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拾壹 ...
-
玉闻将军初时还派人在关里关外寻找安归,可时日久了,对一个人的执念也就慢慢地放下了,从原来的每日寻找,至每半月一寻,再到最后的无人问津。
仿佛安归这个人,来去自如,行迹如风,半点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除了玉珏。
一个陪着自己两年的大哥哥,一夕之间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珏很快就病倒了。
这一卧病榻,就是一年之久。
其间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看见床辕处坐着个模糊的人影,他悠悠叹了口气,伸手拨开他额上被汗水浸湿的青丝,然后轻声说道:“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去做,小公子,你要快快长大,我终有一日会回来看你的。”
玉珏此时看着眼前这个苟延残喘的男人,只觉得又好笑又难受,他伸手抚摸着男人的脸颊,将他被汗水浸湿的长发拿开,轻柔得就像他生病时感受到的那样,他俯身,在男人耳旁轻声喊了句:“安归哥哥。”
穆有恒随即四肢抽搐,他紧紧握着玉珏的手,颤抖地手指根本抓不住,他只能徒劳地发出咴儿咴儿声,口腔里不住地冒出血沫。
大夫连忙将玉珏推开,手忙脚乱地开始救治。
玉珏踉跄两步,后面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然后问道:“没事吧?”
摇摇头示意没事,便背着手离开了厢房。
萧临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背在后背的双手在轻微发抖,看着他肩头耸动,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
外面日头正盛,这天气已隐隐有了暑热,若是人在外头站上一时片刻,便额间满是汗珠,燥热不已,这还只是在江南,若是去到了边关,那日头是能将人直接晒死的。
玉珏站在门外,廊檐下叮叮当当的风铃摇起了一首不甚整齐的歌谣。
玉珏在想,安归这些年去了哪,为什么阔别那么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他竟成了漠北探子。
可他想不通,这个人当年走得那么决绝,除了留下一些让人恨到骨子里的回忆以外,其余的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对安归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当做家人似乎太过勉强,当作朋友似乎又不够了解对方,以至于这么多年,他想,如果再遇到安归,他得问清楚,他去了哪儿,当初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他心头有太多的疑问,可现在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玉珏靠在门扉上,还能听见屋内压抑地闷哼,就像当年他受伤,无论是换药还是撕扯到伤口,都从未见他吭过一声,缠着他问得急了,他便匆忙甩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若是哭哭唧唧的,岂不成了小娘子?”然后气急败坏地离开。
郁生找到玉珏的时候,就看见自家主子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紧了眉头来到玉珏身旁,低声道:“将军,我们截获了这个!”
舒崇明跟在郁生身后,他离得远,并未靠近正在交谈的二人。
“公子,你看这个。”
玉珏打开看了一眼,信件上印了父亲的私印,那枚温婉的梅花在这恼人的热意里却是让玉珏整个人如兜凉水。
这是一封谋反信,信中详细列尽了一件件看起来能以假乱真的谋反事件,顿时让玉珏寒意窜入心底。
“谁给你的?”
郁生往侧挪了一步,玉珏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舒崇明。
“从那个出逃的探子那里搜来的,指挥使大人看了后交给我的。”郁生这时才反应过来,谋反大事,身为皇帝最信任的锦衣卫竟然不重视,还反而将此信件交给‘谋反’一方,他转过身,看着舒崇明的眼神几经变化,最后抽出怀里抱着的断魂横放在胸前。
玉珏眼瞳微抬,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舒崇明,沉默半晌,问道:“指挥使大人此举何意?”
舒崇明摇头,说:“在下并没有任何意思,这封信件我就当没看到。”
玉珏问:“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我?”
舒崇明握紧了手里的绣春刀,笑道:“我不是信任你,我是信任玉家。”
此言一出,郁生放下了手上的断魂,断剑入鞘的声音格外清晰。
玉家五代皆是忠烈,从斥候到驻守边关的将军,虽然不如大帅那般能号令四方将领,但代代皆是忠肝义胆。
玉珏的祖父,授封镇北将军,一生驻守这满是黄沙的漠北边关,从当年小小的都护府军到威震整个漠北的九潼边关军,玉家用了四代人的时间。
“圣上亦是相信玉将军的。”舒崇明叹道。
玉珏抿了抿唇,他走到一旁,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将那封信烧了个干净,他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起身后,径直打开房门,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他活着,他要是死了,你就给他陪葬。”
大夫惶恐地擦着额间的汗,心里止不住哀嚎,这让他怎么救?
可此时病人又在呕血,情况紧急,大夫只能匆忙间‘诺’了一声,便又投入到抢救当中。
萧临渊跟着玉珏出了房门。
他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舒崇明,问道:“人抓到了?”
“死了,自尽的。”
萧临渊又回头望了望隐在廊檐下阴影里的玉珏,眉间折痕一闪而过,他说:“此事多有蹊跷,从此刻起,锦衣卫接管晋阳城内外巡防,去派人通知水师,运河内外以及他们内部一起查。”
舒崇明领了命离开,郁生抱着断魂来到玉珏身旁,他一路上也算是看着这位四皇子过来的,可在军队里,他老老实实地扮演着小将军的侍从,从不喊累喊苦,有好几次,烈日炎炎下,带着盔甲的脑袋都要沉到胸前了,又一个甩头,愣是清醒过来,然后警醒着跟着小将军的马后跑,别人吃什么他吃什么,别人睡草地他也睡草地,身上愣是一点都看不出皇室子弟那骄矜的贵气。
可刚刚,郁生看到了,这位四皇子脱掉了那一层平民身份后,整个人变得华贵凛然,不可侵犯。郁生稍退了一步,也躲在廊檐下的阴影里,他看出来了,这位四皇子似乎有点生气。
他可没兴趣去纠结四皇子为什么会生气,达官贵人生气,躲远点就是了。
玉珏盯着廊檐下的阴影不说话,他心里堵得慌,短短几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他的心里打上了一个结,一个串一个,这看起来四处都是漏洞的表面下,隐藏着无尽的深渊,稍不注意,便是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就像下一盘棋,棋子落下的地方决定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那安归呢?他在这里面扮演了哪颗棋子?又是谁把他送到这条路上来的?
线没露头,藏在无数的线团里,玉珏想不出来。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走出阴影来到萧临渊身边,说:“殿下,我能和你谈谈吗?”
萧临渊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然后又松开,如此几番重复后,他未说话,提步就走。
玉珏跟着他,两人走向今早那棵银杏树下。
谋反信纯属子虚乌有,但若是这封信到了幽都,那父亲即便是有无数张嘴也难以自保,就算是彻查,而查案的时间九潼边关军却等不起,漠北军队虎视眈眈,还有其余的小部落时不时的骚扰,没人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主帅不在的时候联合大举进攻。
而那时候,军队里人心惶惶,不战即从内部溃散,那遭殃的便是沿途的百姓。
玉珏心事重重地坐在石凳上,没有注意到萧临渊给他斟了茶水,只是眼角余光看见有一杯水被推了过来,便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身上没有世家公子哥的贵气,但多了几分飘逸潇洒,不过更多的是从军队里磨砺出来的那份沉着稳重。
萧临渊看着看着,忽然就想到,他第一次见到那名满天下的玉闻将军,是在他六岁的生辰宴上,那时他还小,穿着崭新的玄黑蟒袍跟在林致后面跑,林致在用拂尘逗着他玩,偌大的御花园里,宫女太监贵人们站了满院子,皇后正在训话,起因是因为有一位贵人将圣上赏赐给萧临渊的玉如意在嬉笑玩闹中给摔碎了,皇后大发雷霆,但好歹顾及着萧临渊还小,便让林致带着他到后方去玩。
那时的萧临渊还是个恣意飞扬的小小孩童,跑得歪歪扭扭的,但怎么都够不着那抹洁白的拂尘,他开始生气,气着气着就委屈起来,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鹅卵石小道上放声大哭。
林致怎么哄都哄不好,幸好他们在假山背面,加上皇后正在训人,隔得远了,便没惊动皇后,林致稍稍松口气,下一刻又深吸一口无声道:“哎哟,我的祖宗诶!”
然后连忙去扶着那往假山上边哭边爬的小祖宗。
小祖宗很是委屈,觉得林致在骗他,小孩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他的日常,宫里那些太监宫女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他,穿件衣服都要垂下眼睛,然后躬着身退出去,除了父皇母后,只有林致敢抱他,跟他玩,所以他把林致当成了好朋友。
萧临渊一边爬一边想,他以后不要和林致玩了。
可假山本就是东海那边运来的珊瑚礁制成,长年累月下来早已脆薄无比,爬到上面时整个山体已经在微微摇晃,萧临渊没踩稳,一下子就从上面掉了下来,林致大惊失色,连忙扔了手中拂尘去接人,可手刚伸出去,眨眼间,四皇子殿下便被人牢牢抱在怀里。
林致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去查看,走近一看,那抱着四皇子的不正是刚刚回朝述职的玉闻将军吗?
“奴才见过玉将军。”林致整理衣袍,对着玉闻行了一礼,这才看向他怀里揪着将军衣襟不放的小殿下。
玉闻有些好笑的看了看林致,又低下头用手整理干净萧临渊乱糟糟的头发,才道:“林公公近来可好?”
“劳烦玉将军挂念,奴才自是好的,只是将军沿途车马劳顿,还未稍作歇息便进宫面圣,甚是辛劳。”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称不上辛劳。”玉闻感受着怀里的孩子在颤抖,胸前的衣裳被泪水浸湿,有些无奈道:“殿下,您要是再哭,臣就要被您的眼泪淹死了。”
萧临渊顶着两只哭红肿的核桃眼自下而上看着这位身上有非常好闻的味道的男人,小嘴嗫嚅,然后一扁,缩回人家的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玉闻:........
林致:........
萧临渊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寝宫的,或许是哭累了,可就是那一眼以及玉闻将军身上的味道却是让他沉迷,直到五年后,玉将军再次回京述职。
男孩子都向往大漠、高山、群鹰,无边无际,可以自由撒野的地方,九潼边关就是他的最终目标。
那里有最肥沃的草场,最壮硕矫健的骏马,还有整个大周最坚固的边防军队——九潼边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