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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满 你怎么知道 ...

  •   四月初八佛诞日,城中大小寺庙客满香满。
      这一年的浴佛、祈愿仪式较往年显得格外盛大。
      临近夜里亥时,寒松寺里仍然灯火通明,祈福请愿的信众大多虽已经散去了,白天喧哗熙攘的余焰却还没散尽。
      也不知众人怎么想,桌上五花八门的供品堆积,甚至镰刀、“发”字麻雀牌和鞋子都有。
      香鼎里香插如林,整座寺里香雾缭绕,余热蒸腾。雪只才帮忙施完浴佛的甘草茶,送走了最后几人,脑门上汗涔涔的就匆匆往后院跑。

      “哎哟……”
      “啊,罪过罪过!小僧冒犯了!”
      他跑得太快,经过观音堂时,竟然猛撞在一位刚从殿里出来的夫人身上,鼻子撞得有些痛。

      “我……小僧得罪,请夫人原谅。”雪只站定后,端正地向那位夫人行了一礼。
      那位夫人揉着自己侧腰,低头发现是个齐自己腰高的小和尚,倒是十分和气地笑了,“小师父这么急忙,要去哪里?”

      “嗯……我今日还有事务没有办完。”
      “今天真是辛苦诸位大师了。”夫人感慨了一句,又看着这个白净脸蛋上一双圆眼睛的孩子,问道:“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雪只。”

      那夫人微微一笑,随即示意了身后两个丫鬟,两个丫鬟便一人拿出一小包缘豆,另一人拿出一点碎银给雪只。
      雪只惊讶说:“夫人,豆子小僧这就收下了,可是这些银子,夫人若是想捐赠功德,请放到殿里功德箱就好。”

      那夫人微笑说:“供佛的功德我已经捐出了,这些小小心意是我特地为今天准备的,给各位大师的和给所遇路人的并没有不同,小师父切莫推辞。”
      “可小僧却并不是大师啊……”
      夫人灿然露齿笑道:“今天有劳小师父,我这就回去了。”
      雪只没办法,只能又施了一礼:“多谢夫人。”

      他看着那夫人走远,跨过门槛小跑进了观音堂,将手上的银钱投进功德箱,转身离开时却看到蒲团旁边一块亮盈盈的东西。
      雪只捡起那东西,再跨出门槛时,已经看不到那位夫人的身影,便小心将捡到的东西收进了怀里口袋,再往后院跑去。

      跟往常一样,雪只一到松树下,蝉就知道了,“小和尚,你终于想起我了?”
      雪只说:“今天寺里事务繁忙,我不是故意不找你。”

      蝉仍然理直气壮地赌气,“我不信。你们都参加浴佛,你们都是祈福有福的人,就让我一个埋在土里。”
      “当然不是。你别生气。”雪只劝她,又安慰她说:“我给你带了甘草茶。”

      “你最后一个才给我。”
      “不是的。我最早就给你留在瓶子里了。”雪只从怀里拿出一个莹白色小瓶子,将瓶里的礼佛香汤倾倒到树根上。

      蝉噗嗤一声笑了,“好啊,小和尚,你假公济私,私藏香汤。”
      “不是!这是我专门请师兄煮的。”
      蝉愉快地笑,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嗯,茶很甜。”

      雪只笑了笑,“是雪严师兄煮的。”
      “又是这个雪严师兄!”
      雪只不想让她再骂雪严师兄,也正好有些奇怪,因为之前的花瓣水她要过几天才能从松汁里喝到,问道:“你现在就能喝到了?”
      蝉说:“当然。这是我的松树,我想让它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之前只不过每次都将花瓣水存些在松根里好几天,舍不得让那香味散掉。

      “啊,原来这样。”雪只灵机一动,出声问道:“那你能不能让它秋天落更多叶子?”
      蝉奇怪道:“你不怕扫得更辛苦了?”
      “不辛苦。这样柴房就有更多柴草了呀。”
      “真贪心!”

      有夜风拂过茂密的松枝,枝叶间挂满了许愿红绸,长短不一地垂下来,万千心愿在风里飘动,蝉喝完了茶,大声喊道:“这些人真是讨厌!尽做这些没用的事,把我的树弄成什么样子了!”
      雪只抬头看了看,有些不忍地给这些人辩解:“我看到这些都是大家很虔诚的心愿,你且忍耐些吧,其实……树上这么挂着挺好看。”

      “好看?”
      “是的!”
      “他们做这些东西就为了好看,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呀。我现在就不高兴,雪只小和尚,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都弄下来,要不然……”

      “啊?那不可以!”这蝉任性起来,着实让雪只有点吃不消,可除了慌张地苦劝,他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要生气,他们挂上的愿望若是实现了,对你也是极大功德,佛祖一定会知道的。”
      “佛祖知道了又怎么样?”
      “那你的心愿也可以实现。”
      “你怎么知道我有什么心愿?又怎么知道这心愿该不该实现?”
      “我……”

      蝉的声音终究是和缓了下来,狡黠笑道:“想让我不生气也可以,那你告诉我你祈愿了没有,你求了什么?”
      “呃,我……”
      “你说呀。你求了什么?”
      “求师父永寿。”
      “你师父是和尚,对和尚来说,不是该求圆觉悟道甚于永寿吗?”
      “我偷偷求的……”
      “坏心的小和尚。”蝉又问:“只有这个吗?还有呢?”

      “还有,求师兄得道。”
      她哂笑一声,“你那些师兄都没有慧根,得不了道。”
      “你哪能这么肯定?”雪只真想看着这只蝉的眼睛问她,不甘地说:“师父说很多师兄诵经都已经胜过他。”

      “诵经好就能得道啦?那我岂不是早该得道了?比我灵力更强的人不是该更早得道了?”
      雪只回答不出,蝉又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呢?”
      “你……”
      “你没帮我求?”
      “求了……”
      “求了什么?”
      “……求你长饮甘露,百岁无忧。”

      “呀……”她的声音既有些料定的欢快又透着点惊讶,最后却又归于平淡,说:“那你这个愿望已经实现啦。”
      “啊?”
      “我已经在土里待了百年了,一直就很无忧。可是我不喜欢。至于甘露嘛,只要有你在,我就能饮甘露啦。你重新帮我求。”

      雪只没听进她后面的话,尽去惊奇于她的一百年了:“你已经在土里一百年了?”
      “是两百年,”她百无聊赖地回答,“以前没什么好玩的事,我就在土里睡觉没起来。”

      雪只这才知道,两百年前,这只蝉的蝉蜕救了一位仙人被魔物所伤的鹤,仙人见她入冬即逝,便传了她些灵力,让她脱离了混沌不开的夏虫之命。
      她若是潜心修行,千年之后,便可持久化为人形,不用再回土里。那之后,她生长极缓慢,逢百年蜕皮一次,三百年才能新换骨成形。

      雪只不禁伸出他不大的手掌,抚摸着刚才倾倒了甘草茶的泥土,脸上带着庆幸的微笑,心里为她盛满了喜悦,小小模样莫名慈悲。
      地底的小蝉这时拱了拱身子,好像远隔着泥土在他掌心伸了个懒腰。

      蝉又开始喊他:“小和尚,你还没答应我,重新帮我求愿。”
      雪只有点为难:“既然那位仙人给了你灵力,你有什么心愿,不如现在告诉那位仙人?如果你不能上来,我也可以帮你转达。”
      蝉气鼓鼓的,“我才不求他。他算什么仙人,整日里疯疯癫癫,不管我说什么,他也从来不理我。”抱怨完了,她问道:“你是不愿意自己帮我吗?”

      “当然不是。我现在要等明年才能求了。”
      蝉气恼地说:“为什么要明年?浴佛节还没结束呢。”
      “可是祈愿已经结束了。”雪只隐隐失落,“若是有贪念,心愿也不能成。”
      “哎呀,傻和尚,如果心愿只在祈愿会上有用,那你们还日日念经做什么。你是和尚,还不知道至诚则灵?我要你现在就帮我求!”

      “好吧……”雪只无奈,最终合起双手,闭上眼睛,仰头沉默地望着飘满缎带的树顶,嘴唇未动,也没发出一丝声音,虔诚安静得像一尊小佛像。

      等他睁开眼睛,蝉兴致勃勃地问:“你帮我求的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我就想听听。”
      “那你答应我,不会再想要把其他人的祈愿摘下来,我以后就告诉你。”
      蝉吃惊地要跳起来,“小和尚,你居然会要挟我了!”
      “这……这不是要挟。”雪只辩解,“你的心愿若是成真,你就会欢喜。别人的这般心愿成真了,别人也会欢喜。”
      “哼,今天来寺里的人,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她十分不以为然,“可这些东西却挡着我看月亮了。”

      雪只奇道:“哪些人不能如愿?”
      蝉就像钓鱼之人猛然勾起了一尾鱼似的,看着鱼流血扑腾,声音里带着单纯的兴奋和残忍劲儿,“你想听听吗?”
      “你告诉我吧。”雪只有一种面对未知的紧张。
      她语气悠然说:“我随便跟你说一个吧。就这个田翁李岐山,他养的牛不能正常生产。”

      一条细长红绸从树上缓缓飘落到了雪只手上,他展开来,上面写着“一愿阖家平安康健,二愿年前麦子大丰,三愿家中水牛顺利产崽。”绸子最后署名“田翁 李家老拙岐山”。
      雪只心里一阵难过,“他的牛有什么问题吗?”
      蝉说:“因为有人偷偷给牛吃了药。”
      雪只惊讶,“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什么人做的?”

      蝉不加置评,接着说:“他养的牛不是自己的,是田主胡老爷家的,因为胡老爷今年想收回租田修建新房和花园过新年,可写下的租约还没到期,又不想毁约赔偿,所以正在想办法把佃农赶走。”

      雪只问:“这跟牛有什么关系?”
      蝉嗤了一声,似乎怪他这也想不到,“牛当然也写在租约里的呀,牛死了,就是这个李老头毁约了。”
      雪只气愤道:“胡老爷怎么这样狠心,竟然要害死自己的牛!”
      “牛就算因为难产而死,也还是胡老爷的,它的肉和崽也还能吃呀。胡老爷又没有太大损失。”

      “啊……”雪只眼前像是亲眼看到了这头牛的惨痛似的,眼里涌出两行泪来。
      蝉立即发现了他的变化,“呵,小和尚,我才说了牛,你就这么难过了?”
      “你还要说什么?”他咬了咬嘴唇问道。

      蝉笑一声,声音里有一种对渴望秘密的人抛出秘密的得意神情:“这个李老头一家人被赶走之后,没地可种,就会挨饿,再交不上丁税和田税,就会挨打,最后变成乞丐,被抓去边塞服苦役。”
      “怎么会这样……”两颗硕大的泪水从雪只脸上落下来,滴进了松树根边的土里。
      “好啦,你都知道了,那这一条可以不用挂回树上了吧?”
      “不行。”
      雪只手里抓紧那条绸子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将它系回了离地最近的枝条上,接着认真打了一个结,他说:“牛一定可以不死的。”

      蝉问: “你一个小和尚能做什么?”
      “那我就叫师兄帮我,叫师父帮我,总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
      蝉的话音刚落,树上的红绸便一条接一条不断落下来,像下雨,像飞花,又像无数猩红的小蛇,张开了尖牙扑到他头上,肩上,手里,脚下。
      地上很快像铺了一地落花残红,一地的心碎。雪只眼里心里皆是一恸,万分着急却束手无策之时,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混入了一地泥土。
      蝉挑衅似的再次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雪只抹了把眼泪,蹲下身来,双手从地上抓起两把绸子,胡乱往树上抛,但他身子矮小,绸子总挂不上去。
      绸子继续掉,他一边哭一边继续抛,继续系,一边说:“师父说,修行之人于尘世,如舟行浩荡不绝之海上,若不能普度众生,能济一鱼一虾一萍,也是功德圆满。”
      蝉说:“真是傻,众生本来就不要你度。”
      雪只一捧一系绸子的动作间,手无意碰到怀里那块捡来的东西上,停下来问道:“这个玉的主人,她能如愿吗?”
      蝉在灵境里朦胧间看到他抹泪的样子,回答道:“她可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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