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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晋阳城,春花楼。

      舒景烁抬头看着这花花绿绿的绸布挂满整个楼宇间隙的青楼,叹了口气。

      锦衣卫接到边关暗桩线报,说是有一小队漠北骑兵入了关,朝幽都而来,且一路畅通无阻,甚是可疑。

      圣上得了线报,命锦衣卫不可打草惊蛇,暗中截杀该小队。

      从九潼边关到晋阳城少说上千里的路程,这一小队竟畅通无阻,舒景烁皱起了好看的眉眼,看着眼前繁华的城邦,眸子里多了些许的担忧。

      身旁的李丛倒是跃跃欲试,看着那些漂亮的小娘子对他抛媚眼,心花怒放。

      “头儿,进去吧,没事,我保护你,绝对不让任何一个小娘子吃你豆腐!”李丛摩拳擦掌就准备大展身手,舒景烁一把拉住人,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条街道走。

      “哎,哎,头儿,咱们去哪儿啊?”李丛今年刚及冠,少年还没长开,稚嫩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舒景烁提着他的后颈,他还有空对站在春花楼前的小娘子们挥手抛媚眼。

      舒景烁有些头疼,他就不应该一时心软带着李丛出来,就应该让他留在幽都,让陆尧管着他。

      春花楼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左邻外邦楼,右毗鸿宴居。

      外邦楼是幽都鸿胪寺寺丞及吏部侍郎向三司申请下来的产业,直接受鸿胪寺和三司的管理,所以这里戒备森严,按理不应该会有探子出没,但是埋藏在这里的暗桩直接向幽都递了密折,说是近日发现许多怪异的外邦人,看身形走步,似乎是军人。那定然是那一小队漠北骑兵,短短一个月时间,敌军竟以渗透至此,舒景烁咬了咬牙,无声的咒骂了一句。

      李丛被扯得吱哇乱叫,扑腾着要挣脱舒景烁的桎梏:“头儿,你放开我。”

      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商人和旅队,奇装异服,肤色各异。

      舒景烁放开抓着李丛后颈的手,然后拐个弯进了鸿雁居,守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店小二见有人进来,顿时精神抖擞,连忙擦擦嘴角的口水,一甩肩上的巾帕,高声喊道:“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鸿雁居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在外邦楼还未建起前,这里曾是晋阳城最好的酒楼。

      “炒两个小菜,再来一壶碧螺春。”舒景烁径直走向二楼厢房。

      小二将巾帕搭在肩上,一边在前头弯腰带路,听到舒景烁的吩咐,在打开厢房门的时候试图向舒景烁推荐他们酒楼里的好酒:“客官不来点塞外行吗?”

      塞外行是晋阳城近些年随着外邦客商而来的酒,此酒入口醇厚,虽有辛辣,但却多了几分塞外的粗犷,令人喝至迷醉也不忘幻想在塞北草原策马狂奔犹如江湖浪子一般,于是许多爱酒之人便将此酒称为‘塞外行’。

      舒景烁进了厢房,脱了毡靴放在外侧,李丛也有样学样,听了小二的话,这才正色道:“不了,一会儿还要赶路,做两个小菜就行,记得,多搁点辣。”

      小二轻轻阖上厢房门,不过片刻又重新打开,泡好的碧螺春散发出醇香的味道。

      “玉小将军的押送队快到晋阳城了吧?”舒景烁呷了一口茶,问道。

      “快了,最迟下半日就进城了。”李丛是个不懂附庸风雅的臭小孩,一口饮尽杯中碧绿的茶汤,又伸手抓了几块桌上摆着的糕点。

      舒景烁从怀里掏出扇子,打开轻轻扇着,然后闭上眼睛假寐。

      他得借玉小将军的兵一用。

      晋阳城门。

      玉珏和萧临渊二人打马来到城门前,两人换了暗色的对襟斜领圆纹袍,下了马,向守城士兵递了通关册子,然后牵着马入城。二人并肩而行,都是英姿飒爽的翩翩少年,而晋阳城民风向来开放,女孩们脚踝上系着红绳串着的银铃,行走间环佩叮当响,听起来极为悦耳。

      “哎,你们看那两位小哥,真帅啊~”“是呀是呀,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生得如此赏心悦目。”

      “不知是谁家的,但肯定不是晋阳城的。”一群穿着儒衫罗裙的姑娘们嬉嬉笑笑着互相推搡而去,留下一连串儿娇嗔的嬉笑打闹声,萧临渊听着觉得十分有趣。

      玉珏拉着追风的缰绳,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还能抽空分神给从没出过幽都的四皇子解说:“晋阳城原先并没有这么繁华,后面楼兰归附,燕京一族被驱赶至塞外,其他部族得到休养生息,便纷纷归顺大周,而晋阳城是九潼边关途径清河后进入中原的唯一一座由圣上亲自派兵镇守的大城,所以边关贸易十分发达。”

      萧临渊一直知道自己父王手上有一支军队,这支军队不隶属于兵部,但也不在幽都巡防,甚至没在父王身边护驾,但是从没听父王和朝臣说过,这支军队居然在晋阳城。

      “可我父王从未对我提起过。”萧临渊攥着踏雪的缰绳,出口的话语有些落寞,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听起来有那么些不合群。

      玉珏偏头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四皇子,自打他识破了这位四皇子矜贵的身份后,虽然二人在第一时间‘同生共死’过一次,但这位四皇子仍然对自己还是很不信任,好吧,虽然自己也真的并不相信这位养尊处优的四皇子真的能和自己去往大漠黄沙的边疆受那风吹日晒还时刻小命不保的苦,但好在一路以来这位四皇子还算服从军令。

      玉珏走近萧临渊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话:“这位小哥,想去见识一下晋阳城曾经最繁华的酒楼吗?”

      萧临渊不明白为什么叫曾经最繁华的酒楼,这个地方人来人往,中原人和塞外各部族的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有冷落任何一个酒楼的道理。

      但他没说话,牵着马跟着玉珏,耳边传来的皆是听不懂地番邦话和百姓们吆喝的叫卖声,这是在幽都很难看到的景象。

      二人顺着长街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又往右边胡同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又穿插进左边一座拱桥,过了拱桥,原本逼仄狭窄的街道瞬时豁然开朗,萧临渊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把。

      “船家,我们要过河!”玉珏的声音在萧临渊耳朵里有些失真,他仍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在王城里长大的皇子,那里皆是些雕龙画凤、极尽奢靡的装饰。而这里,或许是受了江南和塞外部族的影响,很婉约,但婉约之中又多了几分粗犷,形成了一幅杂糅般的、让人闻之震撼、见之怡心的画面。

      这是一条贯城河,河道很宽,萧临渊目测比之幽都的护城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一处很好的军事要塞,天然的保护屏障。河面停了许多游船,临近日落,船上多是前来吟诗的学子,也不乏未出阁的少女和夫人们相互品茶的美景,颇有几分“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1)”的盛景。

      二人的马被船家牵至船尾去,玉珏看着还在发呆的萧临渊,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扯了扯萧临渊的衣袖,道:“公子,船上去吧。”

      萧临渊跟着玉珏上了船,船很大,除了船家还有两个伺候的粗使丫鬟,不过十五六的样子,但生得极为水灵,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女的天真和俏皮。

      落座后,两名丫鬟给二人斟了茶水,端来了糕点,便退至船舱门口,低垂着眉眼不再往船厢内看一眼。

      船身两边有很大的窗户,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另一艘船。萧临渊打开窗,猝不及防和对面一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小姐来了个眼对眼,那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羞涩地垂下眼一把关上了窗户。

      萧临渊:.......

      玉珏亲眼看见,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也打开了自己身后那扇窗户,好在他这边并没有船只,只有一点点沉下去的太阳,和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的阳光。

      “我从来不知,晋阳城竟然有那么大一条河。”萧临渊略有些尴尬地回头,端起桌上的瓷杯抿了一口茶水,叹道。

      “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运河,连通幽临和长江流域,这里也是两江水督宗霜的辖地。”

      “宗霜,可是他的水师不是都在临安吗?”

      “也不尽然,水师傍水而生,在水面,就是他们的战场。而自从皇上即位以后,原本晋阳城的水师力量全都交给了宗霜。这里,护城的是圣上的亲兵,护运河的是宗霜的水师,而还有另一股势力,依靠六部而生。”玉珏许是连日赶路饿了,他说完话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他吃东西很斯文,但是很快,全然不像军中那些汉子那般豪放不羁。

      萧临渊等他吃完了一块糕点,才问:“你说的是外邦楼?”

      玉珏点了点头,倒了杯水漱了口才说:“没错,外邦楼是近两年才兴盛起来的,但是他的兴盛,与六部脱不了干系。”

      萧临渊没说话,窗外阳光开始消散,夜幕悄悄降临,如黑鸦一般的夜空开始笼罩着这座大城。

      他的目光有些幽深,那个人的门生多是六部的官员,就连鸿胪寺寺丞杜飞也被他收买,那这座外邦楼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兴盛,倒也不是多稀奇,只不过听在萧临渊耳朵里,多了几分恶心罢了。

      “外邦楼的兴起,不过是有些人为了能时刻监督运河的动向,宗霜的水师,一举一动皆在六部的眼里。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滋味,想想就挺操蛋的。而宗霜当年作为太子伴读,在太子登基后自请去临安,将曾经烂泥扶不上墙的水师打造成现在这般的虎狼兵师,你觉得,这后面推动的人是谁?”

      萧临渊不傻,相反他很聪明,玉珏话还没说完,他便知道此人是谁,除了他那个疼爱他的父皇,还能有谁?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玉珏,这些天来磨起了薄薄一层茧子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二人沉默了有一盏茶的时间,萧临渊面无表情地道:“玉小将军果然见多识广,连朝堂上的事情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四皇子不必阴阳怪气,我玉家虽然远在边疆,但是朝堂之事也并非全然不知。毕竟,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边疆近三十万将士的生死,我,不得不防。”

      玉珏说得云淡风轻,萧临渊听在耳里就很不是滋味,朝堂风云变幻,而他们这些戍守边疆的将士,往往生死不仅在战场上,还在各位大人们的嘴里。

      船身破开水面,向着对面河岸而去,夜幕降临,两岸都亮起了灯笼,那赤橙的颜色在漆黑的夜幕里跳跃,就像踽踽独行的将士找到同伴,而后汇成了千军万马,竟将黑沉沉的夜也破开了一片光芒。

      萧临渊将自己面前的糕点推到玉珏桌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才道:“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你……别多心。”

      玉珏对他这种稍微讨好的行为不置可否,垂下眼看了半晌那几块糕点,终于还是捻起了一块,叹了口气:“哎,这糕点还是比不上李妈妈做的。”

      他并没有多想,萧临渊是四皇子,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顶好的,甚至连帝师都曾是四皇子的老师,他有何资格去质疑四皇子的话,况且在朝中培养势力,这是每位大人,无论文武都会做的事,他还不至于因为萧临渊的几句猜测和这人心生嫌隙。

      萧临渊看着他手指间捻着的那块糕点,做法粗糙,估计口感也好不到哪去,闷了半晌还是有些扭捏地说道:“等到了潼关,我给你炖鸡汤。”

      好嘛,这下,玉小将军眼都瞪圆了,指尖的糕点因为受力不均匀且太劣质,啪嗒掉了一半在桌上,萧临渊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气氛,不由得抚了抚额头,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母后因为身体不好,舒欣姑姑就经常在小厨房给母后熬参鸡汤,我学了小半个月呢,从那以后母后的所有膳食基本上都是我做的,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但也总该比这玩意儿好吃。”

      玉珏想的是他何德何能能喝到四皇子给他熬的鸡汤,这喝一口下去不会折寿吧?但四皇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人家,况且,日夜兼程赶到潼关都得半月的时间,恐怕那时这小事两人都抛诸脑后了,哪还记得。

      惶恐的将剩下一半的糕点扔在嘴里,玉珏点点头,然后拍掉手中的碎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饮尽,船家的声音也飘了进来:“两位公子,马上靠岸了,还请两位公子坐好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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