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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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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燃前天刚到这地,不熟,住了两天宾馆,行李箱都没拆封,那女人跟着他下的车,但不是跟他一路的,转个弯就没看见人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收件箱里躺了一个陌生地址,让张春给他租的房,他中午睡了一觉,下午收整好东西退了房卡。
出了宾馆的大门,他抬眼瞧了瞧天,阴天,没下雨,天气不算太差。
他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找着话跟他谈天说地,他随意应付了几句。
窗外的树脱了色,没什么美观可言,他转正头,视线投到前方电子牌上载明的司机信息。
脑子霎时过电,他记起那女司机的名字。
盛清河。
取了个男人的名字。
地方不好找,弯弯绕绕,走迷宫似的,陈燃拎着行李箱上楼,又破又旧的楼,自带一股腐朽味,几只家猫在狭窄的楼道叫嚷。
“小舅,地方满意吗?”张春在那端邀功,等着他夸奖。
“挺满意。”他踢脚边的垃圾袋,腐烂的菜叶子溢出来,“老子让你找房子,你他妈是把老子的钱吞了?”
张春忙抢白解释,“小舅,我们是自家人,我坑别人也不会坑你。”
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陈燃皱着眉,“你坑我少了,叫你买包烟,也能买到假的。”
张春那边沉默了,下暴雨也听不见回响,口气卑躬屈膝,“小舅,明晚出来喝一顿,我请客。”
陈燃看了眼门牌号,钉子已经朽了,斜贴墙上,“喝个屁,先赊着,明天说不准就要上班,今晚还要去一趟,象征性的面个试。”
张春无比惋惜的叹口气,又激情勃发的吹嘘,“难不成还要找个人跟你过过手,这不是找死吗!”
陈燃没说话,踢开门口的破烂,磨了两下牙槽,掏出钥匙对准那道脱漆的防盗门孔眼,像对付一头步履蹒跚的老牛,转了几下才把门打开。
他走进屋子,两室一厅,客厅一堆杂物,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厨房的垃圾桶没倒,味道窜到客厅,一股子馊味做分子运动,“房租还能退吗?”
语气暗含深意,张春没底气的把电话挂了,灰溜溜的留下句,“小舅,真退不了,我这边忙,我先挂了。”
陈燃觉得他以后要是再把事情交给张春办,他就是脑子进水了。
屋里的物件都沾了灰,在这不大的方寸之地拼命的拥挤着。
陈燃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肉眼可见的灰覆盖每处落脚点,如同上了年纪的陈年老垢,非要找个搓澡的大爷才行。
他脱下羽绒服,从厨房找了个能接水的铁盆,甭看是个糙汉子,做起事来绝不含糊,顺着窗子、柜子都抹了一通。
客厅有个狭窄的阳台,放了几盆要死不活的花草,许是一连几天受了阴天潮气滋养,焉了吧唧的垂着,好似看不到阳天,认准了自己的命。
陈燃拧了拧抹布,渗出水流进盆里,土更湿了,棕色的根系油光发黑,上了层漆似的。
阳台不大,凑合着能放张单人床的空间,看不远,对面也是楼,比这楼更破更旧,罩了层补丁烂衣。
他向隔壁的阳台看了眼,锈迹斑斑的栏杆,台面上搁了几盆青葱的绿植,活得还尚好,顶上挂了几件衣物,有件离得近的东西随着风一荡一荡的。
死气沉沉的天,颜色就很显眼,陈燃收回视线,拎着抹布走进屋内。
——
盛清河一向睡眠浅,丁点风吹草动就搅醒了,何况是嘈杂的大白天,比不得沉寂的夜晚睡得舒服。
老楼又不隔音,卧室和隔壁的就隔着一堵墙,她睡得迷迷糊糊的,那堵墙像被人拿锤子砸,连着这边的墙沿都跟着垮细灰。
她掀开眼皮,糊里糊涂的爬起床,挠挠暴鸡窝的头型,捋顺几根不贴服的头发,隔壁继续敲打墙壁。
敲墙壁没关系,动静大也没事,就真怕把这禁不起折腾的老墙敲出了豁口,生出一堆闹事。
她嫌麻烦。
盛清河利落的起床,随便套上一件羽绒服,趿拉着鞋走出卧室。
一打开门,过道已经聚了一堆垃圾废物,寒风冷飕飕的钻进楼道,她缩紧了脖子,双手交叉叠在胸前。
她拖着鞋尖往前踢了踢,腾出小片落脚地,对门刺啦的晃出一只手,两个纸箱正好从对面扔出来,一捧墙灰毫不留情的窜上来。
她结实的吃了口灰,用力的咳嗽两声,纸箱恰好落在她的脚面。
她抬眼看过去,男人大冬天穿着T恤,胳膊肉像几块硬邦邦的石头,泛着冷硬的铁色,两臂的纹身不失凶猛的张牙舞爪,盘根交错。
他直接扫了盛清河一眼,随后愣了一下,便直挺挺的站住不动了。
盛清河对上他的眼神,以为自己眼花了,被灰还是风糊了眼,抑或没睡醒还压在梦里。
男人依旧笔直的站着,粗眉一挑,原先浸在眼里的惶惑搬上他的嘴角,“挺巧的。”
慑于对方混社会的气势,盛清河的唇角是被寒风硬扯开的,弯出一道弧,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转身,砰一声,直接把门关了。
妈的,见鬼了。
盛清河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如此小,这种事都能叫她碰上,一面之缘罢了,晋升为两面,以后说不准还得天天碰面。
老王打进来电话,她还是愣的,没回过神来,还在感叹这桩神奇事件,“今早那女的,你把人送到地儿了吗?”
盛清河坐在椅子上,脚搭在长凳,正费劲的套着一双不合脚的雪地靴,脖子夹着手机,“不知道。”
“你送她下的山,你能不知道?”老王哼唧两声,像耕牛出气。
“应该到了。”她也不能说那女的跟一个男人在宾馆下的车,而且那男人下午出现在她家隔壁,和她做了邻居,这事扯不清楚,她也没打算说。
“跟那女人一起上山的中年男,说给她打电话关机,让我问问你安全送到家没。”
她手一顿,把穿好的鞋又脱下来,换了双大码子的,鞋不合脚实在不能强求,“送到了。”
老王收到准信就挂断了,盛清河穿好鞋,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满,手握上金属门把手的瞬间。
门外动静窸窸窣窣,不知怎的,脑里就浮现出男人手臂的纹身。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好惹。
她硬着头皮打开门,陈燃手提着一个破花盆。
两人一对视,对方眼里沉淀黑炭,不动声色的瞅她一眼,楼道光线又暗,阴飕飕的潮湿,连带着人也长了青苔,阴冷的。
盛清河没骨气的先把视线移开,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了口气转身,“大叔,这地没物管,垃圾要自己拿到楼下。”
“我看起来很大?”陈燃像被一口隔夜饭噎住了喉咙,又冷又硬。
他顺手把花盆丢进门口的纸箱,暗红色的塑料盆登时四分五裂,土粒争先恐后跳出来。
盛清河脚抖了一下,他拍拍手上的灰,靠着门框,目光不痛不痒的看着她。
灼灼的视线盯得她实在没底气,但她看清了他手臂的纹身,两只动物,瞎测是左青龙右白虎,毕竟刺纹身也讲究风水。
“不老。”盛清河否认的摇摇头,连蹦下两处台阶,灰溜溜的跑下楼梯,跑到楼脚。
她试探出来,这人脾气也大。
陈燃看她跑了,磨磨牙关,对着门口墙面挂的那张半身镜,放大了脸,除了眼袋有点重,胡子拉碴,也没多老嘛。
盛清河去街口的小摊吃完面,走书摊又晃了半会儿,她上学那会儿挺喜欢看言情小说,差不多买了一箱子,现今还搁在她床底下掖着。
现在迷上了养生书,食谱里方便买到的食材,她都愿意去尝试一下,将将学了个半吊子。
她在一堆养生书里面找本合适的看,瞅到摆到正中的时尚杂志,一男一女,男人敞露胸膛,古铜色的肌肤油光锃亮,和某个人完全重合。
老板看她出神的盯着封面,顶顶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是最新一期的。”
盛清河移开视线,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走开了。
捱到时间点,盛清河接了车,霓虹初上,每张面孔都是五颜六色的,她向来不爱多说话,就沉闷的开车。
晚上冷,街上的人也少,人们大多愿意龟缩在家里,但有些地方彻夜不眠,灯火辉煌。
盛清河开到酒吧一条街,街边的女人和男人成堆的站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招摇的闪烁,晃得整条街道像黑夜里挂的斑斓彩虹。
她兜了一圈,开到街尾巴接了一单,把人送到郊区,又返回来。
冬天特别冷,坐久了,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她掌方向盘的手已经冻得像块冰,连着身上的血脉一并硬化。
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
下车后,在马路牙子上狠跺了几下脚,冷得没了知觉,完全不属于身上的器官,像另一件附加品,强行铸在脚踝那里。
她四处张望着看哪处人多,有机会拉客,视线扫过对面,突然像被人勒住脖子似的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