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河》他山之后

9、第 9 章

　　陈燃加快脚步，他瞅见盛清河走到楼脚，上了楼梯，四楼窗口丢下来烟头，晃过瘦猴子吐痰的脸。

　　他这人不爱管闲事，除非触碰他的底线，他没来由的想帮这女人一把，就当还人情。

　　风刮来的时候，没征兆，有人从后头贴了上来，盛清河身子一僵，没来得及反抗，男人一掌扣上她的羽绒帽，大掌隔着一层羽绒服压迫她贴上胸膛，男人嗓音有些低，“别动。”

　　盛清河心脏漏跳半截，张嘴喊救命的通道瞬间蒙上只带厚茧的手，她脑子也乱了，身上能使力的地方尽数使出来，全数往男人身上招呼，可男人不动如山，哪能轻易撼动。

　　陈燃就觉得怀里揣了个定时炸弹，引线在火苗的边缘徘徊，左右动弹来动弹去的，这女人真是有劲儿，骨头里都是削尖的。

　　他大力扳过她的脸蛋，盯着帽子底下两颗黑溜溜的眼睛，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没发现有多宠溺，“乖，听话。”

　　盛清河点穴似的不动了，怔怔的看向男人粗线条轮廓，深情的话自男人嘴里吐出来，夹哑重沉，她出神般移开眼睛。

　　上头的人拐过平台下来，瘦猴子在打电话，“你给的地址对不对，再核实一遍。”

　　陈燃箍紧女人，盛清河的身体霎时僵成了木头，二人亲密得要脸贴脸，盛清河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立足，一呼一吸间尽是男人的气味。

　　“姓盛的没在家，老子打算……。”瘦猴子后半句噎了回去，看见楼梯拐角上人了。

　　盛清河耳尖，整个人都醒了，不由得攥紧泡在羽绒服里的拳头。

　　以前追债的人赖她家门口不走，老盛不算个男人，只知道往外躲，追债的又拿一大一小俩孩子没办法，赖在家里不走。

　　盛清河只得带着盛清江投奔江翠，江翠那时候也就租了一间房，三人就缩手缩脚的挤一张床。

　　那段时间，幸好有间屋子挡风挡雨，不然就跟流浪街头没差。

　　盛清河将苦难的事都记得很清楚，也不怪她看不开，吃多了苦，搁白糖进嘴也是苦的。

　　擦身而过的时候，瘦猴子盯眼陈燃，再看眼他怀里的人。

　　陈燃嬉皮笑脸的捏住盛清河的脸往中间挤，女人的脸瘦，没多少肉，一挤就中间处鼓起来，两边只余平平的骨头。

　　他手覆她脸上，糙得很，磨得她有点发烫。

　　“一点也不老实，欠操了？”陈燃开荤话，眼角带笑，现出笑纹。

　　盛清河脸发烫得更厉害，哪哪都烧，她挣扎着往后退，急于远离这堆火，陈燃倒是没给退路，胳膊发力，箍得死死的，要嵌进心口。

　　瘦猴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拐到下面还探着头往上张望。

　　盛清河见人走远了，打算脱离掌控，陈燃没给机会，胳膊夹着盛清河的脑袋往上走，走到四楼平台，他也没放。

　　“喂，松手。”盛清河弓着腰，颈椎向上抬，又被男人压了下来，她下溜钻空当逃出去，那只手就圈住她的脖子，抬起来她的人。

　　盛清河和他玩了几个回合，出气不稳，手心冒汗。

　　“你这女的，力气不小。”陈燃用脚砸自家的门，大掌摁着她的羽绒服帽子，女人堪比条泥鳅，滑来滑去。

　　盛清河也不好撕破脸皮，毕竟他刚才帮了她，她盛清河也不是见恩不报的人，只是举止过于亲密，她不习惯，何况追债的下了楼，没必要再演戏。

　　“我要回家。”盛清河起气闷的说。
　　“我家就是你家。”陈燃耍泼的笑。

　　张春开了门，一脸惊愕的站在门口。

　　盛清河突然发力往对门冲，幸亏陈燃底盘稳，要不然真得遭她带沟里去，一把擒住女人的腰，一手捂嘴，逮一条鱼似的拎进屋内。

　　张春杵在门口摸不清头脑，遭陈燃吼声关门才后知后觉过来，这分明是强抢民女的剧情。

　　陈燃嘶了一声，虎口被女人咬了，见他不松手，又发了道力，他直接将人掼在沙发上，盛清河的腰椎撞上皮沙发扶手，疼得闷哼一下。

　　陈燃看虎口处的牙印，都他妈咬红了，可见这女人真下狠牙。

　　盛清河扶着腰站起来，恶狠狠的盯着男人，火星子燎原。

　　“老子救你一命，不报恩？报仇？”陈燃抽张纸擦干净，显眼的牙印轧虎口，没见血。

　　盛清河勾着头不说话，用手背擦嘴，绕过沙发要出门。

　　“张春，堵门。”陈燃抖出根烟冷静冷静，被这倔女人搞出火来了。

　　张春听他小舅的话，顾不上头缠纱布，四肢黏上门，八爪鱼似的固守城门。

　　盛清河像头爆炸的小兽，抄起门旁的叉衣棍，挥了两下，牙缝挤话，“走开。”

　　“美女，别挨我，我刚出院。”张春也赖，混道上的就剩脸皮厚。

　　盛清河也不敢真的下手，她轻微的发抖，把尖端调转手心，握着铁的凉度，炸开的毛无端顺下来。

　　陈燃走到窗户边弹烟灰，暼见瘦猴子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打电话，手里握张纸。

　　他转过来看盛清河，女人也不动了，雕塑般立在原地。

　　陈燃吐出烟，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侧脸更小，尖下巴，头发没个定型，纷繁的飞在耳后，瘦是瘦，骨头尖。

　　张春还在耍赖，警告盛清河挨不得他，挨他就碰瓷，妥妥的无赖样儿。

　　盛清河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拿人没辙，这会儿，想飞的翅膀都拆了。

　　“追债的可能要蹲你几天。”陈燃由衷的给她提一个醒，毕竟他对这一行挺了解。

　　盛清河侧头过来，脸上冰清水冷的。

　　“不信拉倒。”陈燃才懒得管闲事，也是脑子一时发热，没个准头。
　　“张春，让她走。”

　　张春的头本就伤了，见人又整一出戏，脑子就蒙了，到底是放人走还是不放，陈燃又说了一遍放人，他才夹起尾巴撤走。

　　盛清河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追债比索命还浑蛋，索命的捅一刀就完事儿，追债不一样，死绞蛮缠。

　　她其实没多怕，只是家里还有个盛清江，她就怕了。

　　怕归怕，她照样扛过来了。

　　以前遇事就躲，能躲去哪，挪个窝就有人找上门，除非像老盛一样入土，那就啥事都没有，就留块远郊的墓碑给追债的人。

　　陈燃倚着门看她开锁，背影单薄，风一吹就飘走，明明看起来年轻轻轻，那背脊弯了似的。

　　陈燃说不上来啥滋味，见多了人和事，早就磨得硬邦邦的心竟有些酸，说同情也好，可怜也罢，连他自己也摸不清楚。

　　“我帮人帮到底的，有事敲门。”

　　盛清河拿钥匙捅进锁眼，背后传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她勾着头，发觉喉头堵得慌，抬起头来，眼睛盯着门上反光的大片白芒。
　　“谢了。”盛清河回他。

　　陈燃本来想把烟摁灭在台子上的花盆里，听见女人有气无力的感谢，手又缩回来了。

　　“这花盆里的枯娅是你剪的？”陈燃文不对题的问。

　　盛清河打开门，折过身瞧了眼，点点头。

　　厚灰的台子上，枯萎得看不见生机的花盆，男人搬家来的那天扔的，她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了，就拿剪刀剃了剃枯叶，浇了水。

　　“还能活？”陈燃用指头触碰，能当干柴烧了。
　　门重重关上了，盛清河只说了四个字。
　　听天由命。

　　陈燃嘴里重复一遍，视线移到那扇闭合的防盗门。
　　“怕是命不由天。”

　　陈燃自言自语完，进了门，趴在窗台上抽烟，张春鼓起勇气凑过去打听，“小舅，女的是谁啊？你没来几天就搞上了。”

　　张春说话不好听，字眼里都是污秽思想，陈燃蔑他一眼，“老子看你就是嘴巴犯冲被人开的瓢。”

　　“屁，那人就他妈一个屁，老子迟早把他塞回去。”一提这事，张春就气不过，脑壳又疼了。

　　陈燃不想和他论理，视线转到窗外，“那女人是开出租的，昨晚就她送你去的医院。”

　　张春一听，可不就是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他刚才还那么耍泼打滚的，摸摸自己的脸，恨不得来一耳光，“人住对门是吧，我去道个歉。”

　　“别去，吓着人家小姑娘。”陈燃指尖的烟烧到头了，又抖出一根呷在嘴里。

　　“我又不杀人犯火。”张春说。

　　陈燃看眼张春，尖腮，眉毛粗大，跟巷口的瘦猴子一个样儿，损他，“我看你是作奸犯科。”

　　张春刚想跳脚，就被敲门声掐断了。

　　五六分钟的时间，盛清河拎了个行李袋站在门外，一头松垮的头发又乱了几分，显然收拾得匆忙。

　　女人也不是傻到一根筋，幸好将陈燃说的话记心里了。

　　“你说话算数不？”盛清河盯着陈燃，眼里的光灿白色。

　　陈燃杵灭刚点燃的烟，别在耳后，“算数。”

　　这个忙，陈燃愿意帮，张春也愿意帮。

　　陈燃故技重施，盛清河在男人的庇护下，安全的经过瘦猴子跟前。

　　两人以半拥的姿态走出巷子口，陈燃的胳膊有力圈住盛清河的肩膀，盛清河不适应的环住男人腰身，做戏要做足，陈燃好几次逼近她的脸，呼吸扑她面上。

　　盛清河没谈过恋爱，女光棍一个，头一次和男人离这么近，说不慌是假的，离危险目标越来越近的时候，男人欺身过来，鼻尖碰鼻尖，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陈燃隔着羽绒帽摸她脑袋，温言细语，“别怕。”

　　盛清河的眼眸骤缩一下，心口不止心在跳，心跳在周身每一处跳跃。

　　先行一步提包的张春见着那副场景，搁大街上，真以为是两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