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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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有恒被李丛架着，他周围都是锦衣卫和疾行前锋，每走一步，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无穷无尽地留下淅淅沥沥的鲜血，疼得他满脸煞白，需要时刻深吸一口气，来保持自己不会立刻昏厥。
他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烈火灼过一般，吞咽口水的时候像是钝锈的刀刃划过，可身上太疼了，这点痛显得就那样无足轻重。
五脏六腑在翻搅，撕扯着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气血翻腾，一口发黑的淤血喷薄而出，洒在身前的青石板上。耳边潮水翻涌，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周遭时而人声鼎沸时而阒静无声。
“小将军，人抓到了。”李丛将穆有恒扔在地上，他双膝跪地，头无力地垂着，身上全是干涸后凝固的血液。
玉珏看了一眼，命人将穆有恒身上的血渍擦干净。他坐在太师椅里，右后方站着萧临渊，四皇子犟得很，不愿与自己同坐，愣是要把侍卫角色扮演到底，玉珏倒也随着他了。
知府府邸的下人做事很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穆有恒全身大概干净了七八成。玉珏见可以了，便挥挥手让人端着一盆血水下去。
“我问你，叫何名，何方人士，你们要送的情报在哪？”玉珏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审人的经验也少得可怜。
穆有恒抬起头，他双手被反剪捆绑在身后，原本脏污的脸此刻被擦得异常干净，只是嘴角溃烂，脸色苍白。玉珏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
穆有恒不说话，他也不看玉珏，只是又垂下视线。
可萧临渊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探子垂下视线之前，眼里明明有浓烈的怨恨以及失望。
即便是春末初夏，可青石板仍然冰凉，穆有恒受了重伤，根本就受不住跪在这寒石上，随即噗地吐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萧临渊默声片刻，走到穆有恒身旁，不顾李丛的阻拦，右手虎口卡住穆有恒的下巴，略微一使力，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在场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众人也倒吸了口凉气。
李丛颤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
只见穆有恒整个口腔溃烂得血肉翻飞，有些地方已经见了骨，口腔内部还有些未融化的肉糜，此刻也随着穆有恒张口的动作从嘴角流露出来。
“绿矾油。”萧临渊喃喃道。
“你确定是绿矾油？”玉珏起身快走两步来到萧临渊身旁，问道。
“这就是绿矾油，每年西南那边进贡到幽都的贡品之一，少量分给太医署，其余的都归兵部所有，这是一种能腐人体骨肉的东西。”萧临渊说完，起身倒了一杯凉水，卡着穆有恒的腮帮子将水倒进他的口腔，然后又把人提起来放在膝上，保持头朝下的姿势。
“多准备点凉水，给他冲洗干净剩余的绿矾油，快！”
李丛连忙和锦衣卫按照萧临渊刚刚的方法给穆有恒冲洗。
“这种东西腐蚀速度快，他是直接生喝的，舌头和嘴巴都被黏在了一起，那五脏六腑被烧成了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今后大抵也是残废一个，能活多久就看他的造化。”萧临渊用干净的湿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然后看着躺在李丛怀里微微抽搐的穆有恒。
玉珏蹙眉，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又忘了曾经在哪见过。
“先把他带下去，找个大夫稳住他的命。”
“是。”
二人坐在椅子上，眼前还有穆有恒留下来的血肉，几名仆从端着清水和巾帕在细细擦拭，生怕冲撞了贵人们，岂知贵人们常年与残肢碎肉为伍。
被请来的大夫先见过了二人，才被锦衣卫领着去了右侧的厢房。
玉珏窝在太师椅里，看着那一摊即将被收拾干净的血肉不知道在想什么，眉间蹙起了一道深刻的痕。
萧临渊则是反复想着刚刚那名探子的眼神，他觉得有古怪，可古怪在哪，他暂时也想不起来。
右侧厢房里，候着的丫鬟小厮一堆，从屋内端出来的血水一盆接一盆，不一会儿，那名大夫就擦着汗一路小跑来到两人面前，焦急道：“两位公子，那位小公子恐怕快不行了，绿矾油一旦入五脏六腑，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玉珏刷地一下起身，他忽然想起他是在哪见过这张脸了，随即阴沉着脸色往厢房走去。
屋内是浓郁的血腥味，穆有恒躺在床上，他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绿矾油灼烧五脏六腑的疼痛终于盖过了肩膀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不断地吸气呼气，想要减轻一点那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痛感。
却是在下一秒，被人捏起下巴，有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响起：“活下去，否则我杀了你弟弟！”
穆有恒浑身起了个颤栗，他哆嗦着完好的左手使劲握住那只手，他想说话，可张口都是哈哈的嘶哑声。
那是大周临佑七年，玉珏刚随父亲来到九潼边关军中，稚幼的孩童彼时也不过才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岁的玉珏整日里和一群军中大老爷们摸泥打滚，没了府里嬷嬷们的管束，玩得非常尽兴。
玉闻将军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年幼的孩子，就将他交给自己的副将带，可副将是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大胡子单身汉，哪会带孩子。
于是，军营里整日见到的奇景便是林副将抱着个奶娃娃，生涩笨拙地给他唱‘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初时，或许是被林副将粗犷的嗓音给吓到，小玉珏还能憋住鼻涕眼泪扁着嘴不哭，可后来是见林副将只会这一首，便再也不管用，不论如何哄，怀里软乎乎的小孩都嗷嗷哭着要‘嬷嬷，阿爹。’。
就这样，小玉珏在军营里度过了他兵荒马乱的第一年，那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战乱的平和的一年。
大周临佑九年，北虏可汗私下秘密与漠北王帐合谋，欲在中元节夜偷袭楼兰王城，然后借官道一直杀入九潼边关。
大军来势汹汹，从大周到楼兰王城的官道被攻破，楼兰王城难以自保便关上了城门抵御，那时，玉珏五岁，他第一次站在大周宏伟的边关城墙上看见那滚滚尘烟，黄沙散去后是杀气腾腾的漠北骑兵，而在他们的前方，那棵有成人手臂粗的木棍上吊着个人。
玉珏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看见林副将吩咐周围的士兵点燃烽火狼烟台，漆黑的烟雾很快燃成了熊熊的大火，无数的箭矢朝着城墙飞来，眨眼间，他被林副将抱在怀里，有一小队骑行兵护着他往城里的将军府去。
小小孩童并不理解战争的意味，只觉得身旁的人都很紧张，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他也跟着缩紧了身子，怯生生地地握着管家的手，然后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不解地问道：“伯伯，外面在打仗吗？”
玉珏记得那场战役持续了一日夜，等到战争结束已经是第二日未时。
他被管家抱在怀里，总有伤兵被抬进城里，他们衣衫褴褛，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脚，甚至有的身上全是血窟窿，有人在喊痛，有人在哭泣，有的在喝酒，然后大喝一声：“大夫，手脚麻利点，趁我喝美了！”然后等大夫动手时，又叫得鬼哭狼嚎地。
有看到他对他喊公子的，还有人将战利品送给他，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叹道：“希望我们的下一代能生活在和平年代里。”
玉珏都一一看过，他在感受，在哭泣，小小男子汉将头颅埋到管家的怀里，哭得那么伤心。
“公子，别哭了，一会儿将军回来看见了，又得挨打了。”管家抚摸着玉珏的后脑，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尽的辛酸和难受。
玉闻将军策马回城时，怀里抱了个小孩，玉珏一眼就认出，那是被挂在木棍上的那个人，于是便去爹爹身旁，踮着小脚想仔细看清楚，却是被玉闻将军摁住脑袋，他动作轻柔，指腹在儿子嫩滑的小脸上拂过，然后说：“一会儿再来，去跟刘伯玩会儿，再来找阿爹。”
然后抱着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去了医馆。
玉珏想跟上，可奈何他腿短，跑了几步就看见阿爹的衣袖消失在拐角，便赌气地坐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气呼呼地想着阿爹若是不来找他，他就再也不回去了。
他默默地坐在墙角，眼前都是巡逻有素的士兵，有的在救人，有的在修葺因为战争垮塌的房屋。夕阳西下，夜来了。
等阿爹找到他时，他已经冻得浑身冰冷，紧紧窝在阿爹的怀里，抽抽搭搭地说：“我.....我以为阿爹.....不要我了，呜哇哇——”
小孩哭起来没完没了，可玉闻将军及其有耐心，他轻拍着玉珏的脊背，说话间胸腔震鸣：“阿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可玉珏哭得非常投入，哭着哭着，许是累了，便蜷缩在阿爹怀里睡着了。
醒来时，在自己房间里，还发现了不远处的锦榻上躺了一个人，一个之前被阿爹抱着离开的小孩。
玉珏起身，趿拉着氍毹啪嗒啪嗒的来到这个不速之客的身边，他嘟着嘴，气鼓鼓的想，为什么自己醒了这个人还在睡！便使坏地埋头用手指戳了戳小孩包裹着伤处的白绷带，然后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难耐的痛哼声。
玉珏吓了一跳，刷的一下收回了作乱的手指，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人，心想：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抢了我的阿爹。
小孩子的思维都很简单，你霸占了我阿爹的怀抱，我就不喜欢你，你就是大坏蛋！
后来那个孩子醒了，睁着眼看着上空，也不说话，也不发出声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锦榻上。
玉珏吃过了早饭，今日阿爹有空，便牵着阿爹的手来自己的卧房，虽然阿爹是来看那个讨厌的大坏蛋的，但玉珏仍然高兴得很。
他要阿爹抱抱，要阿爹将他扛在肩上，在小花园里起飞。
直到厨娘将熬得浓稠的鱼肉粥送到卧房门口时，玉闻将军才拉着玉珏的手说：“东西给我吧，你下去。”
厨娘行了礼离开，玉闻将军端着粥，牵着玉珏的手进了房，看见那孩子偏头看来，才蹲下身对着玉珏说道：“阿衍，以后呢，你就叫这位安归哥哥。”
玉珏不乐意，十分不乐意，可再怎么不乐意，却也还是在阿爹的目光里嗫嚅地喊了一声：“哥哥”。
安归哥哥在军营里待了两年，直到临佑十一年冬，安归消失。
玉珏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下着鹅毛大雪，纷飞的雪花将整个九潼边关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裹着玄黑的狐毛大氅，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的，声嘶力竭的喊：“安归哥哥——”
可回答的只有萧瑟的风声，以及越下越大的雪。
从那以后，安归哥哥没有了，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潼关，也从来没有出现在玉珏身边，那些夜里给自己读小话本、晨起陪自己练剑打坐的安归哥哥，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里，走得无声无息，就连痕迹，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