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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贫寡孤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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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七岁那一年,大姐已经嫁到周家做妾,而麦丫则偷偷逃家到镇上的学堂读书去了。这年秋天,苏州递来消息,我二姐豆儿得了急病去了,娘受不了打击,奄奄一息。
有一天我正在井边洗衣服,青青突然跑来告诉我我娘不好了,让我赶紧回家。
等我到家的时候,娘只有一口气儿了,爹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流泪,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不知在寻找什么。我站在人群外默默流泪,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离别的场面。忽然爹唤道我的名字,我擦了擦眼泪,走到床前,娘那浑浊的眼泪突然亮起来,她说:“草儿,娘等你半天了。”
我的泪汹涌地流,握住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她却忽然笑了,笑得暖如春风,那笑里有我不曾想象得到的风采。
“草儿,你怨娘吗?”
我使劲地摇摇头,她又笑了,“知道你这孩子重感情,心眼实,娘曾怨过你,可是真正要怨的人是娘啊。”她笑着流泪,我的心很疼很疼的,对她的感情复杂的很,有怜惜有不舍还有同情。
“娘知道你的来历,哈哈,娘知道的,要死的人知道的多。娘求你一件事,以后麦丫若做了什么错事,你原谅她好吗?”
“麦丫……”她为什么需要我的原谅?
她的手一松,我赶紧回道:“我答应你,娘!娘,你好起来好不好,我和米儿还有爹都离不开你啊!”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答,眼睛缓缓地闭上,撒手归西。
紧接着,一场天灾提前了我的计划,将我送出了这个封闭的小村子,带向那无法预知的未来。
那天很晚了,爹还没有回来,米儿焦急地等在门口向外张望,而我则把饭菜热了又热,可是直到下半夜还是没见爹的影子,谁都没有心思吃饭,我安慰着米儿睡下。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的情况让我意识到,若爹不在了,米儿由谁来照顾呢?我有现代人的独立的思想可是米儿没有,我自私地走了,把她留在这里等待无奈的命运?可是我有能力带她一起离开吗?
思考着迷迷糊糊地睡去,可是刚刚要睡着,就被人大力摇醒,我一个机灵从床上弹起来,立马就被人用衣服捂住了嘴巴,我惊恐地挣扎着向那人看去,只见他头发散乱,脸上青青紫紫还有血迹,眼神死灰恍惚,大惊道:“爹,你怎么了?!”
那人正是我那在镇子上摆摊抄书写信的爹!
他见我认出来,打了噤声的姿势,我忙住口,探疑地看着他。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些碎银和一支打造极精致的金簪拿布子包好交到我手里,小心而慎重地说:“草儿,这些钱是咱们家的全部家当,你带上,和米儿连夜往北走,一直走,走到金陵或者京城,注意不要暴露说你们是沙河镇出来的,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的爹是我。哦,对了,这簪子是你娘的陪嫁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当了换钱!”
我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爹?”
他左右看了一下,似乎是在确保没有听墙角的,才说:“镇子上发生了瘟疫,官兵们马上就要将整个沙河镇封锁起来了,你和米儿从茶山走,虽然有些危险总比被那些人抓住了烧死……”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浑身一颤,看了看我和熟睡的米儿,眼角流下浑浊的泪,“你把米儿叫起来,赶紧穿上衣服逃走吧,就要天亮了,他们就快来了!”
我知道瘟疫在医疗落后的古代可怕的杀伤力,就算在现代一场SARS照样引起了全民恐慌!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古代埃及一个小镇子爆发了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扩散,法老为了切断传染源竟然下令将整个镇子封锁起来,让里面的人活活饿死……
瘟疫、地震等天灾都是皇帝无道的反映,地方官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往往压而不报,直接将整个镇子的人烧死防止传染也不是不可能,听爹的口气八成别的村子已经有过这样可怕的遭遇,可是他满脸青紫,又遭遇了什么呢?
我一边将米儿叫起来,一边催:“爹,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换衣服啊。”
米儿嘟嘟囔囔地问发生了什么事,爹只是哀伤地看着我们,哭道:“孩子啊,爹八成是染了病了,不能拖累你们,草儿你虽然是妹妹却比米儿聪颖机灵,路上要照顾好自己和米儿。这一路能不能逃出去,逃出去又怎么生存,爹也无能无力,只能靠你们的造化了!”
米儿大哭着叫爹一起走,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含泪看着爹,跪下来使劲地磕了三个响头:“爹放心,草儿一定照顾好米儿照顾好自己,不仅要逃出去还要好好地活着!”
三天前爹去了镇子上,三天后就感染了瘟疫,看面色就知道发病了,可见这病毒厉害,而我最担心的是,这瘟疫莫不黑死病?
黑死病的学名是败血性鼠疫,这种病毒力强发作快,患者常突然高热或体温不升,神志不清和昏迷,因为皮肤广泛出血、瘀斑、发紫、坏死所以死后尸体呈紫黑色,俗称黑死病,这种病的病死率高达百分之百!!
看爹的状况跟黑死病的症状差不多,万一真是这种病,我和米儿还能逃出去吗?
我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强拉着米儿出了家门,爹在院子里抱着娘的牌位,目送我们,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父亲啊,都是父亲。
柳婶家的大黑狗听到了动静狂吠起来,柳婶骂骂咧咧地点上灯起来查看,我思忖再三还是让米儿在柴火垛后边等着我,我不能留下柳婶和青青清河等死!!
柳婶一手拉两个孩子,我们跟着她穿梭在黑黢黢的茶山里,耳边不断传来夜猫子的叫声,让人听得浑身发麻,青青和米儿嘤嘤哭着就连清河也抽抽搭搭地,我咬紧牙关,努力跟上柳婶的脚步,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引路人。什么叫鬼话?鬼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话!说什么改变我的命运,可一出生我就是一个贫苦的下等人,到现在沦落到连家都没有了!!我悲哀地想,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在穷苦和奔波中度过?不,我不要,我答应爹,更暗自发誓,不仅要逃出去,更要好好的活下去!
柳婶不言不语只是攥紧我们急急地向前走,到了通往南山的岔口突然停下来,但是只是一下子而已,接着我们继续赶路。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身子也有些起伏,我知道她在哭。
她的男人在南山开山。可是一去要半天,若想通知他,我们都会被困在这里,被活活烧死……
天亮后并没过多久,我们身后的沙河村就成了一片火海,那时我真正理解了天高皇帝远这句话,一个村子一百多条生命,一个官员一句话,一把火就没了……
事起仓促,我们带的干粮不多,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清河饿得难受要抓老鼠吃,我严厉地警告他绝对不可以,也不准吃老鼠洞里储藏的粮食,他见我不像以前那么温柔多少有些怕,柳婶省出干粮给他吃,有气无力地说:“清河,听草儿的!”
我自己也尽量省缩,因为米儿和青青都饿得走不动了,我搀着比我高半头的米儿,柳婶背着青青,我们像野人似的只走山路,幸运的时候摘些野果子拔点野菜吃,不幸的时候只能喝凉水。终于,一个月零五天之之后,在粮食告罄十七天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叫做三缸的小镇子。
这时候的我们在别人甚至我们自己看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叫花子了,衣服破烂不堪,身上虱子成堆散发着刺鼻的臭气,头发乱成一个鸟窝。没有客栈愿意做我们的生意,作为异乡人我们也不能轻易‘露富’,于是我们跳进护城河里,痛痛快快地梳洗一番,然后换上在山里时没舍得穿的衣服,终于有了人的样子。劫后重生,想到家人我们娘五个抱头痛苦了一大场。
哭完了,每个人早已饿得两眼发绿光,于是柳婶让我带着孩子们去镇上买点东西吃。她掏出自己银子和首饰一股脑儿塞给我,让我顺便找家客栈先安顿下来,她先去拜访一个旧识,看看能不能暂时收留我们,几个孩子都等不及了,催我快着点。我拿着银子一步三回头,觉得蹊跷的很,一路上柳婶都没有说她有个旧识在三缸镇,这会子也饿得不成了,却还要先去拜访旧识……
我拿出五钱银子交给清河,让他带着女孩们先去买吃的,待会回来这里找我们,米儿和青青都不愿意和我分开,可实在饿得慌,到底还是跟着清河走了。
我往回走着,远远就看见地上躺了一个人很像柳婶,大惊,发足狂奔起来,可是这些日子我吃的实在少,眼前一黑竟然跌倒,狠狠地摔在地上,眼角传来剧烈的痛,用手一摸,竟然满手的血,我顾不得许多,勉力爬起来,向那人挪去,走近了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柳婶……
“干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呀,您要撑住啊,清河这就买了干粮来了,娘啊……”我哭喊着趴倒在柳婶身上,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气息微弱地说:“草儿莫哭,干娘能把你们几个孩子带出来就心满意足了,干娘啊,贪嘴,没听草儿的劝告,吃了老鼠窝里的粮食,怕是染上病了,草儿你放一把火把干娘烧了吧,要不这三缸镇就要□□娘给害了!”
“不要,草儿不要,娘只是饿得,不是染了病,走,草儿背您去城里吃饭,咱们有钱吃的饱饱的,就算是生了病,也有郎中,一定能医好娘的!!”我边哭边把干娘往我身上拉,可就是拉不动,急得我直骂老天。干娘为了有力气将我们几个带出来吃了老鼠洞里的干粮,现在全身发紫,应是染上疫病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死活不愿承认,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也要去了吗?
原来我真的难逃命运的安排啊!贫穷早已实现,孤寡,原来是在我克死身边的亲人之后应验!!
“草儿,你是喝我的奶长大的,跟青青清河就是亲兄妹,清河心眼太实青青又没什么心眼,以后你们没了父母亲人的照料独自在外边闯荡,我真是死不瞑目啊!”柳婶泪水滚滚,我难受地替她擦去,“娘,我是克亲的命,但是只要您放心把他们交给我,我就不会让他们过的比我差。”
“好好,我的宝贝草儿,娘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青青和清河就…就…”她呼吸急促,眼睛翻白,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撒手西去。
我哭得实在没有力气了,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天,娘也好,爹也好还有柳婶他们都对我寄予很大希望,好像笃定我一定能照顾好这些孩子,可是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命运啊,他们跟着我会不会重蹈爹娘和柳婶的覆辙被我克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