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乍甜》AngelicFangs

6、感知与信仰

　　午饭后，简月正要走回教室，路过一条长走廊时，她看到少年盯着墙思考着什么，走过去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你看，很美吧。”少年听见她的声音，转头赞叹着。

　　简月默然往对面浅蓝色的墙打量了一番，她不明白这有什么美的，不过就是树的影子被阳光印在墙上：“美？”

　　“你看那些倚在墙上的树荫多柔软，就像有无数的羽毛揉在它们的怀里，纤弱的身影随风颤动，一种隐隐约约的风情，不经意间就焕然了整个世界。”少年思索着，徐徐地说出心中所感，温柔又亲切，但他眼中的闪光却深深灼伤了简月。

　　同样是沉思，为什么她就是总是觉得越想心里越沉重，甚至是会有摆脱不掉的窒息感，而他却是如此愉悦自在，眸子里的星光被虚幻的智慧一一点亮，那么耀眼，离她那么遥远。

　　就像是走同一条路，他的目的地是美好的感知，而她的归宿却是未知的迷惘。

　　简月低下头，情绪低落着，垂着的双手握在一起，像是独自抚慰心中无限的失落。

　　少年转过头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简月抬起头，睁开眼看向他：“你能看见的美景，我始终看不见。这很悲哀。”

　　“大多数的时间，你都强制把你的世界静止下来。”少年回道。
　　简月试着去理解他的解释：“你怎么知道？”

　　少年浅浅一笑，视线与她的对上：“因为你希望它们能快速地被你的想法所控制。不是吗？”

　　又是这种看透她心思的眼神，简月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看着墙上依旧停滞的光影，语速变快：“我知道，控制欲。事实上，我…”她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转移了话题，“你看什么都是如此生动吗？比如物理，化学的运动与变化。”

　　“嗯…”少年顿了一下，回道：“最简单的机械运动会引起物体位置的变化，物理是物质分子状态的变化，化□□动是物质化学成分及其结构的变化…”

　　简月耐心地听完他顺畅地解说着运动与变化，最后作出她的总结：“你就是在故意展现你超人的背诵能力。”

　　“我只是希望你能自己去感知你的心灵和这个世界的跃动。”少年走过她的身旁，低下头说道。他知道，她的目光从来都无可代替。

　　感知自己的心灵和这个世界的跃动？

　　简月发现自己也想要改变些什么，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也许她早就梦想着摆脱她已经习惯了的死气沉沉的一切。

　　对于中学生而言，家长会跟两个东西分不开，成绩和大扫除。

　　因为下午是家长会，所以班主任早早就布置下了午饭后必做的大扫除，并嘱咐班长石磊豪和学习委员简月组织好清洁工作并把成绩单摆放在每个人的桌上。

　　熟门熟路地走进教室后，打扮精致的中年妇女坐着翻转着最新款水果手机，即兴奋又焦灼地等着女儿的成绩，看着递单子的女生眼熟，不禁开口问道：“你是简月吧？”

　　“对。阿姨你好。”简月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准备继续发成绩单，但似乎这位保养不错的阿姨还有意与她多聊几句。

　　“哎呀，一看就是聪明孩子。我家颜晴啊就是模样好，但不聪明，我还得让她多跟你讨教学习。”中年妇女红唇开开合合个不停，维持着一副心直口快的热心肠。

　　“都是同学，互相学习，应该的。”简月敷衍地点点头，暗叹：原来颜晴同学出名的嘴甜是经过了长期的家庭熏陶。

　　离家长会正式开始五分钟，一位穿着正式的中年女性才提着公文包匆匆赶进教室。

　　“妈，你来了。”简月飞快走到门口接过妈妈的包，带妈妈到她的座位。

　　胡兰落座后，先把裙角捋顺，也没开口说什么，直接拿起桌上的成绩单开始查看。

　　简月站在一旁，心揪成一团，掌心的汗提示着她有多紧张，“妈妈。”

　　“数学的单科排名怎么回事？”胡兰放下成绩单，抬头看着女儿。
　　简月正想着怎么回答，讲台上的班主任开口了。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高三1班的班主任林淳，见过或听说过我的家长可能不少，没接触过的也可以很快熟悉起来，好了，言归正传，今天是我们高三开学以来第一次月考后的家长会，非常感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

　　简月和所有其他同学一齐站在教室座位后的空处里听着班主任对于新学期、新模式、新成绩的分析和比较，前半部分她还挺得轻松，后半部分讲名次变化的时候她就越发地焦虑了。

　　较于开学考试的年级排名，她的语文英语排名没变，物化生中也只有生物上升了一名，但是数学单科下降了两名，综合排名也跟着降了两名。

　　果然，她是坐不稳第一名的。

　　表彰完有进步的同学，家长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家长与老师进行沟通及家长间互相交流。

　　这个时候，学生们只能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听着自己的父母跟别人不顾颜面地埋汰或者不切实际地胡吹自己。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乐滋滋期待着父母会怎么奖励自己，而另一部分则想着回家路上怎么回答父母的质问。

　　毫无疑问，简月属于后者。

　　“东西都收拾好了？”胡兰拿起提包，语气平淡地问道。
　　“嗯。”简月点点头，跟着妈妈离开教室。

　　一路上，两人间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安静地有些奇怪，简月一直在等待着妈妈开口。

　　但直到走到校门，胡兰才放缓了脚步，开口道：“月月，妈妈今天要给你介绍个人。”

　　简月听出了妈妈话语中的试探，回道：“好。”

　　跟着妈妈上了一辆亮晃晃的黑色宝马，简月坐得挺直，沉寂着等待妈妈的介绍。

　　“邵总，这是我女儿简月。”胡兰对驾驶座的中年男性笑了笑，又看着一眼女儿，继续说道：“月月，这是妈妈合作的公司的，邵总经理，快叫邵叔叔好。”

　　简月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个男人梳得规整的头发和方正的五官，给人第一印象不错，低声礼貌地问候了句“邵叔叔好”。

　　邵总经理闻言忘了眼后视镜里的小姑娘，温雅地回道“好好好，你好。小兰啊，我说了啊，公司外就别叫我邵总了。”

　　胡兰答应了一声“好”后，突然之间，所有的话头都被收了起来，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谈论女儿的成绩问题，但过了一会儿，邵总却引出了这个问题。

　　“月月啊，你妈妈说过学习成绩很不错，叔叔都想替我家婷婷请教下你了。”邵总经理客气道，“婷婷和你同校，可能你也认识吧。”

　　虽然不讨厌这个陌生男人，但被他叫昵称，简月还是感到不舒服，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妈妈真的会在别人面前夸她吗？

　　胡兰迟迟没有听到女儿回个话，便开口道：“她啊，就是不禁夸。这不，开学第一次月考就退步了。成绩单乍一看还行，但跟她同桌的一比，就没什么看头了。”

　　人家成绩单上的排名上全是一，自然是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的。
　　简月咬咬唇，轻声应和道：“我确实还要更努力。”

　　不说还好，一说到成绩，胡兰又忧心起女儿的前途，接着体会到了肩上的责任：“月月，光努力不行，还要收心，不要老是被一些无意义的事给影响了。”

　　“妈妈，我都知道。”
　　“是，你都知道，但是你做没做到是另一回事。”

　　即使开着车，邵总经理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凝结起来，立刻打着圆场：“小兰，月月还真是和你当年一样谦虚好学啊。”

　　一听老同学提校园时期，胡兰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想想，我当年还就是凭着一股傻劲儿在努力学。后来，成绩是好了，但傻劲儿还在，终究是…算了，都过去了。”

　　原来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看来妈妈是真的在打算定下来了，但简月反倒有些心神不定，她从来没想过怎么跟继父相处的问题。

　　周末过后，有的人带着困倦挪进教室，有的人穿着新鞋走进教室(成功学名言：一双好鞋…)，有的人提着早餐溜进教室…但总有那么一小批人早早地在教室里开始早读，而这批人在市一中的高三1班里占了绝大多数，但其中还是会有奇葩踏着铃声走进教室，比如这朵“于纯之”。

　　“嘿，于纯之，我很好奇啊，这学校的铃声经常抽风延后或者提前，你怎么算好时间不迟到啊？”早课下了，一个男生靠在于纯之地桌子旁，请教着不迟到之道。

　　其实简月对这个答案翘首以盼，竖着耳朵顺带听听，但是少年的回答却只有一句“摸准规律”而已，然后她在心里跟那个提问的男生一样失望地“喔”一声，然后加深对少年的2B高傲的蔑视。

　　高三的黑板报有点小特权，可以做得很简洁又评分高，毕竟评分跟班费有关，跟学生们的各种成绩进步奖也有关。

　　“小心!不要踩那个凳子!”简月刚走进教室后门，就看到颜晴踩上一个有问题的凳子。

　　颜晴闻言，立刻下了凳子，挤出一丝笑的脸有些红，“不好意思，我在写黑板靠顶的字，我就看到这个凳子放在角落里，没人管，才借用了一下，不知道它不能用。”

　　简月知道颜晴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这个凳子是坏的。”

　　一听不是她冒犯了别人，颜晴立马放松下来，一张瓜子脸恢复了平日里的美丽亲切：“那就好。其实我试了，这凳子不算特别幌，但你别误会，我很谢谢你的关心啊。”

　　简月觉得这个颜晴同学有点对别人的感受体贴过头，对自己却一副不上心的样子，有些不理解，好奇地问道：“你就不怕摔下来吗？”

　　颜晴温和地笑着，声音软和地很贴近人，不像是开玩笑：“怕啊，但是有神保佑我。”

　　简月感到有些惊讶，难道真有同学信菩萨？不由地对颜晴起了几分好奇，继续问道：“你信佛？”

　　“信佛？”颜晴耸耸肩：“嗯，不完全是，我算是有信仰吧。”

　　信仰!
　　这个词对于简月来说，是多么地遥不可及。
　　原来真的存在-信仰这个东西。

　　多么不可思议!
　　这似火般燃烧在天边的晚霞。

　　“你有信仰吗？”简月摆弄着手指，感受微风划过耳发。

　　少年扬起的头向她偏了一半，目光柔软，回道：“有。你呢？”

　　简月也侧过头瞟了一眼他，再看向染着映红远方，徐徐开口：“没有。”

　　“为什么？”即使她神情依旧镇静，但是少年看见她白瘦的双手握成了棱角鲜明的拳头，见她沉默着脸色更阴沉。

　　“呵，”简月偏头扫他一眼，冷笑一声，嘲讽道：“有信仰令人害怕啊。清醒着的人相信些疯魔的话。”

　　“疯不疯魔，但是还是要看是对于谁而言。”

　　虽然知道不同的人对同一情况有不同的反应，但是简月仍然觉得他的观点是在批判谁。

　　“在这个变幻无常的世界里，谁又能保证什么东西屹立不倒呢？”

　　“信仰这个活动本身。对于我，信什么不是最重要的，但最可惜的是从来没有勇气去相信什么。”

　　少年说着，慢慢地蹲了下去，捡起一片一半金黄一半焦黑的枯叶，抬头递给她：“你看，枯叶一片接一片地飘零，树枝又不断地长出新叶，绝对不会轻易地停止。这就是生命面对死亡的勇气。”

　　原来他是真的知道她有多害怕变化，简月伸手接过那片树叶，握住叶片的根旋转它，思索着他的话语、他和她自己。

　　“也许，你是对的。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找到让我有勇气去信仰的信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