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花又开时》玖柟

2、第二篇短篇

　　第二篇 《向日葵花又开时》
　　第一章 回到原点
　　【序】
　　“马老师还有一会儿，你先在班里待会儿吧。”
　　我随着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那块陈旧却刻印精细的木头门牌上，上面是板板整整的五个大字——“六年级一班”。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咱们学校啊就差三楼的教室里没有换新了，所以有些旧乱，不要介意啊…”老师说着，打开门。
　　宽大的教室里，那一套套陈旧的桌椅安静地睡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形成或平行或交错的光路。
　　老师叮嘱几句，就下楼忙去了。我反身关上门顺着坐序，缓缓抚过一个个粗糙的桌沿，贪婪地呼吸着含有淡淡油墨和木香的空气。——东南角是书柜，西南是卫生角，黑板正对着的是储物柜。全班被分成三个大组，而靠窗数第三排是我的座位……都没变。
　　我悠悠地迈着步子，像是在记忆的宫殿里漫步。这里，只有这里，能让我感到久违的安心。
　　——我的座位离全校最高的梧桐树很近，夏天的时候甚至伸手就能触到浓绿的枝叶。
　　我刹住了脚步。此时此刻我正停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自己的座位。这张桌子的侧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尽管仅留下黑乎乎的粘胶，从轮廓上还是能看得出来。
　　我僵直地立在原地，平时额前活泼的头发此时乖巧地贴住皮肤，好似有什么东西彻底挣脱了束缚，在脑海中掀起汹涌波涛。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的驱使，我抽出纸巾，小心擦拭自己的桌子，还有紧挨着的那套桌子。灰尘如细小的绒毛飘散开来，在阳光下格外灵动。
　　做完一切，我愣愣坐下，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之间趴了下来。
　　阳光透过衣服褶皱的缝隙，有些刺眼。不知不觉间竟模糊了视线。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一】
　　一切都要追溯到九岁的那个夏天。
　　我来到这座被平房包围的学校，站在三年级一班的课堂上。没有电视剧里老师的温情介绍，也没有同学们的友好问候，只是傻傻地走进教室，傻傻地被安排到后面的剩座，之后，便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大城市来的？”“她叫啥啊？”“看起来好严肃，会不会学习很好？”……
　　纵使再怎么外向的我被这样议论，也是不知所措地别过头。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秋初的空气有些转凉，但还是温热的，绿油油的树叶仿佛一个个小瓢，黄澄澄的阳光似是马上要溢出来了，风轻轻一吹，那满满的金色便顺着叶尖流淌下来，滑落在我的掌心。
　　我眯着眼睛，目光顺着光路滑下，落到身边的一颗刺头上。
　　咦？
　　我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个男孩——这是我的新同桌。
　　刺头男孩仰起头，寻着阳光的来源，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脸来，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他扬起嘴角，朝我嘿嘿一笑，“向葵，老师找你啊！”
　　然后，我就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只留下新同桌有点尴尬的身影。第二章 初识
　　【二】
　　原来，那个男孩叫杨光。
　　他在级部是出了名的……出了名的能捣蛋，也许是这个原因，老师把他放在最后的角落，和另外几个调皮男孩坐在一组。可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大事，继续日常的捣乱。
　　我实在搞不懂杨光，考试哪怕自己只扣了几分也会为那些错误心疼好久，可是这个家伙毫不在意，连瞄都不瞄一眼，继续笑呵呵的嬉笑打闹。
　　课本是啥？成绩是啥？哎呀有什么能和篮球相比呢！于是他就到操场疯跑去了。
　　尽管新朋友都说离他远点，可看到他在操场上奔跑，肆意地、明快地大笑，我还是不愿收起对他的第一印象。
　　——嗯，笑起来很好看，很让人喜欢。事实就是如此嘛。
　　于是，金色的阳光随着他飞奔，在陌生环境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几次调位下来我们还是同桌，但是……
　　我做起学习委员，他依旧调皮捣蛋；我冲击年级的前十，他依旧发下试卷就丢到一边；我几乎科科满分，他仍然科科不及格；我在老师之间穿梭，他依旧被天天请家长；我和班长成了朋友，他依旧和那些“问题学生”混成一片……
　　可我还是不愿降低对他的好印象。尽管总把我的辫子当灯绳拽，尽管不自量力地修坏了我的钢笔，尽管踢走了我好几次凳子。但也不过是这样的小事而已吧。
　　他也不过是笑起来很好看而已。
　　啊，真是想不通。
　　【三】
　　要说我最擅长的科目，莫属英语。
　　不管老师在课上如何慷慨激昂地演说，我也属于半听半不听的状态，偷偷摸摸地做些老师看不到的小游戏。比如在演算纸上涂鸦，像画小漫画一样。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娱乐方式，不会引人注意，也很好玩。
　　现在正是英语课，我便开始“摸鱼”大业。
　　“你画画很好看啊！”身边突然传来杨光惊喜的声音。
　　“啊？”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虽说平时也喜欢照着图片临摹，但没有人说过我画画好看，再说，的确只是随便画画而已。
　　可是这个家伙却说，很好看。
　　“好看好看！以后去当漫画家好了！”他的眉毛飞扬着，难掩隐藏在其中的喜悦，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整张面孔都在表露出他的兴奋。
　　——倒不像是说谎。
　　我朝他笑了笑，却停下了笔。
　　“哎，怎么不画了啊。”他嘟囔几句，拿起笔在我的纸上划拉起来，一边画一边哼唱，“从前有个丁老头，买了俩大鸡蛋……”
　　我实在忍不下去，抽出书挡在脸前轻笑起来。他也挠着头，不顾形象地笑着。
　　窗外一群飞鸟划过，翅膀掠过天空再度盘旋，没有留下痕迹，却在生命中留下记忆的光点。
　　阳光依旧明媚，就像他的笑容依旧明亮。
　　一声怒吼打断了我的遐思――
　　“杨光！你给我到后面站着！别把你同桌给带坏了，她可不像你，天天就知道玩，到后面站着去，听见没有啊！”老师生气的吼叫声快要震破了耳膜。“随便，反正我也不想学习。”杨光小声嘟囔着。“杨光，刚才嘟囔什么，大声说出来啊，让大家都听听你的见解啊。”老师又开始吼叫。“我说，随便啊，反正我也不想学习。”杨光毫无顾忌，毫无脸皮的大声说了出来。“出去，你给我出去站着，一直站到下节课也别给我回来，真是气死我了，我们继续上课，你给我出去，别让我再说一遍。”老师终于吼叫完了……
　　【四】
　　我很奇怪杨光的成绩为什么突飞猛进，从年级的倒数硬是冲刺进了前五十，明明我什么东西也没教他，他看他上课还是只知道玩。
　　就看看这次的数学小测，全班有五个人及格，而只有杨光一人拿了优秀，其余四人都压在及格边缘——包括我。
　　我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户把试卷分成几块，阴暗交错的，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散着，血淋淋的红叉和“61分”显得有些骇人。
　　——61分和60分没有啥区别吧…
　　我自嘲似的扯扯嘴角。
　　突然，一片阴影袭来，将卷子上斑驳的光块吞噬。原来是杨光正扯着窗帘。
　　搞什么啊，考得好了不起吗？我在心里骂着，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做完一切，立刻朝向我，很认真地说：“光线那么强对眼睛不好！对心情也不好…”
　　哎？
　　我呆呆看着躺在阴影里的卷子，有些感动和愧疚。
　　见我默不做声，他以为我还在生气，慌忙双手合十，略带委屈地嘟着嘴：“别不开心了，我…我就这一次考过你了！以后不会了……”
　　我噗嗤一声笑起来，补上一句：“不需要，你以后每次都考那么好，我就开心了。”语气好像在哄小孩子。
　　而他呢？他倒真像一个吃了蜜糖的孩童，水润的双眸眨了又眨，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五】
　　在最后的蝉鸣消退后，秋天卷着凉风到来，而十月运动会也如约而至——可惜对于不太喜欢运动的我来说，运动会并没有什么直接价值。
　　我坐在主席台的阴影下，一边享受着丝丝清凉，一边念着致运动员稿件。现在是男子八百米的最后阶段，运动员们大多开启了冲刺。
　　是五年级比赛吧？我伸长脖子探望，果然是他。
　　只见他的头发被迎风冲起，双臂双腿大幅度的甩开，像猎豹一般怒吼着从吊车尾的队伍冲了出来，硬生生把其他运动员甩到后面，最后自然是遥遥领先，第一个冲线。
　　五年级一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高举起紧攥的拳头，扬着那标志般明亮的笑容，向天下宣告他的胜利。
　　“班长，帮我念下这几份稿子，我去去就来。”
　　说罢，我抽出两瓶水，也不管班长的呼喊，便径直朝休息区跑去。
　　杨光正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喘气，毫无形象。直到我丢去一瓶水砸在他肚子上，才吃痛地坐起身子。
　　“好痛！谋杀啊！”
　　不过他也没哀嚎几句，很快嬉皮笑脸地说谢谢，然后喝起来，一口气差不多半瓶子就下肚了。
　　“慢点喝，小心呛着！”我禁不住笑起来，随即在他身边坐下，继续打趣，“你跑得够快呀，以后学体育也不错哦。”
　　没想到，他离奇地安静下来，赞同似的点点头：“嗯，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看他真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连忙说：“学体育很累的！我只是说着玩…”
　　“哎呀，哪个职业不累呢？再说我也没什么特长，把这个当成目标也不错。”他刚摆出郑重其事的样子，却瞬间又变了脸笑起来，“嘿嘿，你应该有梦想吧？”
　　“啊？”我顷刻明白他也是在开玩笑，脑海里很快映出一段记忆，于是耸耸肩说道，“当然是当漫画家啦！”
　　杨光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举起那半瓶水，碰一下我的水瓶：“那祝我们的梦想都能实现！干杯！”
　　我一愣，鬼使神差地和他碰杯。他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水通通浇到头上，畅快地甩着头，黑黑亮亮的头发闪着晶晶光泽。
　　这时候真好啊，一切都刚刚开始，不需要什么远大的理想或目标，只要欢乐地度过每一天，就是对童年、对这片天地、对这个幼稚的生命体来说，最好的回应。
　　少年弯着眼睛，笑容灿烂得令阳光都黯然失色——或说，他就是阳光。
　　我不禁再度失笑。
　　嗯，为这最好的时光，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