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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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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靠岸,萧临渊和玉珏下了船,从打杂的小厮手里接过缰绳,两人便并肩走向挂满灯笼的长街。
两人就早上进城之前啃了个饼,半大的小伙子,此时都饿得有些受不了,闻着路边商贩卖的吃食,萧临渊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一会儿请你吃鸿雁居的八大碗。”玉珏拉着马道。
这里民风杂糅,各种各样的文化和习俗交汇,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晋阳城特色,日落月升,星辰浩荡,烛影声沸,长街酒肆,都汇聚成了这般热闹的场景,萧临渊默默感受着,这是他在王城感受不到的另一番景象。
行走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二人牵着马来到了鸿雁居门口,坐在大堂里百无聊赖的小二正在嗑瓜子,一偏头见有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正在拴马缰,立即拍掉手里的瓜子,哎哟了一声冲出去,手脚麻利的拴好马缰,一叠声的客官您往里请,殷勤周到的迎着萧临渊和玉珏进了酒楼。
“给我们一个雅间,再上你们这儿的八大碗。”玉珏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扔给小二,然后抬脚就自顾自的往楼上走,萧临渊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倒是把做人家手下的觉悟贯彻的很好,玉珏在前方微微叹了口气,他发现,自从认识这位四皇子后,自己叹过的气格外的多。
上了二楼,店小二将二人引至天字一号阁门外,笑得很是谄媚:“两位爷,请。”
打开门,玉珏脱了鞋履就赤脚踩了进去,萧临渊微微皱眉,看着那人白皙的脚背,和透着粉的脚跟,眼神有些飘移。
上好的狐狸毛铺在地上做成了地毯,赤脚踩上去别提多舒服,玉珏坐在锦榻上,刚想感叹一下鸿雁居还是如此这般周到时,就见那位四皇子呆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自己。玉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迅速的扫了一眼自己是不是衣冠不整冲撞了这位天潢贵胄还是什么,就见那四皇子脱了鞋放在门口,走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门,将那准备跟进来的店小二关在了门口。
店小二表示如果他动作再慢半步,估计他挺翘的鼻尖当场不保。
玉珏伸手倒了一杯浓茶,喝了一口,解了乏后,才眯着眼睛优哉游哉地问:“你刚发什么神经呢?”
他盘腿坐在锦榻上,一身的暗纹圆袍也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许是边疆待久了,举手投足间带了几分粗犷的男子气,与幽都里那些世家公子哥的精致不一样。
玉珏身上多的更加是男人的魅力,是那种在艰苦的黄沙地里磨砺出来的狠厉,就如此时,虽然看着人懒散又不羁,实则眉眼间暗隐着无数的奔腾杀气。
萧临渊端着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没什么。”
他垂下眼,脑海中是那一闪而过,白皙却筋骨分明的脚背和如同姑娘家使用的胭脂般的粉红的根踝。
玉珏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他闭上眼,指尖轻轻地在膝盖上敲打。颇有些懒散的享受着得来不易的休闲时刻。
二人就这么在诡异地寂静中等着上菜,玉珏闭眼假寐,萧临渊低垂着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发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店小二敲响了门,那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喊道:“两位爷,上菜了。”
房门被打开,小二先是进来点了一柱荷花香,然后侧身将端菜的小厮让进来,一共八大碗,有凉有热。
“二位爷,这是塞外行,这天寒地冻的,温着喝,暖暖身子。”小二端来一个空腹式小炉,里面燃着噼啪响的红炭,然后将装着塞外行的紫砂壶放在上面,便起身退了出去。
玉珏坐直身体,闻着面前的香味,颇有些怀念,这鸿雁居的八大碗,还是他当年随着父亲回京述职有幸吃过一次,因为糅合了各地的口味,八大碗也代表了八大菜系。
他个人嗜好辣,所以西南的食物更比幽都那精致得过分清淡的皇家菜肴更吸引味蕾。尤其蜀菜,又麻又辣,让人闻之胃口大动,食之麻辣鲜香,味蕾刺激不亚于上战场时的惊心动魄。
可碍于对面坐了个四皇子,玉珏还是放下筷子正儿八经的介绍:“八大碗融合了中原的所有菜系,集各个地方的特色美食而来,味道.......唔,很不错的,你尝尝。”可惜玉小将军有心想介绍,但奈何夸赞美食的词汇量太过匮乏,以至于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几个破字,顿时觉得无地自容,白嫩的耳梢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萧临渊不动声色地看着,拿起筷子,往自己面前那红彤彤的大碗里夹了一筷子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菜肴,在玉珏期待的眼神里送入口腔。下一刻,玉珏就见这一向在自己面前装得老成的四皇子殿下满脸通红,然后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狼狈地偏头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玉珏:........好嘛,他是真没想到四皇子不能吃辣。
萧临渊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一碗不知是什么劳什子的菜居然这么辣,甫一入口腔,辣椒的冲劲就接二连三地往他的喉咙里钻,吞咽不及,呛咳不止。
等他稍稍缓解过来,回头看着这满桌的菜肴,顿时发现,原来那碗红彤彤似是煮了满碗辣椒的菜被玉珏端到了自己面前,而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很清淡的江南美食—鸭血粉丝汤。
愣神间,眼前出现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指关节都透着粉,掌腹间满是薄茧,那是常年舞刀弄枪留下的岁月痕迹,还有一杯冷却了的凉茶。
“喝点凉茶,润润喉,清清肺。”
萧临渊接过茶,忍着再次想咳嗽的喉咙,慢慢地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缓解了喉咙的辣痒,萧临渊用衣袖遮掩,快速清了清嗓子,说话时嗓音有些许沙哑:“多谢。”
玉珏用筷子夹起碗里的菜放在自己的小碗里,然后尝了一口,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萧临渊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汤底,感觉喉咙还是很痒,便又低头抿了口茶,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挑起面前的鸭血粉丝汤,果然,还是这种没有辣的菜适合自己。
玉珏吃饭的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他面前的饭菜都少了大半,此时此刻像只殄足的幼虎,撑着四肢倒在榻上悠哉悠哉的揉肚子。
萧临渊仍是安安静静的在吃东西,吃饭很匀速,细嚼慢咽,他抬头看了一眼倒在榻上的玉珏。
只见玉珏嘴唇被辣的通红,正张着嘴在小声的嘶嘶的换气。萧临渊便不由自主的从嘴角提起笑容,压抑不住的轻笑声从唇齿边传出,这样的玉珏真的像极了那皇家猎苑里的吊睛红额幼虎,就连懒惰的神情和吃饱以后殄足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玉珏撑起身,静静地看着四皇子殿下笑,看了半晌,便觉无趣,又躺了回去,只是心里多有郁闷,竟不承想一下子不小心成了四皇子的笑柄,哎,美食误人啊!
玉小将军在人前总是稳重老成,似乎天大的事都不会让他慌乱一分,这样的稳成是多年战场上死里逃生换来的。未及弱冠的年纪便军功显赫,让九潼关边军将士心甘情愿地喊上一声玉小将军,更是让漠北的敌人闻之退避三十余里。
倒也不是怕一个毛头小子,只是这小将军打起仗来狠戾绝情,又难缠,比之以凶狠著称的漠北燕京王庭亲卫军更加手段毒辣,让不少漠北的其他游牧民族闻风丧胆,不愿意与这位小将军对上,生怕他发起狂来他们连全尸都没有。
萧临渊此前便隐隐听闻眼前这位在漠北的名声不好,这一路行来自己看到的也是他说一不二,身边人也多是敬畏,便以为玉珏本性如此,自持着赫赫军功清高孤傲。却是没曾想到,原来在人前披着一层狼皮,以名字就能吓退敌军的边关军左前锋将军,把皮揭了,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爱玩爱闹的半大小子。
四皇子殿下瞬间就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脑袋里滋溜溜地转着法子思考该如何让两人的相处更像朋友。
一顿饭两人吃的都很沉默,那温在炉子上的塞外行被烧的滚烫,满室飘着浓烈的酒香。
萧临渊起身拎起紫砂壶,放在桌面的湿帕子上,拿过一旁的酒杯正欲斟酒,却偶然发现酒杯内底部被人用刻刀留了一朵莲花的记号,顿时神情剧变。
这是锦衣卫的暗号,预示着他们正在此处办事,且留莲花印记,表明此事需要人手,萧临渊放下茶杯,沉吟一会儿叫醒了昏昏欲睡的玉珏,道:“你看这个。”
玉珏一秒清醒,睁眼便看见那杯子底部的莲花印记,正想调侃四皇子殿下竟有如此闲情雅致,但错眼看见萧临渊略显严肃的脸色时,便转换了神色,问道:“怎么回事?”
“我偷溜出幽都前,曾在议事殿听见锦衣卫向父皇禀报,说是近日锦衣卫暗桩探到有漠北探子出现在中原,但当时我慌里慌张的想要趁宵禁前出城门,便匆匆忙忙的跑了,后来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如今,锦衣卫的莲花印记出现在这家酒楼里,那就代表他们已经找到那探子,但是此刻,他们需要人手。”萧临渊手里把玩着那个杯子,他看了一眼玉珏,只见玉小将军脸色出奇地难看。
“漠北探子?消息属实?”玉珏不知道锦衣卫的办事效率,也不确定锦衣卫的消息来源,但敌方探子已经渗入到中原内地,那这就是他们边防军队的失职,若是皇上震怒追究下来,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们都得活生生脱层皮。
“锦衣卫不会禀报没有实质证据的情报,能让他们呈上御案的,已经有了九成的证据,这会儿估计只等着抓人。”萧临渊脸色也很不好看,大周的边防一直管得严厉,失职之事可大可小,若是闹到朝堂上去,那些食君之禄的官员们能一人一口唾沫淹死边防军队,思及此,萧临渊下了榻打开门,扬声喊来店小二。
“我问你,这两天你们店里是不是来过几位不同寻常的客官?”
肩膀上搭着白布巾的店小二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道:“本店难得开一次张,就今天正午时分,有两位公子就在这间雅阁吃的饭。”
萧临渊眯了眯眼,问道:“长什么样?”
那店小二挠了挠额头上的布巾:“其中一位一看就气质不凡,穿着玄黑的圆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刀,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另外一个小哥就比较亲和,嘻嘻哈哈地.......”
萧临渊抬手打断了店小二的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人,然后让人出去。
等店小二关上门走远后,萧临渊才轻轻吸了口气,说:“是锦衣卫指挥使舒景烁和指挥同知李丛。”
玉珏皱了皱眉,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的残羹冷炙好半晌,才站起身走到门边穿起鞋袜:“我现在必须出城去告诉蒙将军,让他带着军队从兵马粮道直接去潼关,不走晋阳城了,还有,你能联系到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吗?”
萧临渊正准备说话,忽然窗台被人扣响,三短两长,是锦衣卫!
他来不及说话便回到窗边,推开窗就看见李丛倒吊在房檐上,幽幽地看着他二人:“殿下,你们来得可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