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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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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清河交班早,路过体彩店瞧了眼墙上的日期,周五,她弟今天不用上晚自习,便拐道去了趟农贸市场,准备买只鸡来炖汤,正好有人在杀鸭,接了盆红艳艳的鸭血,她眉头一皱,想起那嗷嗷叫的人满脸的血。
活禽店的老板娘认识她,是盛清河母亲那边的亲戚,路上遇着就打声招呼,她喊声吕姨问好,就蹲在笼子边选鸡,笼子很臭,动物的排泄物积在里面还没来得及清理。
“清河,来买鸡炖汤喝啊。”吕姨不慌不忙的扯鸡毛,鸡毛在脚边堆了一地。
盛清河点头以作回应,视线回归笼子里的鸡鸭,它们也盯着她,两厢沉默。
吕姨走到铁笼子边,指了指角落里蹲着的鸡,“那只鸡冠红亮,毛色也不错。”
“好,就那只。”盛清河捡张凳子坐,打开手机浏览昨天在书摊拍的食谱。
“清河。”吕姨叫了她一声,她抬头望过去,看见吕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妈妈月底好像就要生了。”
盛清河愣了下,她上一次见那女人,是一年前的灵堂上,女人长胖了,脸两边充实起来,以前可瘦了,想必那男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着。
她挤不出来其它字眼流露情绪,毕竟二人之间生疏了十几年,她记得那女人走之前去镇上买了袋糖给她,她欢天喜地的把糖塞进存钱罐藏好了。
那只存钱罐她还留着,但里头的糖早已经吃不得了。
就像人回不了头,表面上原样,剥开也化了。
她没怨过那女人,她爸不争气,又贪赌,欠一屁股债,每次写保证书求女人原谅,后来女人麻木了,家里的关系死灰一般,受不了就走了,只是她弟当时还小,刚学会叫妈妈的年纪,就没人疼了。
她爸疯了一样,去外头找了几天,没找着,回到家倒头就睡,隔天坐上牌桌又抖擞了精神,喝醉后嘴里常念叨一句话。
“她离了我,能活?”
男人的语气里十分把握,认准妻子过不了几天就得回来了,不然睡哪,有家不回,睡大街去?
日子像喉咙卡刺一样难熬。
半年后才有消息传来,女人在沿海城市打工,过得比他滋润,男人输得体无完肤。
吕姨瞅着她的表情,期待盛清河心软点,“都说母子连心,又没隔夜仇,你妈今年四十左右了,高龄产妇,要受不少苦啊。”
盛清河沉默的听着,隔了半响,下了个重大决定,“吕姨,麻烦你再帮我挑只鸡。”
吕姨脸笑开了,连道三声好。
盛清河又买了两个菜,经过市场最里边的棋牌室,碰到了熟人,王发叫住了她,张望着她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家里有客?”
盛家这边的亲戚很少联系,被老盛借钱借怕了,没客敢上门。
盛清河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老王身后的棋牌室,门口拉了帘子,隐约透过缝隙看见烤火炉灼亮的黄光。
“你今儿在这开张?”她收回视线,跺了两下冰冷的脚。
“昨天输了,我今天来碰碰手气,加倍赚回来。”老王信誓旦旦。
盛清河眼神暗了下,僵着脸,“我先走了,这地冷。”
冷是真冷,风口上,旁边巷道的风蹭上来,刮骨的。
王发是老盛的翻版,嗜赌如命,一天不摸就心慌慌,就跟吃鸦片一样,唯一一点不同的是,王发输了,不会贪赌,想方设法下赌桌,就凭这一点,老盛怎么着也得输。
盛清河回到家门口,视线鬼使神差的转向对门,两边都整整洁洁的,中间公共区域的台子上,还搁了盆被薅得只剩根部突出来的绿萝,木桩子似的,濒死般活在盆里。
盛清河打开门,她弟今儿起了早,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看书,这种情况一看就是要考试,盛清江临时抱佛脚不是一两天了。
“考哪科?”盛清河弓下身子换好鞋,把包子和豆浆放桌面,走进厨房放好食材,取了两双筷子走回桌边。
那小子用根筷子叉了个酱肉包,拿出吃烤串的样子,“数学,随堂测验。”
盛清河吸口豆浆,淡了点,“下午放了学,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
“姐,有事?”小子放下书,狐疑的看她。
“回家喝鸡汤。”盛清河头也不抬,大力嚼着肉包。
有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这小子早恋了,晚自习下课后没及时回家,她开车在街边遇过他几次,他眼里慌慌张张的,她旁敲侧击的问过一次,他说是在教室里做作业,忘记了时间。
见问不出来什么,盛清河选择相信他。
盛清河最拿手的是酸萝卜鸡汤,简单,就要两样,酸萝卜和鸡,这次尝试养生滋补鸡汤,放的东西也多,零零碎碎七八样,放入顺序也不同。
她打算压两锅,一下午都在捣腾鸡汤。
江翠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的味了,“真香,闻着就流口水了,谁娶了你,享福啊。”
“别夸了,来尝尝。”盛清河舀了碗汤递给她,江翠喝了口,竖起大拇指。
江翠看她把锅腾出来,准备弄下一锅,端着碗凑过去,瞅她眼,“犯不着炖这么多吧,这够吃好几天了。”
“给我妈炖了锅,月底要生了,过会儿送去医院。”她眼不眨,利落的说出那个字,没多拗口。
江翠没说话了,瞥她脸上的神情,很平淡,看不出来变化,斟酌的开口,“你弟也一起去?”
盛清河打开柜子,取出落灰的保温桶,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冷水刺激皮肤没知觉,“不知道。”
这事儿她摸不准,清江对母亲这称呼没多大概念,毕竟那女人走时,他才是个小不点,每天只会哭。
江翠积极献言献策,从最可简单省力的法子出发,“你试试赌一把,清江打小听你的话,你同他面对面说清楚,他说不准就听进去了。”
盛清河却不认同她的说法,她弟的脾性她最了解,“没你说的那么容易,那小子的脾性最像我爸,遇事挺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时六七岁年纪,盛清江不愿去上学,是被老盛拿棍子打着去的,打了一路,人就哭了一路,老盛每次喝醉酒,嘴里就会念叨这事,说儿子比老子当年还倔。
这件事没在饭桌上提起,盛清河怕这顿饭吃不好,江翠好几次在饭桌上给她打眼色,意思是摊开来说,看看能否成功说服你弟去医院一趟。
她当时心里没谱,如今更加没谱。
饭后,江翠和盛清江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本土相亲节目,盛清江吃撑了,两手放在滚圆的肚子上自创盛氏按摩法,“江翠姐,你要不要报名呀,不然嫁不出去怎么办。”
江翠正剥着瓜子,被他这句话噎得脸变绿了,“你小子哪只眼看见我嫁不出去了,你以为是选白菜呢,随便看看就买了,你还小,不懂。”
盛清河提着保温桶从厨房出来,转移了二人注意力,盛清江问她去哪。
“消食。”盛清河看向她弟,嘴唇蠕动着,像缺水的鱼。
江翠在一旁帮腔,推了推人,“吃完饭就应该出去消消食,要不然大冬天的完全不运动,长一身膘,别怪我没告诉你,你要是长胖了,以后讨不到老婆就麻烦了。”
盛清江没动,不会被江翠的话一激就轻易动摇,眼里夹着狐疑,直生生拆穿她,“谁消食还带保温桶的?难不成跑累了喝口鸡汤?”
盛清河捏紧保温桶,手指蜷缩着,仿佛鸡汤烫手。
江翠适时接过话,打圆场,“那是你姐给我打的包,我留着上夜班喝的。”
盛清江的小眼神溜过江翠,笑了笑,“晚上还要加夜宵,江翠姐,你也不怕长胖了嫁不出去。”
这小子又把话饶了回来,江翠完全占不到上风,还被嘲讽了两次嫁不出去,她怨大苦深的朝盛清河挤眼,赶紧助力一下。
盛清江没放过江翠的小动作,从沙发垫上弹起来,来到盛清河跟前,直视她,戳穿她,“我不小了,你别想骗我。”
盛清江小学时的个头还没她高,上了初中,个头猛涨,跟盛清河差不多高,盛清河发觉自己真拿这小子没办法。
其实她不把话说透了,清江心里也明白,姐弟俩是一根藤上结的瓜,任何风吹草动,隐约能猜到七八分,若碰及根蒂,便是揭伤疤,既血淋淋,也万分疼。
“我回屋做作业了,你们出去消食。”盛清江越过她,一阵风似的溜进房间,房门砰的一声闭上。
江翠摊摊手,再也不敢说这年纪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了,小声的向盛清河求证,“这小子知道我们骗他了?”
盛清河回了句不知道,江翠暴躁了,你这个当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她俩的演技太拙劣了,不对,是盛清河压根就没配合演戏。
盛清河走到门前,敲了敲,里面的人没回应,她说,“盛清江,我走了。”
里面依旧没回声。
盛清河想起那个女人离开时,摸着她的头,对她说。
“清河,妈妈走了。”
结果一走就是十几年,她也想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