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河》他山之后

6、第 6 章

　　陈燃临出门前，刮了胡子，套上三年前买的黑色西装，人壮了些，衣服边角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把藏鞘的古剑，厚积薄发。

　　周海开车来接他，看他这副装扮，憋着笑，“燃哥，我的车都要配不上你这身排面了。”

　　面包车是刚修好的，先前在修理厂搁了几天，这会儿开出来灰头土脸。

　　陈燃拉开车门，握了手灰，“凡事要反过来想想，你改天换个车不就行了。”

　　“你出点钱，我换个宝马。”周海眼里攒着憧憬。

　　“行啊。”陈燃扯张纸揩手，周海见有戏，眼神又亮了亮。

　　陈燃挂起笑，“换四个蹄的，颜色就整个白的，”白龙马跑得贼快，威风又带劲儿。

　　周海一脚油门轰出去，得了，又被套路了一把。

　　两人都是穷光蛋，甭说买车，买房更是天方夜谭，四处漂泊惯了，没根，随意一扎。

　　工作是顺哥介绍的，看场子，说正规点，负责安保，至于为何穿得那么正式，一板一眼的，起先顺哥谎称陈燃是从职业保镖学院出来的，格局一提，身价也升，再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配上顺哥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陈燃在老板面前妥妥的混过关。

　　顺哥领着他逛了两圈，熟悉场子，屋里太闹腾，烟熏火燎的，不适合谈话，又带着他来到后门，笔直的一条巷弄堆满杂物，乌沉沉的光打在墙面。

　　“挺像模像样的，不像干这类的人。”顺哥把他从头盯到脚，嘴角拉出笑。

　　陈燃解开西装扣子，敞开，露出白色衬衫，“说实话，我穿这个真不习惯。”

　　太正式了，拘着难受，好似紧箍咒箍着头，施展不开。

　　“不习惯就换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出门还提刀的？”顺哥说这话时，摸了摸裤腰，鼓囊囊的，“明天穿身利索的，同我出去走一圈，见识见识。”

　　陈燃点了点头，给顺哥点烟，两人又聊了一阵，无非是场子的运营问题，放出去的债收不回来，费人费力去做事捞了个空。

　　顺哥谈这些时，目光精敲细算的落在陈燃身上，当事人没抬头，靠着墙壁，闷头抽烟。

　　“还有张春那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又没见着人。”顺哥话里有不满意，他底下的人要都是光吃饭不干事，这日子就没法过。

　　其实这番话指定说给陈燃听的，张春那小子混，兜了一筐子烂事，谁也不服，就服眼前这人。

　　陈燃是大哥，得收拾烂摊子，“那小子不懂事，要是给顺哥惹了麻烦，我改天让他来赔罪。”

　　顺哥听他这句保证话，也没为难他，给他台阶下，“没多大点事儿，你把人管好就成，当初他和周海来找我，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儿上。”

　　陈燃捯饬掖在裤腰里的衬衫，把底摆扯出来，随意的散着，嘴角弧度上扬，“我面子够大的，能兑钱不？”

　　顺哥被他这话逗笑了，耸眉，“你小子好好干，还怕没钱么，我怕你有钱了，数钱数到手抽筋。”

　　陈燃说了句实在的话，“我倒是想。”人人都想当个有钱人，他也不例外，做梦都想。

　　顺哥有饭局先走了，陈燃在巷子里又站了会儿，视线浮在前端，是另一面墙。

　　周海开车去加油了，陈燃便去邻近的地下商场买了件羽绒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塞进袋里。

　　两人汇合后，正打算去找间菜馆子吃饭，陈燃就接到了张春的电话，那边声道很混乱，电音和人声闷在瓶子里碰撞，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

　　结果菜馆子没去成，两人空着肚子来到酒吧一条街领人，陈燃让周海在车里呆着，周海坐不住，嘴上比划，“燃哥，后备箱有家伙。”

　　陈燃打开车门，迅疾下车，“没事，又不是干架。”

　　能靠嘴皮子解决的问题，就不用上手，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逞强蛮干，没少吃亏。

　　张春瘫软在后门，一黄毛小子守在他跟前，见有人来领了，被冷风吹得哆嗦的面皮舒展开，傲里傲气的，“这混蛋？你朋友。”

　　刚说完，黄毛小子有脾气的用脚指了指，张春捂着头上的血，背部蹭着墙准备站起来反击。

　　陈燃上前一步，气温又降一分，沉默不语的把人扶住。

　　风呼呼的吹，黄毛小子牙齿打着颤，双手拢进袖里，“你朋友胆子大，薅人羊毛，谁都敢惹。

　　陈燃没说话，眼神扎过去，他那张严肃脸，活像地狱的阎王，黄毛冷飕飕的打了个喷嚏，识趣的进了门。

　　他半边肩的力道都使在了张春身上，张春嘴里气若游丝的叫着疼，幸亏酒精蒙蔽了他神经感知上大半的疼痛，要不然真得嗷嗷的大叫，哭着找妈妈。

　　周海站在引擎盖前发愁，陈燃拖着人走过去，看了眼车，“你这车刚从修理厂出来，又要返修？”

　　“妈的，不知咋回事，突然熄火，发动不了。”周海在气头上，重重踢了脚面包车，脏话没及时冲出来，视线扫过张春顿住了，“这小子没事吧？还整流血了。”

　　陈燃将人往上拖拽，斜起肩膀，牵扯到张春伤口，张春疼得叫了声。

　　“你看他还知道疼呢，活的。”这句话玩笑话缓解了血腥场面。

　　面包车废了，只有找车去医院，周海看见对面刚好停了辆空车，司机站在马路牙子上跺脚，熟脸，眼神示意陈燃，“巧了，你看对面，是不是昨晚那个女司机。”

　　霓虹灯招摇的闪烁，人的表情多姿多彩，隔着不宽的街面，陈燃看见女人在寒风里缩手缩脖的，头发遭风吹得一边倒，红色尾灯虚幻般罩着人。

　　陈燃眼神沉了沉，挪动脚，“修好车后，电话联系。”
　　一提车子，周海火气更大，“再修不好，我他妈就去把修理厂拆了，不，老子今儿就要拆。”

　　盛清河停车的时候没注意对面的情况，看见街边有个空位就停了，循着那头骂骂咧咧的大嗓门，她脖子一僵，双脚钉在原地，肾虚的看着人走近，真是哪哪都能见着熟脸。

　　嘴里喊着疼的那人，脑袋被血打湿了发，开了口子，随便用纸捂着，染成了红色。

　　陈燃手上或多或少也沾了血，只不过像没事人似的，他按着嘶哑的嗓音，“走吗？”

　　问的是她的车。
　　盛清河其实可以随便捏个借口，车子要加油，轮胎爆了，在酒吧一条街，这种见血的事见怪不怪，喝上头大吵大闹不在少数。

　　盛清河没说话，走到左前方驾驶座，看陈燃架着人没动，冷淡的吐出两个字，“上车。”

　　陈燃得到允许，伸手去拉车把手，顿了两秒，手又原封不动的缩了回来。

　　他手上有血，拉开羽绒服拉链，里面一件单薄的衬衣，很干净，平展，像特意熨过的。

　　他用手隔着新买的羽绒服布料，衣角被他拉出山丘，手掌用力，车门打开，将张春的羽绒服帽子扣上，把人塞进车里。

　　“去最近的医院。”陈燃从右侧上车，摇下车窗，掏出打火机和烟盒，心情显然不好。

　　冷风灌进来，冲不散浓烈的酒味，夹杂血腥味，陈燃就着冷风点烟，风越狂，火苗惨淡。

　　他按了几次，跟上次一样的动作，喜欢跟这股风较劲，张春一脑袋砸在车窗玻璃上，砰的一声，伴随夸张的叫一声，两人都被这声响吸引了过去。

　　盛清河透过后视镜，就看见人黑乎乎的黏在座位上，团成墨，陈燃这下连抽烟都没心情了，拨正张春的头，借出肩膀，让他安稳的靠着。

　　盛清河又看了眼，两大男人以情侣的姿势靠着，滑稽又有趣。

　　张春砸了脑袋，犹如混沌中破开了条大道，一声大哭隔了几分钟窜出来，本就一滩死水的车内空间，波浪翻涌，盛清河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总归还算镇定，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陈燃倒是放任张春哭，哭了没几声，声音就歇了下去。

　　等红绿灯的间隙，盛清河怕人在车上出事，通过后视镜瞅了两下。

　　后侧过了辆大货车，车前灯光亮涌进来，关了一池光，两双眼在镜子里清亮的对上，很远，仿佛又隔得很近。
　　光一撤，车内的人重新埋进黑暗。

　　区医院远，附近有个私立医院，她开车到门口，陈燃从后座把人拖出来。

　　人在车上是醉的，一下车就发酒疯，挪到半截，扒住车门，死活不下来，好像哭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盛清河没听明白。

　　陈燃夹住张春腋下，用力往外拽，没成想人喝醉了，不知从哪窜来这么大股劲儿，拉住车门手把不松，车门大幅度的晃几下。

　　盛清河嘴巴张合几下，“要不要帮忙？”她怕这门经不住折腾，夭折了。

　　“不用。”陈燃这次先扳开张春的手，猛的用力，直接把人拖到地面躺着。

　　盛清河瞧了眼人，脸上鼻涕眼泪混合流，这是她见过第二个要把命哭没了的男人，第一个已经死了。

　　陈燃摸摸裤兜，空的，抬头问她，“有纸巾吗？”

　　盛清河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拿了一叠。

　　陈燃抽出几张，贴在张春脸上，拿纸当洗脸巾，直白的擦了通，接着拽人起来，拉一条胳膊放肩膀上固定，撑着人往医院里面走。

　　盛清河站在原地，看向通明的大厅，白得就像病床上的被单，她心里无端的松了口气，没成想男人走出几步，回头看她。

　　一口气没松完又提了上来，盛清河对上他视线的那瞬，想起了车内他的那双眼，同她一样的疲惫。

　　男人看进她眼里，嘴唇开合，“谢谢。”

　　盛清河不自在的挪开视线，习惯性的摸摸脖子，“不用谢。”

　　等人进了大门，她才搓着手回到车上。

　　车内绞合着一股酒味，她降下车窗散味，打表器上的数字散着红光，刺目的提醒她。

　　那人没给钱。

作者有话说

　　大兄弟们，好久不见，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