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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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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清河顺路送江翠到便利店,江翠下车后,扒着副驾驶座的车窗,操着老母亲担忧儿女的口吻,“你没事吧?”
江翠看她一路上木着张脸,也没开口说话,临到下车才敢嗫嚅一句。
盛清河取下手套,打开保温杯,水早冷了,都没飘气儿,出口的话也淡淡的,“天又没塌,能有什么事儿。”
敢情天塌地陷才是大事,江翠了解盛清河的脾性,不好的情绪都喜欢藏着掖着,明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她也不好再多问,怕一碰就不小心挨到哪块疤。
盛清河合上杯盖,嗓子一润,声调提高了,“别人还等着你交班呢,你别磨蹭了。”说完,油门一脚踩下去,车子汇进车流,缩成一个小点。
医院地址是吕姨给的,顺带给了个电话号码,医院门口不好停车,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个车位。
路过医院旁边的水果摊,她花钱买了个扎着大红拉花的果篮,两手拎着东西,都沉沉的,踏进住院部区域,她的双脚也沉起来,挂了铅块似的。
一楼有个花台,路灯白花花的打亮地面,盛清河眼尖,看见姓周的男人站边上抽烟,男人比老盛壮,挺着个啤酒肚,但人多少沧桑了点,没老盛那张脸结实。
盛清河其实没准备打招呼,毕竟就见过几次面,话也没谈上几句,但男人也看见她了,眼里稍显惊诧,她进退两难,硬着头皮走过去。
男人掐了烟,随手丢进花台草丛里,双手交叠,不断的搓手,两人都尬,话语哽在喉头,男人先打开了话头,“清河,来看你妈妈?”
“嗯,我顺路。”盛清河违心的说完话,又不知该聊点啥了。
男人看着她,脸遭风吹皱,“这天气站外面也冷,上楼去坐坐。”
盛清河先前踏进医院时,浑身还是胆,这会儿见着了人,胆子缩得跟鹌鹑蛋大小,没由来的打了退堂鼓,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脱出口,兜里的电话响了。
她把保温桶和水果篮放到花台上,走到一边接电话,王发打来的,让她接人去。
这通电话无异于脚下窜出来一节台阶,她挂断电话后走过去,男人以殷切的目光注视她,盛清河缩了缩脖子,张口一丛冷气,“叔叔,我还有事,就不上去了,这东西就麻烦你提上去。”
“不麻烦,你有事先去忙。”男人看眼台子上的东西,想张口挽留几句,也没挤出来。
盛清河出了医院大门,坐进车里,困兽般一动不动。
没王发这通电话,她也不敢迈出去一步,她到底还是怕,怕见最亲的人。
这事要是让她弟知道了,保不准要卖力嘲笑她。
盛清河一想那场面就想笑,嘴角上扬,眼眶直发酸。
她仰起脖子,望着黑黢黢的车顶,自言自语,“盛清河,你真怂啊。”
江翠拘在柜台后玩手机,刷着明星八卦。
盛清河一进门看她出神,模仿鬼片里的鬼语,声调幽幽的拉长,“结~账。”
江翠本能的颤抖,愣是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我日,盛清河,你他妈走路没声啊!”
盛清河唇角弯弯,笑她怕鬼,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罐装啤酒,一袋椒盐花生米,两袋泡椒凤爪。
江翠默契的铺凳张桌,把花生米倒进纸碗,抽了两双塑料筷子递给她,看她坐下还在发笑,忍不住问她,“你去趟医院受刺激了?”
“你想多了,来,陪我喝酒。”盛清河扯开拉环递给她,啤酒漾出来些许,澄黄的泡沫子黏在铁皮上。
“你喝了酒,咋开车。”江翠看她喝得起劲。
“你以为我傻呢,我走路过来的。”盛清河吐出鸡骨头,灌了口酒。
“你没去医院?”江翠和她碰杯。
“我去了。”盛清河咋了咂嘴,泡椒的味道不错。
“你去医院没见着你妈?”江翠看她表情。
“见着了。”盛清河酒意上头,随口一编。
“天塌了?”江翠看她去趟医院回来,萎靡不振的。
盛清河望眼外头的天,蒙蒙亮,裹着雾,天在头顶挂着呢。
***
张春的头简单包扎的,照了片没多大问题,就是失了血,精神不好,嘴唇发着白,像在水里泡过,酒醒后又开始磨嘴皮子,骂人的话一串串穿出来,不像个刚被人在脑子上开了瓢的,像回光返照的鬼。
两人走到大马路上,看着车来车往,张春不时就摸摸头,嘴里还在不停的骂,引得旁边等车的大爷大妈看□□似的瞄他。
陈燃嚼着口香糖,腮帮子鼓动,“你就不能消停点?”
张春咽不下口气,凑上来,陈燃习惯性的往后拉一步,隔出距离来。
“小舅,我他妈就喝多了,其他伤天害理的事真没干。”张春顶一副“我很冤枉”的表情,苦巴巴的看着陈燃。
陈燃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摊开,吐出口香糖扔进垃圾桶。
“老子早晚要杀回去。”张春见他不理睬,自个放狠话给自个听,不小心扯到脑壳上的肌肉,疼得脸成了打霜的茄子。
陈燃默不作声的看他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张春住的出租屋挤了一堆人,一个病号搁里面不方便,陈燃那刚好有多余的房间,张春就跟着回来了。
张春一进门就躺沙发养病,嘴上咋呼呼的喊着头疼,继而又喊饿。
陈燃当时在厨房,油盐酱醋都没来得及买,冰箱更是空空如也,他走到客厅,摸根烟叼在嘴里,“我出门买饭,你想吃啥?”
“医生说,要补蛋白质高的食物,把血补回来。”张春摸着头顶,癞皮狗般看着他。
“你他妈说人话。”陈燃点烟,剜他一眼。
“鸡鸭鱼肉都可以。”张春这会儿精神风貌好起来,有力气笑了,“排骨汤也行,老子不挑食的。”
陈燃忍住想把烟头杵他头上的冲动,揣上钱包出了门。
手一触到门把手,还没转开,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缩回手,杵在门后,对门响起擂鼓般的砸门声,不要命的砸,动静挺大。
张春从沙发边走过来,和陈燃交换一下眼神,这得多大的仇,门都他妈要敲裂了,门框突然震了几下,砸门声砸到这边来,张春朝着陈燃挤眼,小声的问,“小舅,找你的?刚才是敲错门了?”更不会是自己的仇家找上门来了吧,不至于赶尽杀绝。
陈燃一把拉开门,门口站个瘦猴子,撒一脸麻子,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见门背后是两个男人,那手灰溜溜的逃离,“兄弟,问个事,你对门是不是住了个女的。”
“不知道。”陈燃盯住瘦猴子,眼神冷冰冰的滑过,你妈没教你敲门要有礼貌?
瘦猴子递根烟过来,熟络一下陈燃,“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就行了。”
陈燃没接,他取下嘴边的烟,伸手朝着窗口的花盆里抖烟灰,抖了两下,又缩了回来,花盆是他第一天来时扔的,也不算扔,叶子枯了,看起来没有活的迹象,他就把盆搁在上面,任它自生自灭,这会儿盆里的枯叶遭人修剪了,只留光秃秃的桠杈,四仰八叉的向天伸长。
瘦猴子看陈燃是块难啃的骨头,转移目标散烟给张春,“兄弟,见过对面的人没?”
张春哪知道对门住的人,看房子的时候来过一次,只看见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但有烟抽就顺其自然接过来,陈燃出口打断,“医生要你戒烟,你他妈忘了。”
张春纳闷,医生让我补身体,没说戒烟呀。
陈燃直接关上门,把张春嘴里的话都挡在门内,瘦猴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按往常的做法,一旦看不惯就开骂了,可眼前的人高大如树桩,他还是懂蜉蝣撼树的道理,不自量力就没必要呛起来。
瘦猴子走到对门,用脚踢,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哐哐的撞大墙的响动,陈燃走到楼脚,望了眼四楼的窗户,阳台的花丛开得繁密。
陈燃心不在焉的走过拐角,突然听见猫叫,一路闷头抽烟的他顺声看过去,女人蹲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掌下覆着一只毛色不好看的灰猫,人和猫都看向他。
盛清系上装猫粮的塑料袋,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人,想起前晚那开了瓢耍酒疯的人,闷声问了句,“你朋友没事吧?”
陈燃愣了愣,望进女人干净的眼睛,“没多大问题。”
盛清河礼尚往来的接了四个字,“没事就好。”
一时相对无言又尴尬,她低下头抚摸猫的毛发,白皙的手背在灰色的映衬下显眼,亮着光似的。
陈燃移开视线,走向五金店旁边的饭馆,早上没卖出去的包子馒头还搁门口放着,老板娘坐在外头理菜,离中午的饭点还有段时间,压根没人。
“老板娘,炒几个菜。”陈燃说。
“小伙子,厨师还没来,你差不多要等二十分钟。”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抹抹,去掏兜里的手机,“我打电话催催。”
陈燃偏过头去看盛清河,她站起身来,小孩子蹦台阶似的一节一节跳下来,灰猫跟在她后面懒洋洋的走猫步。
人走过拐角,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