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每个朝代看起来都是光鲜亮丽,至少那四四方方的王城仍然是许多人心之所向的地方,文人想在这里泼墨挥毫,尽抒才华;军士想在这里,拿到最高的荣耀,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可一个朝代的崛起就会意味着有下一个朝代的诞生。
萧临渊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萧王朝屹立三百年,如同前朝那样,它最后会死于世家架空,就像白蚁蛀树,那树干留下薄薄一层欺骗世人的外表,实则内里空虚如斯,大臣们维持着萧王朝表面的繁华,可私下,派系之争,愈演愈烈。
被抓到的六品官员,是内阁大学士的门生,名叫胡烈余,都察院监察御史。
萧临渊用干净的湿帕擦掉了手中的鲜血,身上的甲胄也被他脱了下来,容一打了水接过萧临渊的甲胄擦洗,他蹲下身,看着跪在血泊中的胡烈余,问道:“如今秦高懿是等不及了?”
内阁大学士秦高懿其人,善攻心计,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胡烈余喉间滑动了一下,他只觉颈间那把剑锋芒割肉,但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说:“只要你死,皇后的外戚势力便群龙无首,太子的位置就能更加稳固。”
萧临渊摇摇头,接过干净的绢帕擦净了手,笑了笑:“谁跟你说皇后的外戚是我的势力?太子之位永远都是二哥的,我从来没有觊觎之心。”
胡烈余瞧着眼前的四皇子,讥讽道:“四皇子不必自谦,即便你不觊觎太子之位,皇后可不这么想。”
当今朝堂被分裂为两股势力,内阁大学士秦高懿和文渊阁大学士宋昭水火不容。秦高懿一派明面上攀附太子,可背地里暗藏势力;宋昭一心一意为着萧王朝的发展,将清君侧贯行到极致,可唯独秦高懿他动弹不得。于是两方势力私下里暗暗较劲,表面还得给世人装出一副盛世太平的假象。
皇后的外戚乃是临安布政使杨绥,临安富饶,商人巨贾遍地都是,每年上的税都能充足三分之一的国库,可见财政其广之深厚。
若是皇后有意将四皇子推上太子位,有了杨绥金钱上和他那在八大营当都统的舅舅的支持,那这太子之位不过迟早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其要一个背后势力庞大的太子,还不如要一个可以任其摆布的傀儡。
萧临渊皱眉,神色间满是厌恶,他最是瞧不上朝堂间的尔虞我诈,弹指间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仿似那不是人命,而是随处可见的草芥,剑刃一扫,满地狼藉。
“我今日不杀你,放你回去复命,你告诉秦高懿,我无意太子之位。”
悬在胡烈余颈间的长剑被收回,玉珏淡淡瞥了一眼,道:“送这位御史大人回去。”
蒙啸点了几名士兵,趁着夜色,将胡烈余带上了官道,策马向幽都而去。
萧临渊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被月光映射的鲜血,黏稠腥臭,就像王城里派系之分,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人恶心。
玉珏在擦手中的剑,他并未说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看着容一容二将刺客摆成一排,然后请示萧临渊是否就地掩埋。
他看见四皇子点了点头,两位暗卫就动手刨地,玉珏叫来旁边一位小兵,吩咐道:“去,找点东西跟他们一起挖。”
萧临渊离开原地向玉珏走来,两人身量差不多一样高,借着月光,萧临渊看见,这位玉小前锋脱掉了身上的甲胄,看起来身形尤其单薄。这样的人,竟然能在那如狼似虎的战争之地搏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光有高超的武力只是其一,还得拥有过人的才智。
“我得跟你去九潼关。”
擦干净的剑入了鞘,玉珏抬头看着萧临渊,看了半晌,然后问道:“你是以四皇子的身份跟我说话,还是以平民的身份跟我说话?”
萧临渊也就地席地而坐,两人视线持平,萧临渊看见玉珏嘴角带了淡淡的浅笑,便心念一动:“我以士兵的身份跟玉前锋说话。”
玉珏挑眉,耸耸肩,貌似无奈那般:“那行吧,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个小旗吧。”
“那我若说是四皇子呢?”
“那更简单,我呈书上表一封至皇上那,请皇上给你封个都督当。”
萧临渊失笑,他在王城那四四方方的禁锢里,体会到了人如草芥,是非黑白颠倒不过某些人一念之间,他们追逐权利,享受百姓的爱戴,背地里却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他气愤,无力。
父皇母后将他保护得很好,他们在自欺欺人的给自己制造一个看起来盛世太平的假象。从前年幼,不得已而为之,蒙蔽双眼于他而言有好有坏,他还未曾浸/淫过官场,所以还保持了少年人那赤子心性。但王城不是他想待的地方,尤其是见过玉将军回京述职时那般威风后,从军便成了他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
此番偷跑出来,萧临渊也知太过容易,且不说五大营的巡逻士兵,光是那无处不在的锦衣卫,怕是在还未出王城之前就被逮回了宫里,可见,父皇是有意让他出王城。
玉珏虽未真正见识过官场之间的尔虞我诈,然而此番刺杀,也足以让他明白如今的朝堂水深火热,至少,已经敢明目张胆遣派死士追杀四皇子,而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和我去九潼边关,你想好怎么跟我父亲说了吗?”玉珏修长白皙的手指揪着地上的草,漫不经心的问。
萧临渊愣了一下,向后仰倒在草地上,看着黑漆漆的夜里,夜幕上挂着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九潼边关能看到星星吗?”
玉珏也抬头看着这广袤无垠的夜空,点点头,他说:“那里往北走百里便是荒凉的大漠,黄沙漫天,大漠深处有胡人盛产的葡萄酒和西域美人,那里是大周的附属国所在地——楼兰。而往西北走数百余里,便是大周的宿敌——漠北部族。”
“传闻说漠北部族因为先单于的统一,而将十二个小国合并,以国力最强盛的燕京一族为王庭,其余十一个小国归附,而那些小国王都被分封为单于,又因为各国相距甚远,各个国家都要挑选一名质子前往燕京,按理来说,这样的国家,国力松散,权力也不集中,为何一年又一年挑衅大周?”萧临渊收回看向漆黑夜空的视线,转而看着玉珏的侧脸问道。
四皇子终究是在幽都那座王城里被蜜罐泡着长大的,他虽然了解一些官场上的争斗,可于国与国、战争与战争之间,便显现出了那单纯的心思。
玉珏叹了口气,他初到九潼边关时,也曾问过父亲这样的问题。
“无非是让自己的百姓过得更好,漠北毗邻大漠,与大漠有一河之隔。虽然他们那里水草丰盛,牛羊成群,战马亦是赫赫有名,但百姓的日子仍然过得不好,游牧民族,部落之间常发生争斗,且他们没有种植粮食的地方和习惯,大周便成了他们想啃的肥肉。”
萧临渊收回视线,道:“我记得前几年,父王曾派使者出使漠北,提出和亲之议,消停战火,然后两国百年交好的条件,那为什么他们不肯?”
蒙啸将军在前方挎刀而立,背对着他们,夜风喯嚎,凉意顺着单薄的衣裳沁进了皮肤里,玉珏默了片刻:“每场战争,背后都有可大可小的理由,有的为了家国大义,有的为了一己私欲,前几年皇上派去的那位使者,被漠北的骑兵从夜里将头颅扔在了九潼边关的城门前。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漠北狠狠打了大周的脸,让大周颜面尽失,从那一刻起,漠北与大周便不可能在握手言和。”
战争的残酷,不仅仅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血雨腥风,它更多的是展示自己国家的军事力量,以此威慑周边附属国。
萧临渊没说话,玉珏回头看去,只见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四皇子此刻睡在幕天席地之间,右手拯在脑后,白净的小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双眸微阖,鼻间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将自己脱下的外袍盖在了萧临渊身上,才起身朝蒙啸那走去。
蒙啸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锐利的鹰眼扫了一遍阒静无声的四周,直到玉珏和他并肩而立,才道:“小公子,您不应该答应四皇子带他去边关,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发生个意外,怎么跟皇上交代?”
蒙啸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幽都这个无声的战场就好过了吗?与其死的无声无息,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那为何不死在保家卫国的战争里。最起码,再不济,还能入英魂陵,让后世人知道,他们也曾为了家国安定而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蒙叔,您觉得,何为治家国而平天下?”玉珏负着手,少年的脸上平淡而深邃,就连后半夜越来越狂肆的夜风也未能让他动其一分一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守好潼关,百姓就能太平。”蒙啸是跟着他父亲一起在军中摸爬滚打起来的,尸山血海走过,枯骨腐肉见过。他们看着身旁倒下去的兄弟越来越多,红艳艳的鲜血铺满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无数的百姓,是大周的期望。
玉珏哂笑,没有再说话,他想起此次启程回幽都之时,父亲与他说:“回程需要万分小心,如今的幽都不同以往,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的旋涡自是凶险万分。”
他那时还以为是父亲告诫他要低调做人做事,幽都不比潼关军中,身上的粗鄙之气需得放放,于是他谨记着,却没曾想原来是这般的意思。
玉珏回头,走到萧临渊身边坐下,他说:“夜深了,蒙叔您也前去休息吧。”
天蒙蒙亮时,萧临渊终于醒了,他睁眼就看到坐在他身旁的玉珏,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目眺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一晚上没睡?”萧临渊撑起身子坐起来,手去掏腰间挂的水囊,掏了半天没掏到。这才想起昨晚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去了。
“睡不着。”话落,玉珏解开腰间绑的水囊扔给萧临渊,然后站起身,向远方打了个手势,拎起散落在地上的胄甲,道:“穿衣裳,该启程了。”
幽都王城。
胡烈余被玉珏的兵一路押回德宣门前,这里是每个大臣上朝的必经之地,胡烈余跪在青砖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一张脸灰败沧桑。看着来来往往的大臣,自觉脸皮无地自容,便颓败的低下了头。
陆陆续续有大臣乘马车而来,与他熟识的官员俱是脸色一变,想上去询问两句,却是还未靠近,便被刀剑挡开。
直到文渊阁大学士的马车到了德宣门,玉芽收起手中的剑入了鞘,才走到马车旁,对着里面的人道:“大人,此人昨日亥时于朔望坡刺杀四皇子,动用死士数十人,我家将军让我告知大人一声,玉氏不想掺杂进权力争锋里,这个玉佩,是四皇子的。”
玉芽将手里带了血的玉佩递出去,半晌,厚实的帘子里才露出一只过分苍白的手,那人接过:“有劳玉小将军了。”
玉芽带人离开了,宋昭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胡烈余,不咸不淡的吩咐:“把人带去明德殿,将证物一同交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