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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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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前来收拾碗筷,在衣香鬓影间,玉珏听见萧临渊轻微的笑声,他听见他说:“可你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是吗?”
玉珏张张嘴说不出话,只好低头喝粥。
他低头时,藏在立领里那截雪白的颈子露出来,恰好被一束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的阳光照到,那明晃晃的白似乎在向萧临渊无声诉说着什么,让从小持重的四皇子轰得红了脸,仓促低下头。
这厢在清晨的鸟叫声里静谧无声。
那厢抓捕行动布下了天罗地网。
郁生跨坐在屋檐下的栏杆上,双手环胸抱着手中的剑沉寐,他身旁是叽叽喳喳的李丛,小孩闲不住似的倒吊在屋檐上,望着他怀里的剑发愣,好半晌才问道:“这是不是断剑生魂?”
郁生睁开眼,瞥了一眼李丛的姿势,轻轻点点头,然后长腿一跨,利落地站在了庭院里。
舒崇明正从大门进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位黑衣覆面的锦衣卫。
“等不到晚上动手了,刚接到消息,这群人又有动静了。”
郁生没说话,抱着剑和舒崇明并肩同行进了大堂,刚一坐下,那几位锦衣卫便将收集得来的情报碎片拼凑在一起,看着桌上那被撕碎的宣纸,郁生微微歪了歪头,掌心向上示意解释解释纸张出现在这的含义。
舒崇明扫了一眼拼凑起来的消息,余光见郁生的动作,便说道:“这跟你们九潼边关军送信的方式一样,但我们可能更繁杂一点,每个人身上都有情报消息,人数通常在三人至二十人不等,根据情报的机密度选择获取情报的方式和传递方法。”
郁生点点头,看了一眼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问:“何时动手?”
“现在。”舒崇明的脸色很凝重,根据宣纸上的那条路线,郁生一眼便瞥见了通往幽都大门那条笔直的大路。
“他们要去幽都。”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大周建国三百年,从未有过探子进入过中原腹地。而如今,这些探子不仅大摇大摆来了,还妄想走进国都,这简直是往大周人的脸上甩巴掌。
郁生将剑握在右手里,拇指抵住剑鞘,左右动了动脖子,在咔咔两声中轻声道:“疾行前锋可以截断他们的去路,剩下的,就看指挥使大人的了。”
“那就劳烦兄弟们了,等抓捕成功舒某请各位吃酒!”
风声在耳边不断穿梭,每一步都如行走悬丝,一步都错不得。
穆有恒躲过从后方射来的箭矢,然后翻身进入一户人家,靠在墙上稍作歇息后,咬咬牙拔掉左肩的短箭,鲜血喷涌而出。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匆忙在伤口处草草一按,听到墙外传来的细微追捕声,压抑住齿边的哼吟,迅速地打了个结,然后躬身躲进人家户的厢房里。
郁生带着疾行前锋追至围墙外,看着消失在原地的血液,后抬头看着日头下那高耸的围墙,弯腰上跳,果不其然,在墙上发现了一丝血迹,血迹未干,人只会藏在这户人家里。
“去禀报你们指挥使大人,头儿找到了,让他带人来。”郁生大马金刀地坐在围墙上,其余疾行前锋守住各个可能逃脱的角,此处地处偏僻,素来少有行人,偶尔遇见一两人,一听说是官府办案,便着急忙慌地另寻他道而走,郁生揪了棵长在墙上的野草叼在嘴里,一动不动地在烈日下守着。
这些探子,少有武功高强的,多是些文人,抓捕难度倒是不大。
舒崇明看着属下将归网的探子拿下后,刚一转身,跟着疾行前锋的下属便来报:“找到探子头儿了。”
抓捕行动前所未有的顺利,舒崇明来到郁生身边时,还笑道:“看来这杯酒是志在必得了。”
郁生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粘的灰尘,环胸抱着怀里的剑道:“酒就免了,在下还有军务在身,指挥使大人赶快抓人,我还要去找小将军复命。”
正午日头正烈,李丛从对面围墙冒个脑袋出来,就见自家老大对自己点了点头,弧度微小,似是错觉,惹得指挥同知大人不住嫌弃,一招手,身后的兄弟们纷纷翻墙而入,就如同夜间行走的猫,鬼魅无声。
十数个锦衣卫压下刀鞘,静默无声地将厢房团团围起来,李丛闪身来到门前,侧身朝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身后便有一位兄弟猛地踹开房门。
隐藏在门后的穆有恒突然原地跳起,手里握着银光闪闪的弯刀,下一刻,温热的鲜血洒满他的脸部肩胛。
被弯刀抹了脖子的锦衣卫躺在地上动弹了两下便断了气,李丛霎时双眼冒火,抽出绣春刀,欺身来到穆有恒面前。。
绣春刀加上李丛愤怒之下的臂力,使肩窝处受了伤的穆有恒难以抵挡,刀刃相接,眼前火花四散。
穆有恒顺势下躺,右脚踹向李丛大腿,趁着李丛后退的空隙迅速起身,然后狼狈地站在原地喘气,看着自己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竟只是冷笑一声,然后扔掉手里的弯刀,下一刻,便被锦衣卫摁住。
舒崇明还和郁生在墙上站着,二人看着投降的穆有恒,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我总觉得,这个探子头儿似乎太弱了。”
“城门关了吗?”舒崇明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头问墙下站着的锦衣卫。
“没有。”
“糟了!”舒崇明一边说着一边向下跳,郁生像是也想通了什么,脸色忽得一变,也跟着舒崇明走。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舒崇明一边使用轻功翻檐走壁,一边对着后面跟来的郁生说道。
郁生自知中计,脸色难看得不行,怪不得他说,那么多探子,抓捕怎么可能进行得这么成功,感情这是弃车保帅!
他俩一跑,身后的疾行前锋留了几名下来,其余的也跟着跑。
而与此同时,晋阳城北城门。
去衙门扑了个空的沈知府来到城门寻找日常照例来巡逻的刘大人,二人在城墙上相遇,自是少不得你来我往寒暄一番,等到沈知府将今日所发生的事告知刘大人时,二人这才急匆匆往城楼下去,准备往衙门去查近三个月来的入城商队登记名单。
可就在上马车的时刻,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引起了刘大人的注意。
“去,拦下那辆马车,给我查查里面是什么人,如此横冲直撞,不知礼数!”
守城的士兵上前准备拦下马车,岂料那马车未曾有停下来的迹象,仍然直直地朝着士兵冲来。
其余的士兵见状,立马关闭城门,以手中的长缨枪为排阵,逼迫马车停下。
那马夫见状,向后一拉缰绳,马高高抬起前蹄,擦着守城士兵的侧脸落下,随即掉了个头就往后跑。
刘大人这可气坏了,指挥着守城士兵将百姓立刻疏散,然后其余人追捕马车上的人。
郁生和舒崇明带着人追到北城门的时候,就看见守城士兵追着一辆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当下疾行前锋便施展轻功跳到马车上,一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马夫,然后勒紧缰绳阻止受惊的马继续奔跑,郁生落在马车旁,手里的断剑出鞘,直指车帘,沉声道:“阁下还不出来,需要在下进去请吗?”
守城士兵将周围团团围住,到底是中原腹地富庶安平,一个个喘着气,郁生看了一眼,得,一个个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富家子。
站在马车上的疾行前锋下了马,舒崇明用刀鞘掀开帘子,却看见车厢内的人躺在了血泊中,身旁还有未烧完的纸张。
“死了。”舒崇明的声音没有多大的起伏,似乎是在意料之内。
郁生收剑回鞘,见后方有两位穿得非富即贵的老头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跑进,便道:“这并不一定是头目,有可能是障眼法。”
舒崇明沉着脸点了点头,下了马车就有一个锦衣卫上车检查,搜集车厢内的物证。
刘大人和沈知府二人年事已高,刚刚跟着这疯狂的马车跑了一段路,便是又咳又喘的,此番好不容易马车被逼停,气都还没喘匀一口,在看见舒崇明那张脸时,两人差点撅过去。
“指.....指挥使大人。”刘大人感觉自己出气比进气少了,不住地抚摸着胸口,却是在听到沈知府那句指挥使大人时,脑袋一片空白,真差点驾鹤西去。
“刘大人,锦衣卫奉命办案,此马车内是漠北探子,虽已自尽,刘大人与沈知府亦是难辞其咎。”舒崇明没穿官服时,眉眼间便是温和的,但他绷着一张脸,似乎在这张脸上难以找到其他的表情,哪怕是细微的,所以当他冷着一张脸,站在那还是蛮唬人的。
刘大人霎时就想喊冤,恰不缝沈知府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后对着舒崇明道:“指挥使大人,四皇子让臣下来查近三个月的入城商队名单,我正与刘大人欲回衙门,谁知这马车在接受盘查时暴走,马蹄踢伤了不少百姓。”言下之意,便是他二人既要去查入城名单,又要安抚受伤的民众,此事他二人不知道,应该说,是知道了也管不了。
舒崇明盯着沈知府看了一会儿,他眉眼间隐隐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但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便笑道:“那二位大人便去忙吧。”
沈知府拉着刘大人转身离开,那搜集物证的锦衣卫捧着白帕子里包着的残缺纸张及一个火漆竹筒外再无收获:“头儿,这火漆竹筒里有一封书信。”
舒崇明满目荫翳地看着沈知府离去的方向,然后接过锦衣卫手中的竹筒,打开后看了一眼,眉间紧蹙,然后看向郁生,道:“这封信,与九潼边关军有关。”
郁生接过看了一眼,在抬头时,满目寒冰,他对着舒崇明说:“还望崇明兄与我一道去找小将军和四皇子,此事兹系体大,万不可有差错。”
舒崇明吩咐余下的锦衣卫收拾现场,然后二人便向知府府邸而去。
玉珏站在精雕细琢的廊檐下,盯着眼前那根黄花梨木做的廊柱,刷了上好的桐油,走近一闻,柱子还散发着淡淡的新木味道。沈知府这座宅邸,甚至比他和父亲在王城里那栋将军府还气派,处处都是新翻修的气象,就连府中的侍女,各个都生得如花似玉,行走言语间,极为弱柳扶风,裙裳飘逸。
这还真是各有各的命,那王城里的寒门学子住陋房、雅士亦食不果腹,他们上为天子,下为民生,朝廷的俸禄一再克俭,也未曾听那些如雨后春笋般的新科仕子们抱怨一句。
然而这官居正四品的知府大人,竟能坐拥如此豪宅美侍,遇事却只会匍匐痛哭,畏畏缩缩,当真是贻笑大方。
玉珏心生烦恶,叹了口气走到庭院里的石桌前坐下,桌面上有刚刚粉衣罗裙、发梳双髻的小侍女送来的花茶,和几盘精致的糕点。
听闻后方有脚步而来,玉珏伸手倒了两杯茶,问道:“怎么样了?”
萧临渊坐到玉珏身旁的石凳上,他身后跟着送信回来的容一,闻言摇了摇头。
“他们既然敢堂而皇之地截杀我们的人,必然不会留下太多的线索。现在看来这帮漠北骑行军倒是向我们示威,让我们觉得,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茶里泡了子风藤,覆盖了茶叶本身的苦涩味,添了几分甜,萧临渊贪杯,多喝了几口才说:“漠北人做事这么不讲章法的?”
玉珏哼笑着:“等将来在战场上对上,你就知道,他们做事有多么不讲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