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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   天刚蒙蒙亮,晋阳城就发生了件大事。

      沈知府大人的宅邸门口躺了整整三十具尸体,死状凄惨,遍地是血。

      管家照例早上开门去给大人买街拐角那家的小包子当早点时,就被门口摆着的几十具死尸吓得瘫坐在地,喘息了片刻,才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到内屋去禀告自家大人。

      沈知府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汲着氍毹匆忙跑到门前,差点被眼前一幕吓昏过去。

      等他气沉丹田,想怒吼一句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凉薄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冷风似的招呼:“沈知府,早啊。”

      沈知府年逾六十,一把花白的胡子在早风里被吹得如同干枯的蓬草,只见他一下噎住了声,转过头去,在看见四皇子时,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都瞪大了,刚想下意识行礼,却看见四皇子微微摇了摇头。

      沈知府略微有些花眼,待看清站在四皇子面前的少年眉目如画,鸦羽一般的睫毛下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凶狠时,沈知府吓了一跳,连忙迎着二人入了府邸,吩咐管家驱散人群,派守城官兵前来看管尸首。

      玉珏一入府,心头火气更盛,只见这处处雕金描银,龙凤盘旋在偌大的廊柱上,院子里种着一棵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古银杏树,此时正悄悄冒出嫩绿的芽儿,想要一睹这人间一成不变的风景。关上了门,沈知府才在下人的搀扶下向四皇子行礼:“下官不知四皇子驾到,有失御仪,万望殿下恕罪!”

      下人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每个人都又惊又恐,也没想到生平能见到皇子殿下,人人都缩紧了脑袋,可偏偏又止不住地偷看。

      “平身吧,不用拘谨。”萧临渊上了主座,一撩衣袍坐下,沈知府才连忙站起来,吩咐手边的丫鬟去泡茶,又让人去厢房里拿他的衣物过来,看起来好一番忙活。

      等知府大人穿上了外袍,桌上摆起了冒着清香白雾的春季新茶,光是闻味道,就知道一两值千金。玉珏无滋无味地呷了一口,盖上茶杯时,清脆的撞碰声在落针可闻的早晨里越发令人心颤。

      “知府大人可知外面那三十具尸体是何人给你送来?又是何身份?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大人的府上?”玉珏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杀人冷意,似乎这位知府大人若是答不上来,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地。这让当了一辈子父母官,只知贪图享乐的知府大人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

      “下,下官不知。”沈知府不停的用绣帕擦着额上的汗,他为官三十载,是真没看过这么多尸体,还齐刷刷的摆在他家门口,内心的惊骇不亚于漠北人打进中原,再一想到若是此事上传到幽都,天子发怒,他也承受不住,不由心下叫冤,一时间面色愁云惨淡。

      “好个不知,十三,你来告诉沈知府,那些到底是什么人!”玉珏一甩衣袖,气愤不已,随手一指那位叫十三的疾行前锋,便气得坐回椅子上,恰逢手边贴着茶杯,心下更是恼怒,差点连茶杯带水扔在那位沈知府脑袋上。

      “消消气,或许沈大人是真的不知。”萧临渊伸手按住玉珏发抖的手腕,慢慢的从他手里将茶杯拿下来,温厚的手掌轻轻拍着玉珏的手背,肌肤之间的相触总是显得很靠谱温柔,萧临渊的安抚让玉珏渐渐冷静下来。

      十三抱拳行礼,来到院子里边,那里抬了一具死尸进来,他弯腰掀开白布,动手脱下那死尸的衣物,观察了片刻后起身向玉珏回话:“回将军,这些人乃漠北骑行军。”

      闻言,沈知府浑身都僵了,他那转了一辈子聪明的脑袋瓜此刻就像糊了一团糨糊,怎么都牵扯不开,漠北骑行军?怎么会是漠北骑行军呢?

      沈知府僵硬着手脚起身,踉跄了一步抓住管家的手来到那尸体旁,在看见那从腰背延伸到肩胛的蝎子纹身时,整个人都快去见列祖列宗了。

      那死尸的模样并不好看,浑身上下都是翻出来的刀口,有些甚至已经泛了白,还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沈知府胃中翻滚,四肢皆软,喉结不断吞咽,却是强忍着不敢吐出来,随即咬死了牙关挣扎着起身,走到大堂中间,扑通一声跪下,一声四皇子在喉间含混不清,随即先哭出了声:“我一生虽平庸,爱贪点小钱,可四皇子可去坊间问问,我自认对百姓无克扣,灾起粥棚,流起安居、匪起绞杀,我是真不知道,为何漠北骑行军会出现在晋阳城啊!”

      沈知府是怕的!

      大周律例尤为严苛,若是因为地方官吏失职不察,致使中原腹地出现敌军,便是通体叛国、斩立决诛九族的大罪,沈知府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玉珏抽回了手,他冷眼看着跪在大堂中央哭得涕泗横流的沈大人,心里泛起无边的厌恶和空虚。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笑,事实上,他也轻笑出了声。

      一声轻笑,让堂下的沈知府更是抖成了筛糠。

      这一声轻笑,让沈知府惊软了腿,额上冷汗扑簌簌地落,声音都抖圆了,跪着膝行了几步,又停下,哽咽道:“四四四.四皇子殿.殿下,下官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些漠北骑行军从哪来的啊!”

      萧临渊放下茶杯,起身扶起头发都花白了的沈知府,然后安置在椅子里,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沈知府起了褶皱的衣裳,一边冷淡地说:“沈大人,漠北骑行军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进入晋阳城,说实话,你若光凭一张嘴说跟你没关系,你觉得幽都那边会信吗?”

      幽都不会信!

      不仅不会信,就连晋阳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两江总督都脱不了干系,轻则沈知府斩立决诛九族,重则晋阳大小官员全部押入诏狱,诏狱那个地方,进了还没有出来过的人啊。

      沈知府真的是欲哭无泪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煞星就是来克他的。

      他一把抓住萧临渊的手臂,抽噎着问:“下官该怎么做,还请四皇子指点。”

      萧临渊抽出自己的手臂,环胸来到十三面前,围着那具死尸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掀开所有白布,看着那满身狰狞的伤口,说:“把这些尸体都拉到城门口去,挂在城墙上,上书幽都,就说,四皇子途径晋阳城时被刺杀,恳请玉小将军留驻晋阳城,待查清刺杀真凶再返回九潼边关。”

      说完,看着还呆坐在椅子里抹眼泪地沈知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沈知府,快去呀!盖上你的知府令,恰好指挥使大人在晋阳城,你跟他借一下锦衣卫缇骑快马加鞭送到幽都去!”

      沈知府才如梦初醒一般由管家扶着急匆匆往书房去。

      十三给尸体盖上白布,玉珏揉了揉太阳穴,吩咐十三将这些人背上的皮剐了,以免被人认出来,这事,能瞒着幽都一时是一时,瞒不住了再说。

      十三领了命离开,萧临渊用茶杯里的水净了手,和人并肩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你让沈大人用缇骑送信,是怕这封奏折送不到圣上手上?”

      萧临渊偏头对玉珏笑了笑,没说话。

      “我刚刚,有失礼数,还请四殿下见谅。”

      萧临渊看着玉珏,早间日头从东方升起,阳光透过银杏树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晕,树下有一方乘凉的好地方,圆桌圆凳。下人们很有眼力见,见两位贵公子可能还未吃早饭,便端来了清粥小菜,然后又默不作声地退下。

      “无碍,你也是为了边关将士们着想。”

      玉珏喝粥的动作一顿,他神色不变,可下垂的眼眶里通红一片。

      没错,人人都道边关将士好威风,他们为家园开疆拓土,驻守一方。可又有谁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每年因为军饷告急,有多少受了伤又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死在异乡,连骨灰都带不回家乡,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立了军功,便会扶摇直上。

      可赫赫军功下是无数伤病折磨,是家破人亡,是连吃顿团圆饭都奢侈得如同天上月,家人于他们而言就像摸不着的泡影。

      可如今,漠北骑行军队竟能越过九潼边关,在无数将士的眼皮子底下来到中原腹地,而身为地方官,竟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玉珏怎能不怒!

      忍下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玉珏沉默地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在抬起头时,他笑道:“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又是和我朝夕相处的生死兄弟,我不为他们着想谁为他们着想啊。”

      他一句话说得近乎平淡无波,可萧临渊看到,他握着粥碗的手在颤抖。

      “嗯,以后他们也是我朝夕相处的生死兄弟了。”

      玉珏握着碗愣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才轻声道:“谢谢。”

      沈知府回来的很快,他将手中的奏折交给四皇子,然后哭丧着一张脸说:“殿下,我不知道怎么找指挥使大人。”

      萧临渊接过奏折看了一眼,递给身旁候着的容一,后者脚尖轻点跃上银杏树枝,然后一转身消失在偌大的知府府里。

      “沈大人不必惊慌,你只需将这三个月来进入晋阳城的商队名单筛选一遍,然后加派军队对晋阳城严防死守,我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萧临渊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边看着沈大人惴惴不安的模样,有些好笑。

      沈大人连连点头,这下连忙带着管家往衙门去,萧临渊一抬手,远处蹲在梁檐上的容二也消失不见。

      “你并不信任沈大人?”玉珏看着萧临渊的动作问道。

      萧临渊放下粥碗,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甜的萝卜丝尝了一口,才缓慢道:“我五岁上的文华殿,第一堂课学的不是立人为本,也不是大道行也,而是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亲近的兄弟,都不行。”

      “为何?”

      萧临渊笑笑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为玉珏布菜。
      玉珏见他不想说,便也没在追问,涉及皇室,还是少问为妙。

      “十三,将那头领带进来,我要亲自审。”

      十三领命而去,在门口将被捆得五花大绑的头领拖进了院子里。

      那头领吃尽了苦头,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虽不致死,但有些伤口也是深可见骨,能撑到现在,也亏得体格大,命够硬。

      玉珏将碗里的粥端到头领面前,那头领看着瓷碗里浓稠的米粥,喉间不断上下滑动,玉珏端着碗晃,头领的鼻子便跟着那米粥的清香摇头。

      下一刻,玉珏将所有米粥倒在地板上,那头领看着白白的米粥倾洒在地板上,瞬间目眦欲裂,玉珏拿下堵着他嘴巴的抹布,咒骂瞬间充斥在所有人的耳膜之间。

      萧临渊听不懂他骂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不仅微微皱起了眉眼。

      玉珏在那漠北头领的叫骂声中,慢悠悠的坐回位置,漫不经心的夹菜品尝。

      那头领在四周的寂静中悻悻停止了谩骂,瞅见那远处漂亮的小娘们指着他捂嘴笑,顿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挣扎着就要起来,被十三一脚踹在膝窝,再度跪下。

      玉珏吃完了饭,慢悠悠走到头领面前,用脚尖挑起头领的下巴,笑道:“你们若是归顺,这样的白米多的是,那你们的子民也用不着饥一顿饱一顿,但你们偏偏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来挑衅大周,马上要到冬季了吧,草场要进入枯竭期了,明明知道来到中原就是死,是有人帮你们的吧?”

      漠北头领粗喘着气,额头青筋尽显,他听得懂玉珏的话,也认得眼前的人。

      倒在地下的白粥就像压垮头领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用沙哑生涩的中原话语谩骂:“中原人...卑鄙无耻,反复无情,不值得我....王庭归顺。”

      玉珏冷笑,他道:“那你就饿着吧,也等着看我是怎么把你的王庭连根铲除。”

      十三眼疾手快,将漠北头领的嘴堵上,把人提走。

      玉珏望着漠北头领的背影,无声骂了句:蠢货。

      身旁响起笑意,玉珏侧眸看去,四皇子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玉珏弯了弯嘴角,坐下才道:“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的,逼急了就咬舌自尽,倒是些铁骨铮铮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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