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人兮，是寡妇》花立林

7、如烟

　　那天晚上，陶妤兮偷偷倒了一瓢热水将翡翠的被褥打湿。翡翠不敢跟人说，浑身冰冷地睡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翡翠实在冷得受不了，便求后厨的厨娘给了她一床干净被子，但被陶妤兮知道了。陶妤兮故意刁难翡翠，让她在廊下跪了一下午。
　　翡翠那时也是觉得委屈，便将这些事告诉给了别人，不想事情竟传到了杜氏的耳朵里。杜氏当然不放过挑拨离间的机会，将陶妤兮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一番说给了陶知县。
　　结果就是陶妤兮被她爹打了一顿，罚了一天不许吃饭。
　　陶妤兮挨打的消息，杨仕第二天就知道了，他连忙赶去陶府。
　　杨仕在廊下拍门，但是陶妤兮不愿见他，一是因为前两天杨仕让她改脾气的事，二是因为，陶知县打了她一巴掌，脸上的红印还很显眼，陶妤兮不想杨仕看见。
　　杨仕见陶妤兮不理自己，心里也有些生气，忍不住说了气话。
　　房间里的陶妤兮听见了，更是难受得肝肠寸断，但她就是倔强性子，忍着心头的痛，执意不开门。
　　杨仕见门一直不开，心里也是着急，恰好翡翠从外面回来。杨仕整理神色，恢复了谦谦公子的模样，他来之前就听陶府的人说了陶妤兮欺负翡翠的事，所以有心想跟翡翠道歉。
　　杨仕毕竟心疼陶妤兮，一心为她着想，他便将翡翠叫到一边，深深地作了揖。
　　翡翠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说道：“杨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杨仕：“翡翠，我代你们姑娘向你道个歉，希望你不要记恨她。”
　　翡翠连连摆手：“不会的，杨少爷，我不会记恨小姐的。”然后她又低声说道：“只是小姐脾气太大了，我有些怕她。”
　　杨仕歉意一笑：“妤兮她脾气是有些大，性子也有些乖张，这都是只因她自小就没了娘亲，与她父亲又不亲近，所以没人教导。这府里的人又是四处与她为难，小小年纪她便受了许多委屈。她将性子变成这样，也只是为了日子好过些，你跟在她身边，望你能多多包容她一下，日后我定会感谢你的。”
　　翡翠痴痴看着杨仕说些话，脸上突然潮红一片。
　　杨仕说完，见翡翠不说话，便说道：“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你，但也只是这一年，望你能答应。”
　　翡翠回过神，慌忙低着头，也不开口：“嗯嗯”
　　杨仕见翡翠答应，心里便放下了一块石头，他只希望时间快些走。
　　过后，杨仕就失落地回杨府了。
　　只是杨仕走后，陶府这边却更加不安生。
　　翡翠到陶妤兮房间门口，发现门没有关，她正纳闷。陶妤兮就从旁边的角落里猛地起身，朝她打了过来，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毕竟陶妤兮那时已经十四岁了，幼小的翡翠实在反抗不了。尤其是陶妤兮那副发疯一样拉扯、殴打自己，朝自己嘶吼的样子，实在将翡翠吓得不行。
　　陶妤兮一边打，嘴里还一边叫骂着：“狐狸、精、荡、妇、勾引男人的下流胚……”
　　那些话，翡翠一辈子也忘不了，只是她身子小又瘦弱，根本还不了手，只能用手挡着陶妤兮的拳头砸向自己。
　　翡翠躺在地上，在陶妤兮挥拳的间隙，看见了她满脸的泪和半脸的红掌印。
　　自此之后，翡翠就小心翼翼地伺候陶妤兮。不管在哪里，就算是陶家的世家子弟来府上，翡翠也再不会搭话。只是若有杨仕在，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跟他打招呼。
　　然而蹊跷的是，自那次后，陶妤兮并不再对翡翠打骂。平时她做错了事，陶妤兮也只是说几句，不再动手，也不再暗地里使手段欺负她。
　　翡翠在陶府时间长了，也就知道了为什么杨少爷说小姐受了许多委屈。但翡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杨少爷走后，小姐会打她。翡翠总是暗自猜想，莫非小姐听到了杨少爷跟她说的话，但是若她听见了，应该更觉欣慰啊！
　　翡翠不知道的是，当时陶妤兮在房里听到杨仕走了，心里就有些后悔，忙追了出去，却正好碰见杨仕跟翡翠在说悄悄话。陶妤兮就听见了前面的几句，心里已是万念俱灰，怨愤丛生了，她本就过得艰难，为什么杨仕也觉得是她霸道蛮横。陶妤兮根本不想再听杨仕如何评判她调转头就走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好在陶妤兮疯了一回就冷静下来，翡翠也安分守己地伺候她。
　　翡翠听府里的老人讲，陶知县是科考中举步入仕途的。他之前本是一个穷地方的穷酸秀才，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功未成、名未就之时就娶了陶妤兮她娘。
　　二人成亲四五年的时间，陶知县便从秀才考成了举人，然后在殿试中一举中了进士。这四五年的时间里，一直是陶妤兮他娘侍奉公婆、照顾家小，恪尽一个媳妇和母亲的责任。
　　幸好陶知县颇有才华，一举及第，中举后，也很幸运地很快填了一个地方官的缺。之后就来到了忻州城，陶知县也将一家老小接了过来。
　　然而等陶妤兮她娘领着四岁的陶妤兮、带着公婆跋山涉水来到忻州城的时候，忻州县衙里已经有了个貌美如花的二夫人。
　　陶妤兮她娘并没有哭闹，而是将公婆和陶妤兮安顿好，依旧尽职尽责当好媳妇。
　　只是陶妤兮她娘就是个小地方的姑娘，只懂得三从四德、孝顺公婆、服从丈夫，不会使手段争恩宠、讨欢心。
　　日子一长，竟然连陶妤兮她爷爷奶奶也被杜氏撺掇得不喜欢她娘。两个老人完全不记儿媳之前任劳任怨的付出，总是当着面说陶妤兮她娘不体面，上不得厅堂，配不上他家的知县儿子，最诛心的是骂她连儿子也生不出来。
　　那时候还小的陶妤兮从不见她娘哭闹、发脾气，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笑着安慰年幼的陶妤兮，跟她说心里不要有怨恨，但是陶妤兮却经常看到她娘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后来，因为长期的压抑、郁闷，陶妤兮她娘在她八岁那年，一病不起，直至抑郁而终。
　　最让陶妤兮心寒的是，她娘死后就半年的时间，陶知县就将杜氏扶了正。陶妤兮那时也是第一次发脾气，但她人微言，哭闹都无济于事，陶知县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之后，她爷爷奶奶对她也越来越刻薄。
　　自此陶妤兮心里便恨上了陶知县，恨上了她那瞎了眼的爷爷奶奶，更恨上她爹的杜氏。
　　又过了两年，杜氏还是生不出儿子，而且这么多年也只生了两个女儿。陶西西便鼓动她爹又纳了妾，毕竟陶家得有人继承香火呀。之后，陶妤兮便在杜氏和二房之间煽风点火，让她们之间相互争斗。
　　很快，陶妤兮就到了十五岁，陶知县要为她议亲。因陶妤兮人长得漂亮，虽然全忻州城都风传她脾气不好，但上陶家求亲的人依然不少。
　　陶知县那时属意的就是杨仕，而且听说他与自己闺女的感情也亲厚，俩人青梅竹马，也正好成为一对，成就一个佳话。
　　陶知县考虑的也不完全是两人的感情，毕竟杨家祖上就是官宦世家，只是从杨仕祖父那一辈就家道中落了，但整个忻州城的人都知道杨家小子的文功武略都是上品，迟早一朝高中、金榜题名。最重要的是杨仕人品极好，是个东床快婿的上上人选。
　　于是陶知县就想给陶妤兮和杨仕定亲，跟陶妤兮说后，她也没说反对，陶知县就打算去杨府跟杨仕他父母谈。
　　只是那天，陶知县出门后，陶妤兮突然就领着翡翠出了家门。陶妤兮直接找到了一个当时在忻州城做药材生意、没爹没娘、三十岁的外地商人，自己就跟他定了亲，而且当天就把仅有的几箱衣裳首饰当嫁妆，随自己嫁了过去。
　　陶知县一时接受不了，命人将陶妤兮抓了回来。
　　陶妤兮当时就对陶知县说，她绝对不会嫁给跟她爹一样的文人，这些人嘴里满是仁义道德、圣人遗训，干的却都是忘恩负义、道貌岸然之事。她说她就喜欢生意人明面上的贪得无厌、嘴尖舌利。
　　当时，陶妤兮说到这，本不想再跟陶知县浪费口水，但杨仕听闻她自己把自己嫁了，慌忙从杨府赶来。
　　杨仕赶到陶府前厅的时候，刚好听到陶妤兮骂她爹的话音落地。虽然她骂陶知县连带把自己这个文人也骂了，但他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心里有怨恨，所以从来不曾怪她对自己发脾气。
　　只是杨仕出现后，陶妤兮转身也看见了他，却又接着说道：“我再也不会像我娘那样，辛辛苦苦过一辈子，临死都没穿上一件好衣裳，戴上一根像样的朱钗，而那个贱人却总是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我跟你说，我这一辈子不会嫁给没有家产的穷人，不会嫁给像你这样的穷鬼。我以后要天天穿好看的衣裳，日日都是山珍海味。我要把我娘一辈子没享过的福，都享受一遍。她为别人做嫁衣，自己却一辈子过苦日子，你放心我没那么傻。”
　　陶知县听陶妤兮说完是恼羞成怒，但看着陶妤兮稚嫩的模样，他心里很是诧异自己女儿小小年纪，为什么心里的念头就如此媚俗，嘴里更是没有一句温厚恭俭的话，浑身全然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样子。
　　陶知县越想越气，右手一扬，正打过去，杨仕一个跨步上前替陶妤兮挡下了那一巴掌。虽然那时才十五岁的杨仕心里正惊慌陶妤兮为什么说那些话，但依旧还是不想她受委屈。
　　杨仕替陶妤兮挡了那一巴掌，但她心里并不感激。因为自从杨仕跟翡翠说了那些话，还当着她的面，扶了翡翠那一下，在她眼里，杨仕就成了跟她爹一样的人。
　　陶妤兮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再怎么喜欢杨仕，也绝不可能嫁与他了，她要过的是跟之前她娘过的决然不同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文中情诗是本人胡乱瞎写的，语句不通，词不达意，望各位读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