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观猎》持墨

7、柒

　　店小二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上齐了所有东西，还附赠了一盘手抓羊肉。

　　舒景烁是个心细的人，他抽出银针，每道食物都试了个遍，确定没有动了什么手脚后，才将精致的镂花银盘推到两人面前。

　　那盘带有粗盐粒的手抓羊肉被放在了雕花镂空的银盘里，玉珏怎么看怎么违和，这玩意儿难道不应该放在一个大土碗里，然后兄弟几个一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洋不洋土不土的，令玉小将军难以接受，颇为嫌弃地将羊肉推离自己的范围。

　　萧临渊刚吃饱，此刻并没有什么胃口，余光见玉珏那嫌弃的样子，还以为他不爱吃羊肉，便又将那四不像的玩意儿推到了指挥使面前。

　　堂堂从二品，玉树临风、临危不乱的都指挥使猝不及防瞪着一盘子精致中带着粗犷的手抓羊肉：.......

　　玉珏轻咳一声，起身给茶壶添水，一旁烧得火红的炭炉发出噼啪的响声，那铜壶里烧的水也在引亢尖叫，滚烫的沸水被添进茶壶里，茶叶的香味再度散发。

　　静谧间，玉珏听得那位指挥使说：“根据我们所探查得到的消息，南洋那边的探子不足为患，趁水路混进来的，成不了大气候。但是燕京王帐的很麻烦，那十八个探子里，有七个是王室子弟，若是我们拿了，是杀还是送回王账，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玉珏将茶盖盖上，漫不经心地说道：“燕京王帐的子弟，那就杀了吧，左右不过是他们的单于发怒，再度侵扰边境，那堵城墙，我也想试试，到底是不是如楼兰人所说，坚固无比。”

　　“不行，若只是王账的嫡亲子弟，杀了便是，可这些子弟都是那些小部落送到王账去做质子的，有些部落与大周息息相关，不能杀。”

　　玉珏此刻犯了难，杀，势必会造成有意投靠大周的部落心灰意冷，转而使燕京王帐更加牢靠；可若是不杀，将探子送回燕京王帐，这不是明摆着大周自打脸面，那当初放豪言战到不死不休的圣上，下一刻就会沦为众矢之地。

　　有关于天家颜面和民生百姓，虽说自取其重，可哪一位帝王又能容许外敌在自己的地盘上为虎作伥，既然抓到了，那这些人，就免不了死罪。

　　“送回幽都吧，奏请圣上，将这些人交给三法司和鸿胪寺。”萧临渊冷不丁开口。

　　舒景烁沉吟，半晌才开口：“不是没想过送回幽都，但以如今幽都的形式来看，不适合。”

　　的确不适合，如今幽都三足鼎立，左右两相斗得你死我活，圣上作壁上观，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便锦衣卫有心想保这些探子存活，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保不齐哪天这些探子就死在了牢里。

　　萧临渊骨节分明的长指压着桌面，用力颇大，指骨都泛了青，像是压着某些罪恶的深渊，压得挫骨噬心。

　　玉珏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起身换掉了越燃越浓郁的兰香，打开窗通风。站在窗边，他抬头看着茫茫黑夜，道：“先抓人吧，想必指挥使已经将消息递给圣上了，等我们抓到人，圣上自会给答案的。”

　　卯时三刻，李丛带着一身晨雾翻窗而进，他在桌边站定，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却的茶水，匆匆喝了两口，才顺着气说：“我已经通知蒙将军了，寅时一刻的时候，军队已经绕道旁边的清河县走粮马道。”

　　说完又灌了两口酽茶，顺够了气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也顾不得诸多礼数，语气又快又急：“但是我带着疾行前锋回来的时候，正面遇到了一伙贼人，好家伙，各个五大三粗的，我原意并不想与他们纠缠，可谁知就在两方交错而过的时候，对方突然发难，一刀砍伤了那走在最后的疾行前锋，霎时就乱起来了。”

　　那被砍伤的疾行前锋捂着手臂被围在了包围圈中间，五十多名穿着黑色胄甲的疾行前锋唰唰亮出了刀剑，在昏黄的灯笼下映出令人心生恐惧的寒光。那为首的贼人头领块头极大，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臂上的肌肉虬结成块，身量约有一丈高，站在狭窄的青石小道间，便能将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李丛站在疾行前锋小队长的身边，蹙着眉，小虎牙紧紧咬着下唇内的软肉，片刻轻喝一声：“何处生人，为何发难？”

　　脱掉象征身份的飞鱼服，李丛看起来就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只见那头领极为不屑地哼出一口气，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小队长身上，两眼里满是精光，那把大砍刀一挥而下，朝着小队长砍去。

　　疾行前锋都是玉珏从军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无论是身体的反应力，武功的高低，抑或是带兵打仗个个都是好手。只见那小队长脚尖轻点，拎着李丛的后领往后退去，身旁的疾行前锋都四散开来，只留下青石板上那一摊鲜血。

　　喀——青石板应声碎裂，锋利的刀刃沾上那一抹温血，扬起时血花四溅，滴滴落在人家户门前那挂暖黄的灯笼上，好似红梅覆雪。

　　那头领见一击不成，手腕翻转，重逾百斤的大砍刀在他手里犹如青燕飘飞，瞬间就来到小队长面前。

　　小队长抽出腰间的软剑抵挡，那缠腰的软剑弯成了恐怖的弧度。李丛绣春刀出鞘，自下而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弹开了那把强悍的砍刀，闪身来到小队长身旁，眉眼如炬地盯着眼前的贼人头领。

　　“恐怕不是中原人，我看见他的耳后有蝎子文身。”李丛在轻微的喘息声中向身旁的小队长说道。

　　小队长将软剑缠回腰上，抽出背上一直背着的长剑，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只见剑身上有繁复的青铜花纹，剑尖却是断的，他沉默地听完李丛的话，锐利得如同鹰眼的双眸充满了浓浓的杀意：“燕京王帐的人。”

　　那头领和身旁的人叽里咕噜了一阵，就见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都分散开来，分别对上其余的疾行前锋。

　　小队长耳朵好，听见了一句那达鲁，顿时眸中燃起无边风暴。

　　“那达鲁是什么意思？”李丛也听到了，便小声问道。

　　“那达鲁在漠北人的信仰里叫无上战神，这人估计是漠北军队的，啧！”小队长警觉地盯着那头领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砍刀携风而至，削断了小队长鬓边一缕发丝，青铜剑身和砍刀相撞在一起，那蛮人的力气逼得小队长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李丛飞身弹上屋檐，手中的绣春刀紧贴着小臂，下一刻瞅准时机纵身往下跳，绣春刀尖锐的刀锋没进蛮人的手臂，扬起的血液劈头盖脸洒在李丛的脸上，然而他顾不得擦，连忙俯身往地上一滚，下一刻，砍刀将他滚过的青石板接连劈裂。

　　小队长从背后袭击，长剑刺进敌人的后背，身后有裹挟而来的剑锋，头领腹背受敌，悍然发怒，砍刀挥得毫无章法，一时让两人无法再进一步。

　　李丛绕过头领来到小队长身边，他的绣春刀上还滴着鲜血，脸颊上的血液已经干涸，这一刻，看着倒不像是小孩，而是地狱而来的索命鬼。

　　“漠北人打仗毫无章法，空有一身蛮力，耗，耗到他筋疲力尽，不要杀，带去给小将军。”小队长一抹脸上的汗水，凭借着在战场上的经验，两人一来一回玩似的将这蛮人耍得团团转，但也是真费功夫，就这么从寅时三刻到卯时一刻，两人体力快速流失，其余疾行前锋解决完了敌人，将尸体都扛到了晋阳城知府大人的门口去。李丛和小队长终于把没力气反抗的血呼啦啦的蛮人捆上，又马不停蹄的往外邦楼赶。

　　李丛又喝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天知道他为了不冲撞到四皇子，愣是在外面就着冰凉的河水洗掉了身上的血腥味才进来的，此刻都还觉得身上起哆嗦呢。

　　玉珏听完，来到窗前往外看去，没见到疾行前锋，但是看到一个被拴在马桩上的大汉，他几乎是轻笑了两声，有些自嘲又有些固执的说了声：“原来，幽都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啊？”

　　大周的防护不可谓不固若金汤，每过一个城镇，通关文牒及身份都要被重重查验，尤其对外邦人员，审查是极为仔细。探子的出现可以说是边关的疏忽，他们可以伪装成各式各样的人，防不胜防。可一支敌军军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晋阳城，还敢截杀自己的疾行前锋，其中种种，非权势滔天可作。

　　屋中的炭火熄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清晨的凉风迎面拂在脸上，不冷，但让每个人胆寒。

　　萧临渊眼睁睁看着玉珏眉眼间生出了几分狠戾，浑身上下的气质也慢慢变得充满了滔天杀意，这是他和玉珏相处这十多天来从未见过的样子。

　　萧临渊跟在玉珏身后下了楼，此时大多数人都醒了，两人走到马桩旁时，那大汉身旁围满了早日摆摊的商家们，这些人靠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指指点点，可却又在看见大汉身上凝固的血时既害怕又有些同情。

　　玉珏心头发怒，拨开人群，几步走近大汉，抬脚向大汉踹去，大汉匍匐在冰冷的地上粗喘出声，玉珏用虎口卡起大汉的下巴，低头狠声道：“谁派你们来的，又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大汉龇牙，满嘴是血，那口中念念有词，萧临渊凑近了听，听得一些模模糊糊的词：“那达鲁是什么意思？”

　　玉珏犹自觉得不解气，放开大汉，又狠狠踹了几脚，才一点人群中隐藏着的疾行前锋，拖着大汉往知府宅邸而去。

　　而另一边，小队长郁生带着其余疾行前锋前往那些探子经常活跃之地，一场名为‘天罗地网’的抓捕在暗处悄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