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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辗转热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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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清河和青青回来见了柳婶最后一面,就把她火化了,她的骨灰被风吹散,漂向四海,从此无牵无挂。
清河和青青经此一难都懂事不少,像蜕变的毛毛虫渐渐展现他们的风华和美丽。米儿的身子本来就弱,这次身心上的折磨严重糟蹋了她的健康,从那以后她很容易生病而且一病很久才能好。为了修养生息,我们在三缸镇的破庙里过了一个月。我不想在这里停留,一是因为瘟疫蔓延的速度很快,而这里离沙河镇并不远,或许不知道哪天睡梦中我们就葬身火海了,二是因为,我要去大城市,大城市的防疫措施好,而且大城市才足够包容,有条件让我发挥在现代学到的知识,这是我来到古代以后就不曾放弃的梦想。
这一个月里,青青留在破庙里照顾米儿,而我和清河出去乞讨。我们有一点钱,可是这钱不能随便花,只能用在刀刃上用在救命的时候,因为我们还要北上还要在金陵或者京城安家立命。
清河是读书人,不愿意当街要饭,可是我说的话都在理儿,他反驳不了也不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在这几个孩子里头年龄个头都是最小的,他们却都心甘情愿地听我的,我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执行,大概是我的心理年龄比他们成熟的多,表现出来的智慧也自然而然地让人信服吧!
清河是我们的希望,只有他出息了,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我省着钱留给他将来读书用,他听了我的想法,沉默半天,嗫嚅着说:“草儿,你比我们都聪明,只可惜是个丫头。”
我笑道:“所以我们只能靠你啊!等咱们到了金陵,我就给你找个最好的学堂,送你去读书,你将来一定会高中状元的!”
他傻傻的笑着,可是眼神坚定,好像在许诺。从那以后他开始放下身段,和我一样装可怜扮娇弱引来路人同情,讨些银钱饭菜,那时我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手牵着手齐心协,我只想着让米儿她们过上好日子不要像我一般穷苦劳碌一辈子,却不知道若干年后我们能翻手为云覆手雨,影响万千人的身家性命。
米儿的身子好起来的时候三缸镇已经有些恐慌了,官兵开始搜索驱赶我们这些外来的乞丐,我猜瘟疫已经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于是脱掉乞丐装,在南市租了一辆牛车往北进发,我们的目标是金陵,这个无论是在史上还是历史上不存在的康朝都繁花似锦的城市。我不太想去京城因为那里有太多权贵和阴谋,我怕自己应付不来,而金陵则相对纯粹许多,只要有些小聪明懂得斡旋就容易生存。
爹留给我们的碎银子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只有四两,而柳婶则留下十二两,我把银子分成四分,每个人身上带一点,这样万一遇到打劫强盗什么的也还有点保障,柳婶的首饰由青青拿着,她最爱柳婶生前常带的那对金玉镯子,据说那是柳婶家世代相传了好几代的,她想戴在腕子上,可惜腕子太细挂不住而且这样容易引起贼人的注意,我找了一条红绳将两个镯子穿起来给她带在胸前,她又哭又笑地捂着镯子说:“娘就在这里!”
其他人听着心里难受,各自哭了一阵子。
牛车很慢,可是马车太贵我们租不起,赶车的是一个憨厚老实爱抽烟袋的老头儿,姓马,我们管他叫马老爹,他不爱说话,除了抽烟就是唱小曲儿,他不问我们从哪来,也不关心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到金陵去做什么,我暗自庆幸找了个好车夫,清河却几次暗地里提醒我,马老爹看起来很像他在镇子里城门上看的通缉犯,我点点他的脑袋瓜,好笑道:“清河,马老爹长得这么和善怎么可能是通缉犯,再说,你统共才进城两次,一张画像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他不再辩解,晚上却守在车厢的边缘,保护着我们三个女孩子,还总是握着我的手,好像怕我被谁抢走。
我安心地靠在米儿身上,看着他的睡颜微笑。这小子越长越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万人迷,若能考上功名就更加炙手可热,那时候我就是跟他当妾只怕都排不上队。嘿嘿,想到他满脸红光左拥右抱的样子,禁不住笑出声来,他竟还没睡,在我手上一使劲,我赶紧住口,他却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我一惊刚要叫出声却被他抢先捂住嘴,他的手有些抖,我心神一凛,小声问:“怎么了?”
他靠近我的耳朵:“有马蹄的声音。”
马蹄声?那又怎样?我神经大条地想着,古代人外出一般都是以马代步,有马蹄声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接着传来的马老爹刻意压低的声音让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妈的,我们遇到人贩子了!
“你告诉翠娘,南边瘟疫死了几千口子,老子死里逃生弄了这么几个水灵灵的娃儿,价钱不能按原来的算了,每个孩子至少加二十两!”
“好说好说,咱们翠姑也不是不通情面的,知道了南边瘟疫的事嘱咐哥几个给马哥加银子,不过,也得先让我们验验货不是?”一个畏葸无赖的声音回他,我听着胃里一阵抽抽,这什么人那,光声音就能把人恶心成这样?!
“那是自然,不过我老马送的娃儿何时让翠娘赔过本,今年的花魁柳柔柔还是四十八年的时候我从西安带来的,不是我自夸,咱的眼光就是不一般!”马老爹一般说,一边掀起了马车的帘子,我赶紧闭着眼睛装睡,却又睁开一丝缝隙,想瞧瞧来者何人。听马老爹的口气打算把我们卖给妓院啊,那这个接应的八成是个龟公或者护院,那么刚才那种声音也就不难想象了,他瘦削地就像吸毒多年的瘾君子,嘴角还有一个红痣长出一根长长的毛来,可以说长的很有特色,若在现代可以做特型演员,我前世没见过这种人这一世当然好奇。清河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手心里沁满了汗,我悄悄反握住他,给他以安慰。我当然知道一入妓院就再难翻身,可是不知为何此刻心静如水,一点惊慌都没有。
那人看见睡熟的米儿两眼放光,看看青青也满意地直点头,甚至看到清河还很高兴(难道康朝盛行娈童?),看见我却忽然拉下脸来,放下帘子对马老爹说:“马哥眼光当然没话说,要不然翠姑也不会派我来接应您,只是,我瞧着这四个孩子里头有三个很有前途,中间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却不怎么样,只能当个丫头,这价钱嘛,当然不能和那几个一样。”
我绝倒!!只能当个丫头?上辈子我是路人甲,这辈子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爹不疼娘不爱我都认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姐姐们都是花容月貌的美女偏偏我只有丫头的姿色?!!苍天啊,你太可恶,太可恨!!
我悲愤地在心里怒吼,无意识地攥紧手,清河被我的指甲掐疼了,呀地一声,一直在跟那人讨价还价的老爹听见声音狠狠踹了一脚马车(好像马车不是他家的似的),怒吼道:“都给老子安静点!”
几天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金陵,而且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却不是直接进了妓院,而是被安排在一户普通的中等家庭里住下,这家没有男主人,只有几个训导嬷嬷,带我们来的男人也就是声音很畏葸的那个,左拥右抱着几个半老徐娘,骨瘦如柴的手时不时在嬷嬷屁股上捏两把,嬷嬷们不仅不恼,反倒呻吟着往他身上靠,给我们几个未开化的小毛孩上了一场生动的调情启蒙课,米儿她们脸色憋得酱红,我则瞪大了眼睛看好戏,红痣注意到我这个‘可造之材’□□着朝我走过来,我大惊,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站起来工作,正打算试着踹他的命根子,一声不怒自威的训斥自屋里传来:“红痣,这丫头由不得你犯浑!”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韵味十足的精致女子,她身穿紫黑色宽襟连身衣裙应是中年女人打扮却面若桃花肤质细腻白皙实在难猜年龄,她见我看她,对我微微一笑,那笑雍容自若,就像十七世纪欧洲的贵妇。
红痣一见她犹如耗子见了猫,立马夹起了黄鼠狼的大尾巴,谄笑道:“哎哟,翠姑您交待过的,我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碰他们啊!”
翠姑哼了一声,又对那几个嬷嬷说道:“你们几个都是行里的前辈,这几个孩子我留着有大用,你们就把生平的本事都教给他们,我保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众嬷嬷应着,红痣毕恭毕敬地随在她身后,她走到门口回身给了我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我愣愣地浑身却一冷,这人不简单!我忽而觉得沙河镇真的太单纯了,以至于在哪里生活了七年的我都快忘了如何应对翠姑这种人。
我后来知道,康朝对于拐卖儿童妇女定罪很重,他们把我们放在这里寄养一方面怕被发现买卖小孩儿,另一方面让专人把我们调教成妩媚妖娆的风尘女,清河则更悲哀很可能被卖给富商老爷们做娈童,我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不会傻到硬碰硬,我需要机会,需要和翠姑商谈的机会,用现代的经营理念换我们四个的清白和自由,或许还能顺便换取衣食无忧。心里有打算,自然不像米儿那样绝望焦躁,知道勾栏院里的肮脏和龌龊所以也不像青青那么没心没肺地心安理得享用华美的衣服。
我心里有数却没有机会对清河说,他一日日阴沉下去,我看了心疼不已,他一定绝望了。
可是嬷嬷看的紧,我连一句话都没法儿跟他说。
在那几个狠厉的教导嬷嬷手里过了两天地狱般的日子,第三天的时候那个红痣护院突然来将我和清河带走,青青和米儿哭喊着拉扯着我们不放手,嬷嬷一鞭子朝米儿打过来我眼疾手快地接住,虎口顿时咧开鲜血直流,清河急忙捉到我的手,眼见翻肉的伤口,吓得直抽冷气。他狠狠地瞪着嬷嬷,那阴狠的眼神竟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护院骂骂咧咧地将我们扯开,也不管我的伤口,提溜着我和清河上了马车,清河在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料,皱着眉头给我包扎,我心里乱乱的想着怎么应对这个变故,倒不觉得疼,只是清河竟比我还疼似的,眉头纠结地厉害。我安慰道:“我不疼的,清河。”
他却一拳击在垫子上,痛苦地说道:“对不起,草儿,我不能保护你们。”
‘扑哧’,我没忍住一下子笑起来,这小子!九岁的娃娃能有这份心思已经相当不错了,前世我那十岁的小侄子还常常钩着我的脖子耍赖呢!呵!
“谁说你不能保护我们,你能!”我握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只要无论何时面对怎样的困境,你都不低头,不放弃梦想,总有一天会强大起来,保护我们!”
他看着我,脸有些红,可到底聪颖,明白我的意思是让他勇敢面对现下的处境,于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欣慰地笑着摸着他的手,只要他不放弃,我们就有希望。可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忽而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以后,草儿…还…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我身子一僵,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这小子!这小子!看到他认真而希冀的脸却不得不严肃起来,心里柔柔的酸酸的,他在怕,却很单纯。他怕我将来会嫌弃他做过娈童,却不知道将来变化的不只是我,还有他。
马车出了热闹的金陵城,飞速地朝城外奔去,我撩起帘子往外看,宽阔的道路两边草木葱郁,隔着十几二十米就有一个兵丁打扮的人站岗,不久前边来了个骑马的,将我们拦下仔细问了几句,红痣护院讨好地递上一包银子,他却拒而不受:“不必了,咱们国公府上的人不缺那几个钱,他们既是玉夫人要的人,你就随我来吧。”
红痣护院唯唯诺诺的应着,转头掀起帘子笑眯眯的对我俩说:“你们俩个有福的,红大爷我好心送你们到堂堂国公府做下人,你们好生造化,将来出息了可别忘了大爷”
原来是去做奴婢,那自然比做妓好,于是赶紧跪下来磕头,“谢谢红大爷大恩,奴婢两个绝不辜负大爷的好意。”
清河还未反应过来,我摁着他跪倒,红痣护院却快速退了出去,大喝一声‘驾’,马车又跑起来。
“清河,听见没有,我们解脱了!我们是去国公家里做下人,不用做那肮脏的人肉买卖了!”我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摇晃着,他却仍旧愁眉苦脸的,我知道她在担心青青和米儿,赶紧说:“不要担心青青和米儿,她们现在是要吃些苦头可是那个翠姑要想让她们做生意却还要再等几年,这期间咱们在国公府好好周旋,说不定能求老爷太太的将她们救回来,就算不行,我也自有法子让她们清清白白地出来,你信吗?”
“我信,草儿总是有法子的!”他终于舒眉而笑,却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我身后飞速掠过的幽深树林,我知道他虽信我却也有自己的打算。
原来智慧可以随着苦难成长。九岁的清河也开始如我一般为我们四个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