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花又开时》玖柟

3、第二篇

　　第二章 如果以后不能陪伴
　　【六】
　　鸟儿飞过一群又一群，带走了秋日的清凉和冬日的寒冷，还有闪着灿烂光芒的五年级生活。不过作为补偿，他们把暖暖的春天送回来了。
　　这一天，杨光来得很晚。不仅如此，他原本小麦色健康的面容还苍白的吓人。
　　他的好哥们阿星以为他是通宵打游戏了，可杨光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一上午都颓废地耷拉着身子，阿星便收回了想法。
　　我什么也没问。杨光这人是藏不住的，现在问他就是戳伤口，不如等他自己吐露。
　　于是，一个沉闷而冗长的上午终于过去了。中午时分，我正帮他整理笔记，他突然微抬起头，下垂的睫毛上分明挂着一层雾气。
　　“我妈住院了。”
　　我打了个颤，看向他。少年像个大虾米一样隆起脊梁，原本清亮的双眸此时隐藏在臂弯的阴影之下。这和我印象里那个爱胡闹的爽朗少年判若两人，可那五官线条是如此契合，恍然合成一人。
　　我突然想起他曾提过，他母亲被肝病折磨了近半辈子。我曾见过他的母亲，若是忽略那过于纤瘦的身材，一定无法想象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听说杨光的父亲好像很早就过世了，家里只开着一个小卖铺，过得很清苦。可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衣服没有几件，却总是洗的干干净净；笔袋里一年到头也没几支笔，却从来没有嫌弃。与之对比，从城市转来的我简直是奢靡。
　　每年家长会，他总央求我不要向他母亲举报那些“劣迹”。其实我也不打算做这种事，朋友们也都很清楚，那些哪算什么劣迹，他很好，只是比一般学生更爱胡闹一些罢了。
　　我犹豫着抬起手臂，在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在他背上。我尽量稳住呼吸，让自己坚定一些，语气也不觉间放柔了许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怎样的神情，但我看到，他扬起嘴角，清澄的双眸在阴影下熠熠生辉。
　　【七】
　　毕业季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这天天空出奇的晴朗，趁着难得的好天气，老师赶忙招呼我们拍毕业照。
　　杨光出奇的安静，乖乖听从老师的指挥，只是脸色有些黯淡，像天边的星子失去了光泽。阿星笑他又没事装弱，可是连不怎么了解他的班长都说，他脸色变了，是真的。
　　“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一亮一熄，然后队伍就散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收起笑脸。
　　大家的心情都一样吧。那定格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呢？不需多言，大家都明白的，无论藏得多深。
　　我趴在窗口，望着楼下的向日葵花田。也许是因为名中带一个“葵”字，我对这片花田有特别的感情。此时的它们好像丝毫没有受到离别的愁绪，圆圆的花盘热烈地拥簇着，黄澄澄的花瓣饱满得像是要滴出金黄灿烂的颜料。
　　“看啥呢？”杨光挤到我身边，他又恢复到平时生龙活虎的状态，仿佛刚才的黯淡都是幻象，“向日葵啊，真好看！想吃瓜子了……”
　　我懒懒地白了他一眼。这时，我想起了什么，拉着他回到班里，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花盆。。
　　“给你，毕业礼物。”
　　“哇，这是什么？”
　　“蕨类植物。很好养的，放在阴暗处浇点水就能活，家里没点绿色可不行。”当时路过花店，我想起他说过家里没有什么花草，于是买下一盆容易养活的，也方便他和他母亲照料。
　　他赶忙捧过，惊喜地盯着这盆绿色。泥土湿乎乎的，还能看到些许青苔，就像是一盆小型沼泽地。
　　“谢谢！…嗯，这个送你。”他掏出几张向日葵贴纸塞到我手里，脸上是罕见的害羞神色，双手揉来揉去的不知道放在哪里，“我没什么钱买礼物…但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向日葵……”
　　“谢谢！”看他滑稽的样子，我轻笑着，撕开一张贴在桌子的侧面。
　　“哎，不打算收藏吗？”
　　贴纸上，是一个女孩抱着大把向日葵，正绽开明朗的笑容。我轻轻抚过，像是在小心触摸一件珍品。
　　“不，贴在这里就好。”
　　【八】
　　“向葵！在这边！”
　　我挤过黑压压的人群，勉强在分班榜前站住脚。初中开学这天出奇的热，阳光灼烈得似乎要把空气烤融。
　　我仔细地寻找着熟悉的名字，可惜的是，我在一班，最熟悉的杨光在六班。同校的老同学是挺多，但能聊天的人却没几个。
　　班长靠艺术特长考进了市重点，阿星去了体校。我突然想起，阿星说过，杨光也想考体校来着，但是他付不起高额的报名费和参赛费，只能继续念书。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选了不同的路，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明明两个月前还在一起呢。
　　我默默朝着外走去。梧桐树绿油油的叶子随风摇曳，似是宽厚的大掌抚慰着躁动的风，地上留下斑驳的剪影，仿佛框住了什么。
　　也许，是时候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吧？毕竟，人终归要学着长大，学着舍弃一些东西。
　　“哎，你听！是MJ的歌啊！”这时，杨光从我身边经过。头顶的广播正放着歌。他兴奋地蹦跳，随着旋律哼唱。
　　我笑着朝他点点头，便径直走过。
　　不知为何脑海里在想，那片向日葵花田，现在正开得旺盛吧。
　　【九】
　　随着第一片秋叶的飘落，初中生活正式开始了。
　　入学考试，年级第一。
　　摸底月考，年级第一。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
　　期末考试，年级第一。
　　在第一次奖学金颁发的时候，校长向全校人介绍了我，做大家学习和生活的榜样。
　　我在入校那天被任命为班长；我顺利进入学生会，很受会长的器用；我频频在升旗仪式和校园广播上演讲，很受教导主任的赏识。
　　我奔波在办公室和教室之间，好像在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闪光点。“向葵”，这个名字在人们的脑海里不断放大、发光。
　　可是，在升旗结束后、广播听完后、试卷翻动间，人们只记住了名字，而向葵这个人，又有什么呢？
　　这天，终于结束工作的我正站在窗口眺望。突然，一大群飞鸟从窗边掠过，我惊得向后一退。恍然间，我看到了梧桐树伸进窗口的枝丫，看到了楼下有一大片向日葵花田，看到了灿烂的光路……
　　又一个恍然，枝丫不见了，花田不见了，光路不见了，只有我手中紧抓着的是金属窗栏，还有，还有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班长、阿星、杨光……
　　我僵直地坐下，霎时无言。
　　阳光依旧明媚，清风依旧温柔。
　　春天到了啊，曾经的向日葵花田，会是怎样的欣欣向荣的景派？【十】
　　虽然不能与小学的同学继续同班学习，但是学习生活还是要继续，并不能因我的感伤而停止脚步——可想而知，我依旧为我的学习每日奔波：从学生会委员升为会长，从校三好到市三好，让“向葵”这个名字继续镀金、镀亮。
　　而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和名字，必须要在脑海中舍弃，毕竟我也无暇顾及。生活在拖拽着我离开回忆，到底还是要全身心的投入到现在和未来。可未来又是怎样呢？至于这个，我也无心预料了。
　　直到九年级的开学，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杨光站在走廊的拐角，原本乱乱的刺头打了发胶固定，穿着花哨的皮夹克，还打了耳钉。
　　在看到他第一眼时，我愣了一下，直到那清晰的五官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后，我居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第二眼，仿佛…是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也许在过路人眼里本就是这样吧，乖乖女和不良少年，优等生和差等生，怎么可能是一个世界呢？
　　可是命运就是把这两个本不该交集的人让他们在曾经交错在一起，而那段“曾经”，一个人选择深深掩埋，另一个人选择逃避。
　　是的，女孩亲眼看见少年的成长，一点点变得真正的乐观、积极、努力，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撕下“危险分子”“问题学生”的标签。
　　然后她走了。
　　然后他变了。
　　不，也许一开始是她先变的。想想吧，一些人一开始就站在顶端，接受着阳光的恩惠，被夸奖、被羡慕。可是，过于刺眼的阳光让他们看不清曾经的友人正在沼泽挣扎，像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靠着浑浊的污水勉强求生，沦陷、沦陷。直到要消失了，站在顶端的人才发觉，然后不知所措地想去拉一把，却畏畏缩缩地停在远方，不敢上前——生怕污泥沾染自己光明神圣的手指。
　　——为什么不联系他？为什么不主动找他？明明想到他因为母亲受了很多苦，明明你是离他最近的人啊！
　　可你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冲到洗手间，狠狠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无法抑制地哭起来。
　　沼泽地中生出的藤蔓缠住向日葵的枝叶，似乎要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