
　　高老夫人叹息一声，抚了抚她的头：“若是莹初也像你一样……”高云苍脸色微微变了变，顾永宁茫然道：“莹初是谁？”高老夫人自知失言，不过既非不可相告，永宁又是自家人，便不隐瞒：“云苍父亲在世时，给他定过一门亲事，聘的是好友的女儿，姓肖，小字莹初，他们两个小时候还常在一起玩。后来肖大人发迹，你公公仍是个落魄秀才，又一病去了，家事更加中落，肖家看我们不上，就退亲了。后来我们进了京，想来她早就嫁人了吧。”
　　高云苍道：“女子未嫁从父，肖小姐自该听从父命。”他面容平静，就像说着即将忘却的往事，高老夫人不以为意，顾永宁却无缘无故地觉着心中凄楚，学着婆婆刚才摸她的头，伸手在高云苍肩头轻轻拍了拍。
　　高云苍侧过头向她笑了笑，永宁的容貌或许算不得绝色，但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宜喜宜嗔，如同小溪清水，韵致天成，只是年岁尚幼，还带着稚气，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长于富贵，因此不知贫苦，若是有朝一日身处穷困，还能秉持不改吗？
　　各自散去时，泽兰白苏仍要来搀顾永宁回房，高云苍道：“我送郡主吧。”高老夫人乐见其成，附和点头。顾永宁正在犹豫，高云苍悄声道：“只有两个门槛，你放心吧。”顾永宁会心一笑：“劳烦你了。”

　　次日，高云苍去向谢庭芳辞行时，见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以为他今日有案升堂，并未多想，道别之后，谢庭芳与他把臂而行，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门前除了高家一行人，还摆了全副的知县仪仗，高云苍一怔，刚要说话，谢庭芳抬手微笑道：“安素，我送你出清河。”高云苍顿了顿，笑道：“有劳年兄。”拱了拱手，各自上马。

　　出了清河，便是泰州，谢庭芳直送到界碑旁，才与高云苍告别，并说：“这条官道是从南入京的必经之路，往前十里有个小镇，一向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