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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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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烈余是被锦衣卫提到明德殿前跪着的。
平日里珍而重之的黑紫朝服现如今沾满了泥渍,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血痂,昔日风光无限的都察院御史大人,如今像是条被人遗弃的丧家犬,佝偻了肩背,也认清了命。
算算时间,皇上这会儿该下朝了,胡烈余眯着眼看着这太阳从东方升起,霞光万丈,今日倒是个好天气,他想。
皇宫内有御林军巡防,甲胄和骑靴的声音互相摩擦,带起刺耳的声音。
终归是文臣,哪受得了这般苦,胡烈余觉得膝盖像是废了,浑身都疼得要命。
皇上下朝了,远处有一行人缓缓走来,前面那个头戴十二黑隋珠冕旒,身穿玄黑金边御龙服的人就是当今天子,也是他从前为其尽心尽力效忠的人。
皇上身旁两侧跟着秦高懿和宋昭,这两人表面和和气气,举手投足间皆是谈笑风生,任外人看来,都是君臣和睦的景象。胡烈余只是促狭地短笑了一声,然后挺直脊背,正正面对着明德殿的大门。
君臣一路谈谈笑笑,不过眨眼间便到了明德殿大门口,锦衣卫指挥同知陆尧上前一步,将四皇子带血的玉佩呈于崇阳帝:“皇上,今日一早,属下在德宣门前捡到了御史大人,以及这个玉佩。”
崇阳帝皱眉看着手中的玉佩,眸底有翻涌而出的晦暗,然而不过是眨眼间,便尽数消失。身边的内侍大总管林致扶着崇阳帝的手臂,尖细的嗓音吊着:“同知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陆尧心里暗自叫苦不迭,他原本今日本不值班,只是遇着另一位同知和指挥使去了晋阳城,便不得不来明德殿候着。哪知刚走到德宣门门口,便看见文渊阁大学士的马车,正想躲,可偏偏学士府的护卫耳朵格外灵敏,仓促之下就拦住了他,还将这御史大人交给他,说是务必将人带到明德殿。
“禀皇上,这是属下在御史大人身旁发现的。”陆尧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漆密封的圆筒,然后递给林致,林致接过,崇阳帝看了一眼,示意他打开。
在场众人看见这个火漆密封筒时都暗自提了一口气,以为潼关又有什么战事危及,等崇阳帝扫了一眼内容后,脸色巨变,猛甩宽大的袖袍,怒道:“将人带进来。”
身后品阶小的官员因为天子的发怒,扑通唰啦啦地跪了一地,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校尉提着胡烈余进了明德殿。
宋昭和秦高懿二人倒是不慌不忙。
“是你干的吧?”秦高懿理了理自己的袍袖,声音懒散淡漠。似乎那被提进去的人不是他的门生,而不过是个不相关的人。
宋昭抬脚走进了阴凉处,眯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太阳,笑道:“秦兄可真会说笑。”
秦高懿朝宋昭走去,站在他身旁,也看着刺眼的太阳,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想把玉将军拉下水?”
宋昭收回了视线,他看着身侧的男人:“水不浑,我又怎么捉鱼呢?”
秦高懿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得内殿传来林致的声音:“二位大人,皇上让你们进去。”
秦高懿要比宋昭高那么一个头,站直时,便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穿着圆领青花袍的男人,俯身在人耳旁说:“那就祝你捉鱼成功。”转身便在众大臣惶恐不安的注视里进了明德殿。
宋昭望着秦高懿离去的背影,微眯了眯眼,随后一甩宽大的袍袖,也抬脚步入了大殿。
内殿。
胡烈余视线看着身下的地板,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裳。
他虽然知道那封密筒里都写了什么内容,但是用上了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密封,他今天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座上,崇阳帝又将手中的密信看了一遍,霎时难掩心中的火气,抄起桌面上的砚台就砸向胡烈余,胡烈余不躲不避,砚台砸在了他的额角,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秦高懿和宋昭刚进殿便见着此情此景,二人分列两旁,等着皇上平息怒气。
林致拎着手上的拂尘“哎哟”了一声,连忙招呼着锦衣卫将落在地板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快步走到崇阳帝身边,伸出手慢慢抚着崇阳帝的后背。
崇阳帝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你好大的胆子,连四皇子你都敢杀!”
崇阳帝话落,秦高懿眼神便落在了胡烈余身上,胡烈余觉得有些如芒刺背,头昏脑胀。但仍然挺直了腰背,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看起来活像一个索命的厉鬼,他道:“皇上,臣冤枉。”
“冤枉?那这枚带血的玉佩和这封信你又如何解释?你身上的泥和血痂怎么解释?别告诉朕,你是半夜三更被人打昏了,送到朔望坡去的!”崇阳帝狠狠一拍桌子,桌面放着的茶水都迸溅出来洒在了奏折上,林致半跪着掏出怀里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去桌上水渍。
胡烈余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面前的地板都重了影,但仍然固执的说道:“臣不知道是谁要陷害臣,玉佩和密信也不知是谁给了同知大人的,至于臣身上的血泥,是今早臣在家门口摔了一跤,也不知是谁在臣家门口撒了一泼狗血,臣这才沾上的。”
不能认,这个刺杀皇子的罪名绝对不能认,一旦认了,皇上就有理由清理朝堂势力。胡烈余咬紧了牙关,意识昏沉间,他听见宋昭说:“皇上,臣有一言。”
“你说。”
“刺杀皇子乃是诛九族的重罪,御史大人平日里也未曾和四皇子结仇,此番可能真是有人冤枉御史大人,不如就杖责,免去他的官位,贬为庶民。再由锦衣卫去查证这件事,还御史大人一个公道。”
秦高懿将眼神放在宋昭的身上,有些玩味,又有些意外。
崇阳帝似是止住了怒气,他看着胡烈余,说:“抬起头来。”
胡烈余抬起头,他的目光直直地和崇阳帝对上,霎时打了一个冷战。
崇阳帝捏紧手中的玉佩,声音骤冷:“念你平日政绩勤勉,今杖责五十,贬为庶民,家眷流放西北,其子孙后代永世不能入朝为官。”
胡烈余脱了力,阖紧双眼磕头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致带着锦衣卫将胡烈余提了出去。
庄严肃穆的明德殿前,锦衣卫校尉分列两旁,气势肃杀,中间摆了一张长板凳,那些跪着的官员有些胆大地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便又惊恐地垂下头去,浑身抖得如筛糠。
林致大步流星地走出明德殿,他身后跟着被夹在锦衣卫中间的胡烈余。
前方候着的锦衣卫手脚麻利的给胡烈余裹上了厚底棉衣,然后将一块棉帕塞进胡烈余的嘴里,将人按在长板凳上趴着,林致一反常态的没有宣读崇阳帝的口谕,只是垂眸瞧着这位御史大人,眼里有些许怜悯,但随即后退一步,道:“搁棍吧。”
两侧拿着廷棍的锦衣卫齐刷刷暴喝一声:“搁棍!”
一直站在一旁的陆尧绷紧了嗓音,亦是爆喝道:“打!”
廷棍两头都包裹铁皮,有些甚至还挂有倒钩,一棍下去,胡烈余只觉喉间腥甜,臀肉似乎都碎了一般。
这杖责,不像是惩罚,倒像是要他命来的。
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跪在殿外一干官员的耳朵里,明明日头正午,哄热的不得了,可有些官员还是沁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额间满汗,不住的用衣袖擦着额上的汗液,怕得战战兢兢,仿佛是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杖责,怎么打,如何打,那都是有学问的,是打伤,还是打残,亦或是杖毙,都需要看内侍总管的眼色。
五棍之后,陆尧看向林致,只见林致微微一点头,陆尧便怒喝一声:“给我使劲打!”
锦衣卫校尉们得到了命令,都使出了看家功夫,或许不需要五十棍,这人就能一命呜呼。
三十棍之后,胡烈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四十棍之后,胡烈余已经气绝。
陆尧走上前,双指并拢去探胡烈余的鼻息,片刻后起身,对林致摇摇头。
林致这才一甩拂尘,吊着嗓音高声道:“这御史大人身子骨不硬朗,居然才四十棍就气绝了,咱家这就去禀告皇上,同知大人,还请您收拾一下,莫要留下血迹,以免冲撞了来来往往的贵人们。”
陆尧点点头,目送着林致走远,然后一挥手,手下人拿着早就备好的草席匆匆把人一裹就离开了,留下两三个人打扫血迹。
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唯有空气中一股血腥味提醒着在场的众人,刚刚一个六品官员,都察院监察御史胡烈余大人,被杖毙了!
于是一群官员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缩紧了身子,生怕皇上怪罪下来,自己也会命丧于此。
秦高懿笼着手站在宋昭对面,死的是他的门生,他这个老师也难辞其咎,于是毕恭毕敬的行礼作揖,懒洋洋地道:“还望陛下降罪于臣。”
宋昭低垂着头翻了个白眼,心里很是不耻他这般的面子工程,然后上前一步,对着崇阳帝道:“御史大人乃秦大人的门生,此番犯错,秦大人未尽到引导之责,终酿成惨祸,按大周律例,该于府邸闭门思过一月,罚俸半年。”
崇阳帝看了二人半晌,手指抵上太阳穴,说:“就这样吧。”颇为厌烦的摆了摆手,二人便躬着身倒退几步,然后离开明德殿。
林致走近崇阳帝,跪着身重新斟了茶水,然后又把熄灭的龙涎香点燃,这才低声说道:“胡大人受不住那五十棍,去了。”
品茶的手顿了顿,崇阳帝闭着眼嗯了一声,林致便退至一旁候着。
秦高懿回到学士府,疲惫地揉了揉乏困的眉眼。
秦闽斟了满杯的苦茶,递给秦高懿,才缓声咳嗽,说道:“我去派人查过了,那些死士都是从江宁余家那出的,是胡大人拿了您的印信去的江宁。”
秦高懿转而揉了揉眉心,闻言笑道:“皇上这是杀鸡儆猴,做给我看呢。”
秦闽还想说什么,秦高懿抬手阻止了他,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这位胡大人,你去好好查查。”
秦闽应声退下,秦高懿想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随后闭眼补眠。
宋昭坐在马车里望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与他一同的还有吏部尚书李廊。
李廊盘腿坐着,手上倒着花茶水,在马车压过青石板的笃笃声里说道:“胡大人的死,势必会让那边的人人心惶惶。”
宋昭闻言放下帘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假寐:“这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若真想瓦解秦高懿的堡垒,这场无言的仗,还长着呢。”
李廊不置可否,将茶杯放在宋昭面前的桌子上,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幽兰香味,李廊很是喜欢这味道。
“四皇子遇刺,想必太子殿下担心坏了。”
宋昭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李廊:“是担心还是开心,恐怕只有太子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