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草儿》经年不远

4、第四章 情痴我不知2

　　医生将白布盖过了我的身体，最后一眼瞻望，我才想起看看自己毁容的脸，头盖骨碎裂陷进去，的确严重变形了，那样子真的不比恐怖电影里的女鬼差多少。我毛骨悚然，差点尖叫，忙用手遮了眼睛，可是胳膊忽而被人抓住，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别害怕，那不是你，你还是美丽的。”
　　我嚯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异常好看的脸，那张脸上嵌着完美的微笑，只是这笑有点假，让我想起了某个牙膏广告里咧嘴展示牙齿的男模，虽然如此，这张脸的确养眼，我愣愣地盯着他，而他没有半分的受宠若惊或者是不耐烦，只是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将我从地上拉起，温柔地说道：“别再留恋了，阳间的阳气会损害你的阴魂，咱们上路吧。”
　　我摇了摇脑袋，无比惊讶地说：“你就是我的引路人？”
　　“我是引路人。”
　　我站起来，头刚好到他的肩膀，记得以前有姐妹说过，这种高度差是情侣个。他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放开我，走在前面，我还在想着无厘头的问题，阴间也实行反垄断法了吗？否则这些引路人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好？保持八颗牙微笑的服务难道是为了从行业竞争中胜出？
　　“请问有几个阎王殿？”我不信作为垄断企业的阎王殿会有这么好的服务。
　　“只有公元元年到公元1800年一个。”他回过头来，耐心的解答我的疑问。我却更加糊涂了，不由自主地跟紧了他想问个仔细，他缓缓地走着，为我解释。
　　“公元元年之前，你所说的阎王殿叫阴司，公元元年至公元1800年叫做阎王殿，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叫做冥世。这三个时空同时存在着，每个时空的制度不同，在现行制度下，冥世比你所在的阳世的科学程度稍微发达一点，在以后的时空，或者说未来的时空，科技更发达，总之，你所看到的冥世是和阳世一样不断发展的世界，不是停滞不前地保持古风古貌的原始样子，当然，阎王殿里的制度布置都有那个时代的特色，便是你在阳世电影里所看到的样子了。”
　　“哦？这样啊！看来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对于时空的描述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阳世竟然有这么伟大的科学家！”我迈着步子，以平常的速度走着，听完他的叙述，又联想了一下自己在阳世读的关于平行时空理论的书籍，大发了一下感慨，猛抬头却撞到他的背上。
　　“哎呦！”我吃疼地揉着额头，他则微笑着道歉，却一点也没有诚意地观望着，只是淡淡说道：“走神了吗？咱们到了。”
　　我浑身一哆嗦，抬眼望去，一座雄伟壮观的写字楼出现在我眼前，我们才走了几步路啊，这么快就到了吗？我往来时的路望去，却发现前后左右都是空白一片，没有路，更没有建筑花草树木什么的，只有茫茫一片，就像大雾的天气，让人闷地荒。鼻子一下子酸了，我突然想发火，他妈的，我中了这厮的美男计了！我还没有再看一眼我的父母，没有抱他们一下，没有说声抱歉，就跟着这个男人走了。即便他们听不到看不到，我也应该尽为人子女的最后一点义务。
　　我狠狠地盯着他，仿佛想看透那华丽的皮囊下鲜血长流的牛头或者马脸，若是看到了，我想我不会害怕，只是幸灾乐祸，流血流血，流得你贫血！可是我看到只是那一成不变的迷死人不偿命的帅脸。他丝毫不在乎我的横眉冷对，笑着说：“咱们进去吧，一会就开庭了。”
　　“开庭？”还真的有法院啊！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没见过传票，更没经历过上法院才能解决的事，那些事原来有我爸后来有凌泽处理，不用我插手，我只是喜欢看中央十二套播的法律讲堂，见过法院的布置。今天我要被审判了吗？我是被告还是原告啊？还是说，这种审判是原始的，像十几世纪的英国公爵断案一般，人犯站在当中，自行为自己的罪行辩白。
　　“开庭。”他走了进去，我落后几步，回过神来了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慢慢蹭蹭地挪到那硕大的玻璃门前，看到上面反射的自己有些苍白的脸，鬼使神差地把发箍撸下来，披散着头发，伸长了舌头，还真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嘿嘿，我傻笑着，原来我也是女鬼了，可是想回去吓人显然不太容易。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门是自动的，打开以后，引路人还是耐心的等着我，我快步走上前去，顺便打量了一下大厅，很富丽堂皇，与迪拜的七星级酒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冥世的财政状况相当可观。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从活人烧给死者的钱财里纳税。前台有个穿着正式的美丽的姑娘，她正接电话，看到引路人娇媚地笑了一笑，却看也不看我，继续讲电话。被人忽略原本是我在阳世经历地最普遍的事，可是到了这里还受这种待遇，我就有些不平了，奶奶的，风水还不轮流转了怎么地，老让我做路人甲可不成！
　　我愤愤不平，可就我这皮相和小民思想也只能做个路人甲，想吸引人的目光恐怕得向芙蓉学习。我爸以前老说我胸无大志，而我也甘当男人背后的小女人，不知道这种思想是这一世形成的还是我的灵魂的劣根。
　　引路人将我待到一个类似于接待室的地方，我自顾自地找了个座位坐下，托着两腮发呆。我觉得我不是等着审判或者轮回投胎什么的，而是等着面试。引路人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你的资料，看看吧，这一世的资料正在整理，整理出来了就会传你出庭了。”
　　“哦。”我淡淡地应着接过资料夹，不像最初那么新鲜了，反正这里跟现代社会没什么区别。我打开那厚厚的资料夹，按时间溯回。
　　前世是民国时的一个歌女，行为放荡不羁，后来嫁给军阀做了姨太太，不甘寂寞，又养了一个小白脸，后来被军阀发现要杀了我，小白脸拼死相救，却是枪走了火，失手杀了我。
　　再往前，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和穷书生私奔，后来书生科举中的，飞黄腾达，圣上赐婚娶了公主，我含恨自杀。
　　再往前，竟然是康熙的一个妃子，只是不甚得宠，竟然大着胆子勾引太子，和太子私通，后来被康熙发现要杀我，太子以死相求，却更坚定了康熙杀我的决心。
　　…….
　　继续翻下去，我发现自己竟然每一世的都是为情而痴为情而死，而且好几世都是行为放荡的风流女人，怪不得这一辈子我这么不甘心跟凌泽安稳地过一辈子，原来灵魂的劣根在这里！看完了不禁拍拍胸脯，大吁一声谢天谢地，这辈子，我还没有做过伤害凌泽的事情，起码没有出轨养情人私奔什么的。
　　看着这些记录，就像在看一部小说，原来我的生活曾经这么丰富多彩，这么夺目耀眼，哪像这一辈子，二十四年净当路人甲啦！关键是我的真命天子还未出现我就一命呜呼了。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那里似乎还是湿乎乎的，好像那个吻一直都在，我的脸热热的，不知道有没有红，但是，那个叫我姐姐的男子却渐渐在我眼前明朗起来，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他着一身灰布长衫，落魄地看着书馆里精致的诗集却囊中羞涩；他跪在帝王面前痛哭流涕地唤着皇阿玛，求那个满眼萧索的男人饶了我……
　　他说每次都是这样，我想要救你，到头来却总是害了你。他应该就是就是他们吧，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抱负甘当小白脸，为了我考中状元又娶了公主后仍追随我到阴间，为了我太子爵位被废……
　　心里酸酸的，我对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如今看着这些只是怜他痴情而已，前世的经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都不是自己。
　　他还记得我，每一世都记得，我却早已将他忘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情的人，却原来这么无情？
　　“喝水吗？”
　　“嗯。”我随手接过引路人递来的杯子，捧在手里，押在嘴边，发呆。
　　“这水能让你的记忆变得清晰，待会儿判官问你话，你就不会答不上来了。”
　　“是吗？”我喝了一口那褐色的饮料，只觉得滋味跟可乐差不多，原来冥世的服务这么人性化，为了迎合鬼魂们的胃口，竟然连饮料这种小细节都考虑在内。脑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楚，我才觉得后悔，这些回忆只能带给我痛，毕竟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再也见不到的人。
　　“喝完了就走吧。判官已经叫人宣了。”
　　手上一抖，杯子倾斜，饮料洒出来一些，将我白色的裙子染了颜色。
　　“每天死的人那么多，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我跟着他上了电梯，一边走一边问。
　　“判官只审被诉讼的人，大部分人的功过自有计算机处理。”
　　“我被告了？”这么说，我终于不属于‘大部分人’了？只是，好像这次站的队不太好，弄不好还要下油锅什么的。我打了一个寒战，引路人笑着说：“别害怕，你是上界的司月女官，获了罪被贬下凡间历尽人间悲欢，每一世都要仔细盘查，为上边留个档案，备个底而已。不是因为被告。”
　　备底？难不成要看我的表现酌情允我会天界，若真是如此，我大概是不愿的。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独守广寒宫的事我干不来，还不如在人间多走几遭，苦情就苦情吧，总比没有强。
　　很多年后，我才发现我这时候的想法是多么幼稚，这时的我就像是久旱的麦苗，期待着爱情的甘霖，可是当爱情变成一种折磨，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决心。
　　这是后话了，当时我的反应是，原来我还是个天神呐！仙女下凡这四个字迅速窜到我的脑海里，可是为什么我这个下凡的仙女长的这么平庸呢？！长成这样还能去司月，嫦娥干什么去了？难道我是史上最难看‘嫦娥’？我犯了什么罪呢？估计和私生活有关，要不然为什么每次转世都是浪□□。
　　“我是不是有个弟弟？”我脱口问道，却发现引路人的身子一僵，显然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回事，那就肯定不知道那人来找我的事。
　　“他叫念。不是你的弟弟，而是你……”
　　“月魄，月魄来了没有啊？”刚出了电梯，一个尖锐的女高音传来，引路人闭了嘴巴，笑着对我打了个请的姿势，我恋恋不舍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大义凛然地走向那个穿着红色套装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