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草儿》经年不远

12、第十二章 侯门深似海

　　我和清河跪在院子里，红痣护院领了赏银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后边跟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红绫褂青袖掐牙背心的丫头，他走到我们身边回身对那个丫头一弯身笑道：“就是这两个孩子了，姐姐您领了让玉夫人瞧瞧去吧！”
　　“行了，你去吧，咱们淑景园不准进男人的，今个儿可是破了例的。”那丫头神情倨傲的对他说道，转头对我们却是笑如春风，“你们两个孩子快起来随我去见见夫人吧！”
　　我和清河跟着她进了门外铜钩上悬着藏青色刺金菊花的软帘的屋子，屋里南窗下是一张福寿绵长绸布卧榻，榻上半躺着一个粉光脂艳的妇人，只见她凤眼微眯，红唇弯弯被满身的珠光宝气映衬地发着亮泽，一个丫头正跪坐着给她捶腿，屋里青烟一缕香气缭绕，有一股奢靡的味道。
　　“紫英又胡说，夫人是东院里那位，你们伺候的不过是个如夫人，叫人听见了，没的惹出事端。”
　　榻上的妇人坐起身子来，接过丫头递来的暖茶，押了一小口，不怒自威地说道。
　　“紫英才不是胡说，上次国公爷回来一家人在大堂用餐，可不就是这么唤您，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领我们进来紫英却一点都不怕，笑着顶回去，边说边走过去给夫人穿鞋。
　　夫人点点她的脑门：“老爷一句玩笑话，你也敢当真！母以子贵，夫人有两个宝贝儿子，大少爷在边疆屡立战功二少爷则是誉满天下的神童，现在怀着的那个将来肯定也是极有出息的。我有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在这淑景园住着，没什么劳神操心的事我就知足了！”
　　“夫人有云黎小姐啊，金陵城谁不知道咱们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宝贝小姐，老爷宠上天去了。”
　　“再怎么宠将来也是人家的人！”穿好了鞋，夫人起身走到我们身边，用那慵懒的声音命令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我抬起头来，扯扯清河的袖子他咬着下唇也抬起头来，我微笑着看着夫人，希望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她一双丹凤美目在我身上瞟了一遍，才点点头，笑说：“尤御史的女孩儿果真不一般。”
　　“我看也是，这丫头眼睛虽不大却透着机灵，让人一看就喜欢。”那个叫紫英的丫头顺着主子说道。我大惊，爹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就怕仇家赶尽杀绝可是这远在金陵的闺中贵妇竟然知晓了我是御史的女儿！（修改）
　　“模样清秀可人，身份也端庄，就是不知读过书没有。”
　　读过书没？十几年求学生涯读的书何止百部，可是古代书籍没有，初中刚开始接触文言文的时候就讨厌那绕口难懂的东西，所以古代必考科目四书五经我一点都没接触过，要说文言功底大概也就是高考必备科目里的那些名家名篇……
　　“回主子，清河读过书，念的还很好，经常被夫子夸呢！”清河在这方面比我强上何止百倍，若夫人是为了给府上的少爷小姐们找陪读，那清河再适合不过，而他也可趁伴读的机会学习，将来再参加科考。
　　“你这丫头看着机灵，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夫人问你呢，你怎么扯上什么清河了，清河又是谁啊？”
　　“回紫英姐姐的话，清河就是他。”我指指清河，他却把头低下去了，我见他不知道把握机会着急地说：“夫人莫嫌他羞涩，清河五岁就在私塾念书，不仅背熟了三字经还早早开始读四书了！”
　　“哦？那你呢，识字吗？”任我怎么推荐夫人对他就是不感兴趣，只看了他一眼，仍转过头来问我。
　　“识字。”认识简体中文，繁体字勉强看的懂。
　　“嗯。”夫人点点头，坐回到榻上，闭上眼睛以手撑额，不知思考什么，半响嘴角咧开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突然问道：“会作诗吗？”
　　作诗？不会，但是会背几首。为了将来能有个轻松点的活儿，我决定厚颜剽窃一下古人！
　　“夫人说个引子，让奴婢试一试？”
　　她见我出言豪气，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子，拿起木几上的茶杯，说道：“我也不为难你，就说说这茶吧！”
　　我略一思索，唐人元稹的一首咏茶诗浮上心头，于是道：“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
　　“好！好一句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果然有乃父之风！”她眼神一亮，拍手赞道，我不安地捏着一角，脸上发烫。我爹当年可是探花，而我只是一个可耻的枪手！
　　“紫英，你带他们两个去给夫人瞧瞧，就说老爷让我给二少爷和云黎找的陪读我物色好了，跟城里那些官绅老爷们不搭边，身份也清白。让夫人先给二少爷挑一个，剩下的给云黎。不过，你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是，夫人，紫英有分寸！”
　　“你们也自记住了，今天是打我淑景园里出去的，你们的命运是我改变的。”就在我们转身离去的时候，玉夫人突然幽幽地来了这么一句，我的背僵直着却不得不跪下去恭敬地磕了个响头，算是答复，清河也学着磕了个头，她满意地摆摆手，让我们去了。
　　紫英领着我和清河出了淑景园往东走去，我快走两步贴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尽量乖巧地问道：“紫英姐姐，夫人是要我们去给少爷小姐们当陪读吗？”
　　“是啊，你们两个日后都要勤奋点以身作则督促着少爷小姐，知道么？”紫英牵起了我的手，温柔的回答。真是有其主就有其婢，主子性格善良温和，身边的奴婢也这么温柔！
　　“可是我和清河出身乡村野里，主子不怕……”其实我想问为什么知道我是获罪御史的女儿还偏偏留在府里，而且一般大户人家给少爷小姐找陪读都是从正经书香人家的小孩里面挑，绝不会随便找个买来的孩子啊。
　　紫英停下来弯腰将我脸上的散发抚到耳后，拉过清河，轻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你们两个身份单纯夫人才选中了，咱们国公府里不是谁都可以混进来的，可是一旦进来了也轻易出不去，被选中总比倚门卖笑好，可也不一定是福，关键是各人怎么为，明白吗？”
　　一如侯门深似海，怎么不懂？！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隐约有种预感，对于我们来说，留在国公府或许真不是个好归宿，可是事到如今实在由不得我们。紫英满意地笑道：“你们是幸运的，二少爷是大夫人所生，伺候好了少不了赏，云黎小姐虽是侧室所出却是国公爷的宝贝，谁要是讨了小姐的欢喜就是国公府里最得宠的奴才！”
　　进了东院才知道古代妻和妾的差别，淑景园里奇花异草满园芬芳，园子正中有个大大的灰缸养着红莲不时有金鱼穿梭其中别有一番情趣，却是小家碧玉的布置，而东院则宽敞大气的多，垂花门后是超手游廊，廊上漆着飞鸟水鱼鲜艳夺目，绕过大理石屏风，正中是方正大气的上房，雕梁画栋好不气派！
　　我贪婪地看着这装饰心里暗赞，这时大红的洒花软帘掀起，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女孩儿走出来，冷着的眼眉看到紫英立马堆起笑来：“紫英姐姐，你怎么来了？夫人这些天还念叨你来着，说你做的杏仁酥饼恁的好吃，想得慌，你却不来送了！”
　　“啊，是红果儿妹妹啊，紫英该死，这两日忙着给二少爷物色陪读的事，误了夫人的吃道，这下子好了，我把这俩孩子送来给夫人瞧瞧，合着满意，我这就去做酥饼去。”紫英拉着那女孩子的手进了屋，我和清河正要跟着进去，忽听屋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一颤，清河抓着我的手，关切的询问：“怎么了草儿？”我摇摇头，杵在门外等着夫人叫。
　　“什么？！那个傻子又偷跑出去了！这个天杀的，为了不让他丢咱国公爷的脸，一家人放着城里头皇上敕造的府邸不住，搬来这荒无人烟的山中别苑，可他还是层出不穷的捣乱作事儿，左右作死了才好！”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让人不寒而栗，这就是夫人吧。
　　“娘！这种话可不能再说第二次，云笑是大娘拿命换来的儿子，咱们应该好生照应才是。”温润的声音响起，夫人没说话，接着那个男声又吩咐道：“可卿，你让阿其乐代克带着东园子里的子弟兵沿着下山路找去，务必在天黑之前将三少爷带回来！”
　　“是！二少爷。”应声而出的女婢十五六岁光景，鸭蛋脸儿俊眼修眉，相貌生的极好，不辜负她的好名字，可卿。我多看了两眼，她见我先是一讶继而友好的笑笑就去办差了。
　　屋里众人七嘴八舌地劝了一会子，夫人大概是消气了，紫英叫我们进去，我深呼吸一下，努力挤了个笑脸，扯扯清河的衣袖，一起走了进去。
　　低着头跪下来，仍感到背上沉重的目光，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却莫名其妙地知道那股慑人的压力来自那个温润声音的主人——国公府的二少爷。
　　通过这半天的观察，我大体知道国公爷有三子一女，在边疆打仗的大少爷和二少爷出自现在的正夫人，三少爷是个傻子生母难产而死，小姐是如夫人的女儿却甚是得宠。今日那傻子跑出去惹得夫人大发雷霆，想必忍了不是一两天了，幸而二少爷宽厚善良派人出去寻那傻子，要不妥不了就饿死在外边了。
　　“紫英啊，你说这两个孩子是你家主子遴选过了的？”刚才发怒的声音此刻平息下来，居高自傲的语气让人不自觉的害怕。
　　“是的，夫人。这两个孩子来自古仓沙河镇，父母都在瘟疫中去世，家境清白。”
　　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怒道：“瘟疫？你把这种人带到府里来了？还不快撵出去！”
　　“夫人莫惊，南边的瘟疫死了几千口子，有的城一个都不剩，偏偏这两个孩子死里逃生到现在健健康康的，正是有神保佑，眼看着疫症蔓延开了说不定哪天就传到了金陵，咱们府上有这么两个瘟神都不敢招惹的孩子，岂不是大福？”紫英跪下来，仔细分析眼下的形势。夫人押着茶水思虑着，我却又是一颤，爹交代的事一样也没瞒住，她知道的这么仔细显然是调查过我，可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爹吗？当年他被赶出京城，到底带走了怎样的厉害牵扯，以至于多年后的今天她的女儿我还要被牵扯进来。我又庆幸自己比米儿长得难看，否则现在面临这复杂局面的人就不是我而是单纯的米儿了！幸亏翠姑舍不得放开米儿这颗将来的摇钱树，可是，玉夫人和紫英真的不知道米儿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为何只带我一个进府呢？
　　“娘，紫英说的有道理，听说染上瘟疫的人不出三天就死了，若是从疫症严重的南边过来的，能活到现在就说明，他们不怕瘟神！”
　　“恩，既然云瞻这么说，明个儿就让李浩然过来瞧瞧，若真没有疫症就留下吧，倒是玉妹妹一片苦心。”夫人沉吟了半晌，一下子笑了，说着虚扶一下紫英，紫英顺势站起来，又说道：“主子说请夫人先给二少爷挑一个剩下那个给小姐伴读。”
　　夫人嗯了一声，对二少爷说：“云瞻，你看着哪个顺眼就带回你院里去罢！”
　　“是！”他应着，叫我们抬起头来，我微笑着缓缓抬头，猛地对上那双清泠澄澈却透着阴寒的目光，脸上的笑有些僵，妈妈咪的，这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眼神却这么吓人。不过，那张脸白皙英俊，竟像少女漫画里的男主角，虽然身子单薄有些许病态，却让我自甘堕落地两眼冒光，完全忽略自己已是年逾三十的老女人，下一秒瞥到夫人嫌恶的目光立刻两眼呆滞起来，把自己伪装成不近男色的尼姑。
　　他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子，便转向清河，清河满脸涨红地回视他，他却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走过来拉起清河的手，对夫人说：“就他吧！”
　　我惊得目瞪口呆，这家伙难道有断袖之癖？虽说只是挑个伴读，可他刚才的举动神态分明……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夫人也惊讶了一下子，却很快恢复。
　　“你叫什么名字？”
　　“柳…清…清河。”
　　“可是清水的清山河的河？”
　　“是……”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国公府二少爷牟云瞻的伴读，你要尽心尽力地服侍二少爷日常学习，知道吗？”
　　“是……”
　　夫人询问交代了一番，直到牟云瞻带着柳青河离去我都还是呆呆愣愣的，清河才逃出了当娈童的厄运，难道又入了虎口了吗？
　　“你叫什么？”轮到我了，夫人俯视着我，开口问道。
　　我赶紧拉回游离的神经，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尤草儿。”
　　“抬起头来。”
　　我听话的抬起头，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她：铺着猩红洋毯的大卧榻上斜腻着一个富态雍容的中年女子，她白皙的藕臂垫在秋香色金线蟒引枕上撑着脑袋，头上带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插着朝阳五凤金钗和镶着蓝宝石的歩摇，穿着绛红色溜银边的夹衫，腹部微隆，项上带着硕大莹亮的东珠，富贵可见一斑，而她的容貌虽无年轻时的秀丽却因为资历的积累而女人味十足，眉宇间的自如和高贵又让人臣服。
　　她也打量我，眼睛微眯，也不知是不是被木几上烟幕缭绕的香炉给熏的。
　　“我看这丫头大方得体处变不惊摸样也还灵透，不知云瞻怎么就瞧上了那个木讷的柳青河。”她剔着指甲，漫不经心的说。
　　“夫人还不知道二少爷的，他打小就聪明过人，所以不喜欢心眼多的丫头，就喜欢那些个憨厚老实的人，可是语夏园里那些个奴才各个心有八窍，不得二爷欢喜，好容易来了个柳清河当然就给要回去了！”红果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对夫人解释道。
　　“嗯，云瞻倒真是这个性子。罢了，他自己喜欢就成，当娘的也不能事事都管着。你把这丫头领到小姐的院子里去罢，那丫头早盼了半个月了。”
　　“说也是呢，小姐今个早上还来闹来着，您那时候还未起更，我就没敢叫，我得赶紧把她送过去，让小姐高兴高兴！”红果儿将我提溜起来，然后自顾自的走在前边，我在她屁股后边犯嘀咕，敢情这家小姐不是那我当陪读，当玩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