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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闵京天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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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皇城军这么一搅,杨季景也收了去花街的心思,老老实实和姜放一同回了酒楼。与蔺怀远的短暂遇见很快被姜放抛至脑后,因为,殿试快要到了。
本朝于殿试前设复试,就是纯考考生基本功底,将通过会试的考生大致排个序。
而这复试,原本要在皇宫荣和殿考的,可是因为今年考生太多,临时改到了鸿雁书院,其中多少水分,不为人知。
可殿试就是要在荣和殿考的,实打实皇帝亲自出题,考生于殿上作赋。
可惜姜放等人并没有安生地等到殿试。
因为当朝皇帝上任以来最大的科举舞弊案,东窗事发。
此案如蝗虫过境,迅速牵扯到京城各大世勋望族,一时间,民间歌谣四起,消息从闵京流传开来,然后烧至江南,南疆。在有心人煽动之下,民间百姓开始质疑科举的公平性,开始对不理朝政,在各地征寻得道之人的皇帝暗生怨言。
朝廷之上,接连几天都几近无人上奏。只有些言官,每日捧着顶乌纱帽,以官位谏皇帝务必彻查此案,以命谏皇帝务必严惩涉案世家。
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了,他那张因年老而日见和善的脸,此刻又如他青年时一样,又现威严。
蔺怀远手里捏着他的笏板,仿佛又嗅到将来不来的血腥味儿。是了,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已老了,都不长记性地忘记这位帝王当初是凭如何手段夺得皇位的了,可如今,那位铁血帝王似乎又要回来了……
“朕于这帝位多年,如今年岁已大,众卿可觉得朕可被你们随意糊弄了?”皇帝点着龙椅扶手,语气淡淡,却令人生寒。
朝廷上文武百官瞬间跪成了一排,鸦雀无声。
“左相张遂龄。”皇帝点了个名字。
文官左列为首之人跪伏出列,那人须发皆白,皮肤如老树树皮般斑驳皲裂,他颤颤巍巍答道:“老臣在。”
“朕任张爱卿为主查之人,与刑部一同,务必彻查此案,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一律不配合调查者,皆可斩!”明黄色的衣袖拂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有事启奏,无事下朝!”
待皇帝走后,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百官才吁了口气,纷纷起身离开。
庆王爷韩照征已经好几日没在朝廷上说话了,非常时期,除了不要命的言官,谁都不敢去碰皇帝霉头,何况半只脚踏入舞弊案这个泥潭的韩照征。洛阴侯虽然手无实权,但也是自己投靠上来的他的人,而他家小子被卷入这么大的事,韩照征再怎么样都难脱干系。
如今只能想着,怎么能让他离这个案子的关系更浅一些,好让他皇帝老子别一个生气把他一起发配去守边疆了。
自从他长皇兄去世后,他父皇就好像没把哪个儿子当亲儿子了。
朝堂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团子小心翼翼的探了头,偷偷看来。韩照征一眼看见了自己那倒霉侄子,三步并两步就走了过去,一把把小侄子的头发揉乱了。
“哟,小包子,你大人呢?”韩照征嘴欠地问,“我可跟你讲,老张头被父皇发配查案去了,回不来了,看你找谁告状。”
皇太孙嘴角瘪了瘪,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韩照征见状不好,捞起小侄子,一手捂了他嘴,趁着出来的臣子还不多,赶紧把这小祖宗抱走。他嫌弃地说道:“都十岁了,怎么还是一逗就哭?你看看你皇姑姑,安平,现在都能领着宫女上房揭瓦了,你怎么还像个低能儿一样,遇事只会哭。”
皇太孙生气地鼓了腮帮子,又不是他自己想掉眼泪,眼泪自己非要往外冒,他能怎么办?说起低能儿,这个皇叔都二十有三了,还总来招惹他,这个皇叔才是低能儿吧。
庆王爷身后,闵京府尹刘河清笑眯眯地看着前面那对叔侄,“虽然外面都以为做为皇位的竞争者,庆王和皇太孙的关系一定如同水火,彼此不容,可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关系尚可吧。”
“那是因为皇太孙还小,庆王爷又是个傻的。”走在刘河清旁边的中年人说道。
那中年人一身藏青色官袍,正是当朝右相,樊彦。
“唉,倒也是……罢了,罢了,你我皆不涉党争,便静观这时局如何变化吧。说起来,发配到外面的那几位王爷,今年差不多都要回了吧?”刘河清问道。
“嗨呀,乱呀。”见樊彦不理他,刘河清自顾自叹道。
难得的休沐日里,蔺怀远依然得不了闲,最近事多,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有哪个心大的敢休息。吏部忙着配合刑部查舞弊案子,礼部又在阔得要死的找户部要钱,工部也在忙着找户部要钱,户部忙着完善各地方户籍还要应付各部来要钱,兵部忙着操练和武试,闵京府的案子多到查不完,各个地方的地方官忙着四处抓发布歌谣之人。
蔺怀远作为户部尚书,不仅要整理审批底下人递来的文书,还要往闵京府那搭把手。
前些日子的案子终于是有了头绪,闵京府查了多日后,终于查明白上吊那宫女是通过那赵姓公子的门路入的宫,而根据户部在册户籍,那赵姓公子出自一个小望族,其本人在皇城军任职。
说来其实有个疑点,那赵姓公子在遇到闵京府府尹得意门生时,面色惊慌,在府尹得意门生拿出不知道从哪儿顺出来的香囊让那赵姓公子指认后,那赵姓公子更是面色惨白。
府尹得意门生仿佛突然开了窍一样,令手下将宫女尸体从宫中调出,再次验尸。
闵京府的停尸房内,除了一小扇天窗透进来的光亮,就只有熹微的烛光。一片黑暗中,梅琛系上了蒙口鼻的方巾,凝眉屏息,他将台上的尸体翻了个面,细观尸体脖子那处。
上吊而死的尸体,颈骨处断痕较浅,死者多死于窒息。梅琛略微扶了一下尸体的脖子,发现这尸体的头颈晃动得有些厉害,梅琛在心里道了一声失礼,掌中一柄银刀一闪,将那宫女的脖颈处皮肉划开,露出骨骼来。
露出的骨骼,断裂痕迹明显,可见被勒的受力极大,同时断骨角度较小,确定无疑,这宫女是被人勒死的。行凶者勒死这名宫女后,又将这宫女挂到了树上,伪装成自杀。从宫中要宫女的尸体实在不易,如果早就验了尸,这案子恐怕还不会那么难破。
梅琛用清水净手后,忍不住捧出了那日在潇湘馆寻到的香囊。听闻这宫女生前以绣工受贵妃喜爱,自己手中这饱含姑娘对恋人情思的香囊,不知花了那女孩多少日夜去缝就。
梅琛捏了捏香囊,直觉里面应该有夹层,梅琛拆开了香囊,发现香囊打底的绢布下摸着还有层布料,当即继续拆开。
夹层里,那女孩把自己的心意全绣到了绢布上:“知奴心意于公子是累赘,但情丝难断,一入宫门深似海,知公子再不愿见奴,奴亦不会纠缠,从此公子便将奴作路人便好,奴不会碍着公子的。红袖”。
深情如此,薄情如厮,总不免唏嘘。
“哎呀,接下来便要审那犯人为何要勒死这宫女了。”刘河清道。“原以为自杀的宫女竟是他杀,原以为他杀的妃子竟不是他杀,这年头,案子难查呀难查。”
“琛私以为,琴美人的自杀也有些莫名。”梅琛道。
“确实莫名,本官听说,琴美人在入宫前,也是有相恋之人的。”刘河清道。
梅琛会过意来,“我去查。”说罢转身欲走。
“嘿,你回来。那人是谁本官早查清楚了,只不过是琴美人入秦楼前在老家的青梅竹马,那男人是个种田的老实人,在琴美人家中逢变充作官妓后,还想攒钱为琴美人赎身。可惜啊,世事弄人。”刘河清道。
梅琛疑惑:“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琴美人是为了捡簪子才去的冷宫,那簪子落到了一口旱井里,琴美人是为了捡簪子才丢的命。”刘河清道。“若是后宫有皇后,这些腌臜事又岂会让闵京府来查?”
“皇宫中不是有贵妃吗……”梅琛刚开了口,又止住了话头,“大人您是说……”
“不可说啊不可说。”刘河清笑眯眯道。“圣意难测,本官虽只想安安静静查案,但本官到底……还是京官啊……”
酒楼里,姜放正撑着下巴,读着父母寄来的书信,信中写的无非就是问姜放“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暖,京试考得怎么样,别把结果放在心上,独自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真的不要小厮吗”之类的话,这些话都是闲话拉家常,碎碎叨叨的,可姜放看着却心中一暖,他眉目软和,提笔回道:“儿子在外过得很好,还遇到了一起行路的朋友,京试考得尚可,爹娘也要保重身体,儿子考完殿试便回来看望父亲母亲。”
近来各地方都风波不定,姜放知道父亲身为知州一定也忙得焦头烂额,可他却从不会和自己说他如何忧愁。为人父母者,总喜欢把担子自己揽着,全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心酸。
姜放将信纸折了折,仔细封好。
以后那些担子,便由他来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