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冬至 这个和尚不 ...

  •   第二天一早,便有祗云禅寺的小和尚来报信。
      禅寺有难,烦请雪只师父亲自去寺里一趟。
      蝉又化了蝉形,藏在他衣襟里。

      路上无人处,蝉悄声问:“这座寺还请你做方丈?”
      雪只之前已经看到蝉直眼看小和尚的样子,知道她早已把这小和尚的过去将来都看了个通透,雪只还没回答,蝉又继续问:“你怎么不去?”

      传信的小和尚在船头划桨,雪只独自坐在船篷里,透过低矮的棚子看着远处水面说:“我是个得不了道的傻和尚。”
      “可不是。” 蝉笑了,添油加醋说:“还是个有心犯戒的花和尚。”
      她多说一句话,又让雪只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接着缠着他说:“雪只,你答应我的,我们一回来就跟你师父辞行吧?”
      “嗯。”
      蝉高兴得在他身上乱挠,雪只伸手按住了她。

      祗云禅寺方丈随同两个弟子领着雪只,到了后院一间禅房门前,门上牢牢挂着一把大锁。
      进去前,一个小和尚从手里拎着的筐里拿出一条条尚还温热的布巾分发给门前所有人,对雪只解释说:“布巾都熏蒸过了。请雪只师父进房时务必遮牢口鼻。”

      雪只疑问道:“是疫病?”
      对扩散力强的疫病,大夫普遍熏蒸用具衣物。

      旁边的方丈声音苍老,却显得十足云淡风轻:“是不具名之病。大约一月之前,有远到之人投宿禅寺中,过了几天,寺中弟子就发现他们身体有异。我让膳房弟子抓了药,在这几位客人的饮食里增加了汤药,但后来的情况却大有超出本寺控制之态。我半月前已经上报刺史大人,派来的大夫竟也不知是何疫症,因此,最终也只能请你来寺一趟。”

      雪只问:“染病的人有何症状?”

      “怪异至极。这便是我想让你亲自来看的。”

      雪只看方丈虽言语从容,脸色却十足凝重,心底开始有些隐忧,“方丈大师谬信雪只了。既然来此,我且看看再说吧,若有些许力所能及之事,雪只必定尽力。”

      其中一个禅寺弟子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四个人便进了门。
      房里躺着十几人,不止有俗家人,还有穿着僧衣的禅寺弟子。
      这些俗家人里男女老少皆有,看衣饰像是一家主仆老小,举家迁徙至此。

      躺着的人个个看起来面如土色,双手时不时奋力屈起,像用尽了余下所有力气一样在身上抓挠,直抓得撕心裂肺,嘴里像脱水的鱼一样痛苦地呜咽,其中两个人眼角隐隐有血迹。

      雪只走近了其中一个人,两位弟子忙上前,隔着布巾拉住这个人双手,雪只掀开了他衣裳,看着他此前抓挠的地方,皮肤各处一片青紫地溃烂着。
      他放下这人的衣服,这是个僧人,染病时间不会太长。

      雪只对病症没什么把握,于是问些周遭状况道:“方丈大师,是否所有染病的人都在这里?”
      “不止。”随行的两弟子都愁眉苦脸,方丈却是平静回答,“这些客人当中有十人已经亡故,本寺也有七位弟子往生极乐。”

      其中一个弟子难以自抑道:“当有血泪从眼里流出,病患便会极其痛苦地死去。惠渡师兄……师兄……”
      随行的另一弟子拉住了这位师弟。
      方丈道:“不错,老衲也曾亲眼所见。”

      短短一个月,就有十七人死去。

      “辛苦方丈跟各位师父。” 雪只不动声色,心里却更为震撼。
      方丈又道:“刺史大人此前派来诊治的大夫稍后便到。雪只,你跟我到前堂吧。”
      “辛苦方丈。”雪只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并不确知此病,只是……”
      “雪只,你不妨直说。”

      “我只记得在一本远古典籍中隐约见过类似的病症记载,但那是一本早已失传的典籍,只恐怕不足以采信……”
      方丈道:“不妨。雪只,你尽管把这猜想告诉孙大夫,大家可以再从长计议。这件事若只靠寺里物资和人手,早已不足以应对,寺里如今急需官府支持。”
      雪只却道:“若真如我猜测,有些事就绝不可告诉官府。”

      那大夫只身一人来了寺里,脸和身材都极其瘦长,药箱也没背了,坐下来开门见山问方丈道:“方丈大师请的高人可有进展了?”
      方丈望了眼雪只,雪只便道:“高人不敢当,小僧雪只,见过先生。”
      “敝姓孙,名都安,大师叫我孙老即可。”孙都安说话十分直接:“不瞒大师说,我也算熟读医史典籍,且行医四十年,却从没见过这等怪病,即使有相似肤外病症,也仅仅侵害个人,绝不是这等凶猛疫病。我这回当真是束手无策了。若大师有任何头绪,不妨都说出来,我也好及时上报刺史大人。”

      孙都安说话坦率而谦逊,但举止神态却透着一种长者的傲气,彷佛刚开始融化的冰块,表面滑不留手,内里却十足冷硬。
      雪只道:“小僧并不确知这是何种病症,目前只有一个从典籍上看来,尚不确定的猜测。若要印证,还需去千佛窟一趟。”

      “千佛窟?”
      “是,小僧所说那本典籍便在千佛窟。”
      “那我转告刺史大人,即刻派人去千佛窟。”
      “烦请孙先生安排一两人跟我同去便可。”
      孙都安道:“也可。”

      雪只接着问道:“孙先生可给病患用过还魂草?”
      “还魂草?是又叫做九死还魂草那味草?”
      “不错。”
      “这我倒是听过,可据我所知,这药主要用于活血舒通……它还能治疗疫病?”
      雪只道:“治病倒说不上,但能稍稍缓解病患的极度痒痛,防他们过度抓挠。”
      “哦,我已经给病人用了艾草和滑石粉。莫非还魂草也有类似功效?”
      “艾草和滑石粉也可,孙先生不妨也将还魂草兼而用之。”
      “这是你说的典籍上说的?”
      “是。”

      孙都安脸上将信将疑,但自己既然一筹莫展,便也只能道:“那好,我今日便上报,明日就派人送些来。”
      “谢过孙先生。”
      雪只对方丈说:“方丈大师,还需劳烦寺中师兄将还魂草捣碎,若是新摘的,便连末带汁一起敷到病人伤患处。”
      方丈道:“这个易办。”

      雪只又问:“请问方丈,此前亡故的病人和诸位师兄的尸首,是经火化还是直接掩埋的?”
      方丈道:“禅寺中弟子尸首,皆是火化的。而那十位客人,因为他们同行家人要求,则是选择土葬的,就在塘沟山后。”

      雪只有些皱眉,“方丈大师,孙先生,这些客人尸首恐怕仍需火化,才能彻底消除死者身上疫病……孙先生是大夫,想必能明白。”
      孙都安道:“就算是疫病,病人一旦死去,入土便会让疫症跟着消失。我当时想塘沟山后既无土地,又无水源,鲜少人去,想必没有问题。”

      雪只说:“孙先生所说固然不错,不过此中问题在于,我们这次并不知道是何种疫病。”
      方丈道:“雪只,若是有必要,便照你说的办吧。孙先生以为如何?”
      孙都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我今日便禀报了刺史大人,尽快给方丈回话。”
      “有劳孙先生。”方丈道:“既然处理尸首关乎疫病扩散,还望孙先生越快越好。”
      “孙某明白。”

      孙都安临走时说:“余下一切就有劳诸位大师了。疫病事关全城民生安危,所以刺史大人特别吩咐,一来患病之人切不可以外出,防止疫病外传;二来,若寺中有医药粮谷需要,方丈着人上报我便可。”
      方丈合掌:“请先生代老衲谢过刺史大人。”
      “方丈大师客气。孙某这就去安排。”
      孙都安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急急忙忙走了。

      蝉在半路变成姑娘,追上了雪只一行人的马车,装作附近村里的少女,说自己对千佛窟再熟悉不过,非要“带领”他们去。
      拗不过她围着一行人死缠烂打,雪只终于答应带着她。

      蝉一路上也不安分,故意问随行的两位武官:“你们是来千佛窟拜佛的吗?”
      长着一张长脸的武官说:“是。”
      另一个圆脸武官却说:“不是!”
      他们做的不是什么安生差事,圆脸武官一路就想赶这女孩走,却怎么吓唬也赶她不走,他又不能真动手打人。

      “哈哈,你们当着菩萨的面就撒谎!我猜猜你们谁在说谎?”
      长脸武官冷冷道:“千佛窟还没到,哪来的菩萨。”
      她指着雪只道:“这个和尚不是菩萨?”
      雪只看着她闹腾了一阵,终于道:“姑娘是活菩萨,还请姑娘放过我们三人。”
      “嘿,你这和尚说话真不客气,如何是要我放过你们?我这是在帮你们!千佛窟里蛇虫鼠蚁多着呢,你们不怕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最了解这里的蛇虫鼠蚁了。”

      圆脸武官恶狠狠的:“你一个大姑娘跟着我们,就不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刀劫财劫色的表情。
      蝉非但不怕,还信口雌黄,各种说辞随手拈来,装作身世无比可怜的江湖流落女子,“这位大哥有所不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比待在自己家强呀。我家里硬要让我嫁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不过就是图他是一寺方丈,手里又有地又有财,可他都一把白须了,还头大脚臭,鸡胸驼背,奇丑无比,官差大哥,你们说,我怎么能回去呢!我家里就是个火坑,他们还要把我推进另一个火炉啊!”

      正在喝水的雪只猛然呛了一口。除了其他部分的夸张,七老八十,一把白须,俨然自己师父。

      长脸官差道:“和尚也就罢了,都这么老了还娶小姑娘做老婆,忒不要脸!”
      雪只盯着她无语。

      蝉依然语笑嫣然,“哦,大哥,听你这意思,你只是怪他老,难道你觉得和尚也能娶妻咯?”
      “呵,凡事物极必反。能不能娶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背地里三妻四妾的都不在少数。” 长脸武官有几分愤世嫉俗道。
      这时圆脸武官也插嘴道:“那能怎地?要我说,如果是我……”

      长脸武官斜了雪只一眼,然后似乎嫌自己这同伴一路话多,转而看着他诘问了句,“你还要说些啥?”
      圆脸武官终于想起他们面前这雪只和尚就是和尚,住了口,打着哈哈笑道:“没啥没啥。不说了。”可嘴里又实在不甘心地抱怨,“你说什么都行,你说够了,轮到我说就不行了?”

      蝉嘴角偷笑,但出声却诚意十足:“两位官差大哥都是好人!请两位大哥一定要帮帮我。我再也不回家去了。”
      圆脸武官看这姑娘着实长得水灵可爱,禁不住道:“一定一定……”立刻又被长脸武官冷冷一瞥。
      蝉又委屈地跟两个武官说:“就算要我嫁和尚,也要找一个像你们这位大师这样人才品貌的不是?”
      雪只一脸涨红。

      圆脸武官上下扫了一眼要他们随行的这个和尚,想想自己起码不是和尚这一点,有点不死心:“你怎么就不说找咱们哥俩这样的呢?”
      “啊,当然,两位大哥都是再好不过之人。若这位大师这样的不喜欢我,我就找两位大哥这样的。”

      长脸武官依然冷冷的,不屑地瞥了眼圆脸武官一脸垂涎的德行,伸手指指他,跟蝉说:“姑娘,你找他就行。”

      千佛窟多年来保持得十分干燥,洞里还算舒适,但光线却十足昏暗。
      雪只举着油灯,在千佛窟里将墙上一些文字抄写在纸上。

      壁上都是梵文,且经年久风化磨平,没办法一次性拓下,只能爬上去一边看文字一边写。
      他拿了块事先准备好的板子,把纸张铺在上面,站在梯子上一手拿板子,一手拿着笔誊写。

      这地方名曰千佛窟,里面洞连着洞,一窟连着一窟,其实远远还不止千佛。
      两个武官看雪只爬上爬下,自己腾挪梯子,那姑娘给他又递纸笔,又蹲在地上磨墨,配合默契得很。幸得好,他们才不愿干那伺候人的事。

      雪只一边写,嘴里一边还念念有词,尽是些常人听不懂的话,这样走了十来窟,加上布满墙壁和洞顶五花八门的佛像和陌生文字,直让两位武官彻底头眼昏花,昏昏欲睡,抱着两臂傻站着实在觉得无聊,便去了洞外等。

      雪只道:“他们走了?”
      “嗯。”蝉笑呵呵的,“你打什么主意?”
      雪只道:“就你主意多。”
      看雪只又爬上梯子,蝉说:“哎呀,你下来,我帮你呀。你挪来挪去多麻烦。”
      她就要变成蝉形飞到墙上文字处,雪只拉住她说:“不用,你帮不上。”

      蝉奇道:“为什么?我都没说要怎么帮你。”
      雪只说:“你当年不是通过月亮看我,还让我从树洞里看你?你可以把你看到的传给我?”
      “哎……”她想起自己当年年少无知,第一次让雪只看自己的样子,换成她脸红了,“你还记得呀……”

      雪只看她难得害羞的样子,不禁笑了笑,然后低声说:“我不是为了来这里誊写,而是来改壁上的文字。”
      “啊?”她埋怨:“你也好意思,还说我主意多呢。”

      雪只把笔和板子递给她,自己拿了梯子往前走,她跟上雪只,快步往最隐蔽幽深的一窟走去。
      到了之后,雪只放好梯子爬上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又从包里拿出一把凿子,他擦除掉石壁表面一层让文字模糊不清的灰土,真开始往石壁上刻起字来。

      蝉惊奇道:“你要改什么?”
      “若达摩祖师是对的,即使墙上的文字普通人看不懂,也不能让人看到。”
      “为什么?”
      “会梵文的人也不少。墙上的文字会让天下大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