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相思》游倩

24、番外

　　“《淮南子》两卷，《欧阳文忠集》两卷，就剩这些了。”舒娴从自己床头抱出几本旧书，“能当多少钱？”母亲吴氏接过来，叹了口气：“也就五六百钱吧。”见舒娴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忍不住说：“跟你爹一个样，就知道书，也不管家里吃什么，以前他出去教学还能挣几两银子，如今伸腿一去，叫我们娘三个靠什么？”舒娴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低下头不说话。吴氏眼尖，一把将她推开，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本书问：“这是什么？难道你要读书考状元，留着也白留。”舒娴着急不已，却不敢去抢：“这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我留着以后教弟弟的。”
　　吴氏呸了一声，道：“趁早别做梦，你爹读了一辈子，考了几十年，就是个穷秀才，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不如让你弟弟学门手艺，免得娶不起妻子，绝了舒家香烟。”将一叠书抱着出门走了。舒娴独自坐在房里，饮泣不已。
　　弟弟舒望玩累了回来，咚地一声撞开门，跑进来说：“姐姐，娘让我去学木匠了。”舒娴愕然抬头，果见弟弟长得高高大大，穿着蓝布短衫，满是粗茧的手上拿着墨尺锯子，吓得她惊叫一声：“不……”

　　“娴儿，半夜三更你叫什么？”同住的丫环鸾儿被吵醒，一边叫一边推了推她。舒娴这才醒过神，原来自己是做梦了：“没什么。你睡吧。”鸾儿咕哝着又睡着了，舒娴却再无睡意：父亲亡故后，生计艰难，她主动让母亲把自己卖了做丫环，指望着家里用卖身钱做点生计，好供弟弟念书，没想到今天听人说，母亲赔了本钱，要让舒望出去做学徒。舒家虽然破落了，好歹祖上也是读书的，怎么能在这一代堕了志向。她辗转反侧，在迷迷糊糊中失去了意识。

　　做丫环的起得早，鸡叫即醒，舒娴匆匆忙忙地打水洗漱，偶尔从盆里看到自己的脸，眉长目秀，容色秀丽不失端凝，在同伴中算出挑的了，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老爷有心纳我为妾，以往只为自己是书香之后，不愿答应，事到如今，不如就应了吧。正当出神，鸾儿凑过来笑道：“宁妃娘娘，又发什么呆？”舒娴急道：“你别胡说，后宫妃嫔，岂能冒认的？”鸾儿不当回事，笑吟吟地说：“上回从京里来的郡主都把你认错了，难道还不像么？若是你有幸面君，说不定也封妃封嫔呢，那时可不要忘了旧时的姐妹。”舒娴苦笑道：“面君？咱们老爷恐怕还没面过几回君呢，何况我们。这种没影儿的事，再也休提。”
　　舒娴同鸾儿照常端了水去服侍夫人梳洗，谢夫人打扮了，鸾儿上前要把妆盒盖上，谢夫人拦住，向舒娴招手笑道：“你过来瞧瞧，有什么喜欢的，你我主仆一场，送你做个留念。”舒娴骇极，扑通跪下：“夫人，奴婢哪里不好，打也罢骂也罢，甘心领受，求夫人不要把我卖了。”谢夫人拉起她的手，含笑道：“起来吧。倒不是要卖了你，记得上回来的永宁郡主吗？她母亲听说你和宁妃长得像，念及与宁妃的交情，想把你要去做个伴儿。”舒娴哭道：“奴婢不去，夫人待奴婢如同亲女，奴婢要永远侍候夫人。”谢夫人道：“我又何尝舍得你。安王府与小小的清河县岂可同日而语，你去了那里，好好侍奉王妃，不愁没个好结果。”取了一根金簪，插在舒娴头上，端详了一番，“你生得这个好模样，是你的造化。”舒娴听不懂她的意思，仍哭求不休。谢夫人早知她的心思，劝道：“你放心去吧，你的母亲和弟弟，老爷和我自会照应。你只管一心一意服侍王妃，王府不会亏待你的。”顿了顿，“回头做两身新衣服，就送你去京里。”

　　随着车轮的轱辘声，舒娴忐忑不安地进了京城，到了安王府。先有人安排她洗了澡，重新妆扮了，才领去见王妃。王妃倒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旁边坐着的青年却肆无忌惮地盯着她上下打量。舒娴被看得低下头，脸红不已。丫环在她耳边悄声道：“这是世子，你怕什么。”
　　舒娴仍不肯抬头。
　　王妃笑道：“娴儿，你过来我瞧瞧。”舒娴缓步过去，王妃执了她的手，微笑道：“果然有五六分像。”世子拍手道：“容貌相似不难，现成就摆着一位。难得的是神情气韵也端方凝重，若穿上男装，恐怕比那位还像些。”舒娴垂头不语，心里已渐渐明白，他们说的是宁妃。我和宁妃像，莫非他们要送我进宫？
　　世子道：“听说舒姑娘是秀才之女，诗书不用教了，再学几招功夫，就差不多了。”

　　贤妃自上次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太后一面给她调养，一面劝解说：“你还年轻，下回再生就是了。”不想贤妃身子好了，宠爱也淡了，三四月之间，竟无一次召幸，私下哭了好几回。太后心知儿子为赐死宁妃一事和自己赌气，又不好冲母亲发火，方转到了侄女头上，趁着顾惊澜来请安，婉转道：“思绮近来一直不好，我说什么都不顶用，你去劝劝她，或许好些。”顾惊澜镇定自若地喝了茶，说：“古人说事亲以孝，她不能承欢膝下，反令太后忧心，至孝悌于何地？恃宠而骄不知自重，倒要我去劝她？”话说得难听至极，太后大怒道：“不是宁妃闯祸，思绮能有今日？你不要错怪了人，思绮老实，什么都不敢说，哭都不敢在我面前哭。不是她劝我说，好歹宁妃侍驾一场，与你有几分情分，你看我让不让她停灵随葬。可怜她没了孩子，一肚子的委屈，我看了都伤心。你还说这些话，要这么说，我与你从头说起，不是你执意把宁妃弄进宫，思绮能小产？远之能……”说到这里，眼泪一滚就下来了。
　　顾惊澜无奈：“好，我有空就去。”太后冷笑道：“你几时有空了？现在就去吧，不用在我这里磨。”顾惊澜摇头道：“今天不行，还有事呢。”太后想了想，登时记起早上看见德妃安排桌案香果，说是要祭祀宁妃，怒极反笑：“你真是一片痴心啊，今天宁妃生日，你见都不肯见思绮一眼，我说你怎么不把皇后德妃淑妃全废了，就留她一个？我也说差了，人都死了，你还想给她守节不成？”顾惊澜道：“我来时召了莫卿议事，也该到了。太后多保重，我得了空就去看望表妹。”行了礼径直走了。

　　顾惊澜一口气走到书房，坐了会儿，叫过小范来换衣服，准备出宫。小范答应着去取，暗暗传话给顾惊涛。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顾惊澜站在街边，茫然四顾，他已长大再不会吃糖葫芦，但那种酸酸甜甜的滋味，仍是刻骨铭心。忽听有人说：“松子糖，您拿好了。”
　　如岭也爱吃松子糖，不如买一些回去。他转过身，正想过去，五六步开外，站在小摊前的素衣少年虽只露出半张脸，那熟悉的眉眼仿佛踏破了千山万水，直直闯进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如岭。
　　先是一阵狂喜，顾惊澜几乎冲口叫了出来，猛又醒起：高云苍不是说她在金陵吗？怎么悄悄回京了。她回京高云苍难道不知道？不，不用猜了，我问她就行了。三步并做两步赶过去，人已经不见了。顾惊澜左右张望，再不见她踪迹：莫非是我眼花了？
　　小范追过来，赔笑道：“公子找什么呢？”顾惊澜道：“我看见……”说了半截，还是咽下了，改口说：“去京华楼吧。”
　　一说去京华楼，小范就知道他要去买糖人，自从上次同秦如岭买过一回，每次出来都去同一个小贩那里买同样一对糖人，拿回去就摆着，等坏了就扔掉，然后再买一对。弄得那个卖糖人的都认识他了。

　　这回去，刚到面前，卖糖人的就笑着招呼了：“二位来了。”不等说话，伸手去取糖人，却为了难：“这位客官，你挑好了么？”小范早看见摊子前还站了个客人，也未多想，问：“怎么了？”卖糖人的苦着脸道：“他先挑了那两个。”说话间，那客人转过了脸，小范瞪大眼，失声道：“你……你……”侧头去看顾惊澜脸色，竟一如平常。
　　那客人瞧了瞧手上一男一女两只糖人，笑道：“二位也看上了么？”顾惊澜饶有兴味般笑了一声，没头没脑地问：“你是哪家的女眷？”那客人呆了呆，在他的注视下却不敢不答：“奴婢是安王府的丫环。”顾惊澜大笑道：“难为他找你来。”竟甩袖走了。
　　小范忙追上去问：“公子，糖人不买了么？”顾惊澜道：“不买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一边走一边笑，几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很想让顾同学说：我喜欢的不要盗版。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