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人兮，是寡妇》花立林

6、往事

　　陶妤兮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是她跟杨仕的感情走上岔路的开端。
　　那年，陶妤兮正好是十四岁，快要到及笄之年，陶知县便买了一个丫鬟来伺候她，取名翡翠。
　　陶知县其实是想丫鬟与自己女儿做个伴，于是翡翠进府后就跟着陶妤兮。
　　那年冬天刚下了第一场大雪，整个忻州城白茫茫一片，脚踩在雪地里，声音嘎吱嘎吱的。
　　瑞雪兆丰年，也正是光景好的年头，大家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所以忻州城几个官宦人家就轮着办起了诗会、茶会。
　　陶妤兮不爱去那些地方，她小小年纪就不喜欢女人多的场合，但她没有办法推辞。自她娘死后，她爹将她二娘杜氏扶了正，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全忻州城的人都在传她为人霸道骄横，牙尖嘴利。
　　幸好陶知县是个好官，很受百姓爱戴，所以这些官宦人家的后辈见了陶妤兮，也对她礼让三分。
　　那天其实跟平常没什么不同，雪停了，风很小，日头也出来了，地上的积雪化掉了很多。
　　陶知县正好休沐在家，所以杜氏催促陶妤兮出门的时候，陶妤兮不想去也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陶妤兮见外面依旧天寒地冻，出门前，只得让翡翠将自己唯一那件皮袄拿了出来。
　　一件皮袄，她穿了三年，尽管保存的很好，但也明显能看出来是件旧衣。陶妤兮趁着杜氏催促她，便当着她爹的面提出了要做些新衣裳。
　　陶妤兮直接说到自己与其他小姐相比，已经很节俭了，希望她爹同意她的要求。但衣着光鲜的杜氏当着她爹的面指桑骂槐，说她不知道勤俭持家，一味只会攀比迎合，然后说又了她爹陶知县以前寒窗苦读、艰难度日的事情，将陶妤兮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最终，陶知县也没有答应给陶妤兮做几件新衣，她便穿着那件唯一的皮袄去了杨家。
　　陶妤兮到的时候，暖阁和花园里已经有了好多人，都是忻州城的世家子弟和千金小姐。
　　衣香鬓影，冷香浮动，一个个衣装阔绰，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样式。
　　女孩三五个簇成一堆站在那里，裙衫飘逸，身姿举止更是淡雅得体。杜氏一来便将陶妤兮扔下了，独自进了妇人们待着的暖阁里，她跟别人闲话家常，也不向人引见陶妤兮。这些妇人一个个也是穿金戴银、盛装艳丽。
　　那些少年郎们虽不喜浓妆艳抹，但也是冠袍带履、衣冠楚楚的模样。
　　杨仕一直等在花园门口，陶妤兮一进来他就忙迎了上去。
　　陶妤兮正兀自烦闷，但也看见了杨仕在见到自己的瞬间露出的笑容，她心里便释怀了很多。
　　陶妤兮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一年，她就可以永远被这个人呵护在手心里了，眼前这个锦裘披肩、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杨仕一到跟前，就伸手去试陶妤兮的手：“冷不冷？”
　　陶妤兮害羞地后退了一步，她瞄了瞄众人，见没人望向这边，便凑到杨仕的耳朵边小声地说：“不冷”
　　两个人几天没见，心里正想念，便打算安静地说会话，不妨有几个世家子弟来叫杨仕。
　　几个小伙子见陶妤兮也在，神色都有些暧昧不明。有两个通了风月之事的，嘴上调侃了一下两人，将陶妤兮说得脸色通红，带着翡翠飞快离开了。
　　陶妤兮带着翡翠到了花园之中，正巧旁边坐了几个喜欢杨仕的女孩子。她们平日里本就讨厌陶妤兮，与她很少往来，今日又见她不顾廉耻地跟杨仕在那拉扯，现在又坐在她们旁边，心里的忿恨便越发压抑不住了。
　　“哟，这不是陶知县的千金吗，怎么穿的这么寒碜，咋一看，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丫鬟呢！”这是张大官人家二女儿的丫鬟莲花，她姑娘特地叮嘱她喊大点声的。
　　陶妤兮看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几人，并不理她们，只是她看着周围锦绣玉带的少女们，不自觉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裳。
　　莲花见陶妤兮和翡翠无动于衷，心里不甘，嘴上说的话就更难听了。
　　陶妤兮任由她说，还是不搭理她。毕竟是在杨仕家里，陶妤兮不想跟人吵架，到时候闹大了，杨仕就难做了。
　　陶妤兮连眼神都懒得去瞟旁边的几人，只是欣赏着旁边的一株腊梅，但是那几个小姑娘没有她这份性子，几人见她这份故作冷漠清高的样子更是生气。
　　那张家二小姐眉一挑，青葱小手一把推开翡翠：“站旁边去，臭烘烘的。”
　　陶妤兮一听这话，就怒上心头，一把抓着翡翠走到张淑娴的跟前，冷笑道：“我看是你身上臭吧！不然你为什么搽这么多香，还带着一身的香囊，就是为了掩饰你一身臭气吧？”
　　张小姐也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直的很：“你敢这么说我？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什么东西，就是个小叫花子。”
　　陶妤兮心里一酸，但她面上并不动怒，反而在张小姐说话的时候拿手掩住口鼻，等她说完就小手一摆，说道：“你还是别说话了，口臭！”
　　张淑娴气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瞬间就抬起手挥向陶妤兮。陶妤兮眼快手快，不等张小姐的手到自己脸上，就伸手推了她一把。幸好张二小姐被莲花给扶住了，不然她一身精心打扮就毁了。
　　只是这一推，一直在旁观取乐的几个姑娘都有了由头，纷纷指责起了陶妤兮。这些娇小姐们的丫鬟也仗着主子们的气势，作贱起人来。
　　陶妤兮就算嘴尖舌利，也抵不住十来个姑娘的攻击，她心里又是无助又是委屈，便让翡翠去叫杨仕来。
　　翡翠正要走，其中一个丫头却将她拦住了，恶狠狠地说道：“不准走，不准叫人，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不然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翡翠那时才十岁，刚进陶府，对于她们这些世家小姐的蛮横脾气本来就惧怕，此时又被如此多人围着，便吓得没有遵从陶妤兮的吩咐去找杨仕，真的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
　　陶妤兮见翡翠胆怯懦弱的样子，心里一沉，但她还是瞪着眼睛与几人对视，将心里的慌张都掩盖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好奇问到。
　　陶妤兮正想开口求助，不妨那张二小姐骄横喝道：“不关你的事，你别问，走远点。”
　　没想到那少年很是听张淑娴的话，嘴巴一撇，竟真的垂着尾巴走了。
　　陶妤兮也是逞能，在这节骨眼上还想在嘴上占人家的便宜：“全忻州的人都说我霸道蛮横，但与你张二小姐一比，我可是甘拜下风。如果谁看上了你这个泼妇，还真是眼睛瞎了。”
　　这话一出，陶妤兮已经做好了跟众人打一架的准备，她双手刚做出攻击的架势，杨仕便带着一众小子出现了。
　　一瞬间，紧张的气氛就消散了，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小姐们一个个都偃旗息鼓，变回端庄贤淑的模样，娇滴滴地上前跟杨仕打起招呼。
　　陶妤兮看不下去，但也不想继续留在这跟她们吵架，她正待抬步走，黄巡按家的小姐就如泣如诉地说道：“二哥哥，刚才有人欺负我。”
　　黄家小二爷一听就气了，忙问道：“谁欺负你？说，哥替你教训他！”
　　贾家小姐便指着要走的陶妤兮说道：“黄二哥，就是她。”
　　其中几个小子刚才就在杨仕跟前见过陶妤兮，见丫头们说欺负人的是个姑娘，便知是几个姑娘闹矛盾。他们也不想偏帮哪一方，一个个望天望地，装作不知道。
　　杨仕却是眉头一皱，但也没说话。
　　这黄小二爷见欺负人的是个姑娘，便有些迟疑，问道：“她怎么欺负你了？”
　　黄小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说道：“她刚才对我们动手了。”
　　陶妤兮也听见了，但她只是冷笑，却不说话，就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杨仕冷着脸：“她一个人怎么对你们这么多人动手？”
　　张小姐娇滴滴地说道：“清平，你不知道那丫头力气有多大，她就是个野蛮人。我看她就是没人教养，所以不知礼数，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陶妤兮本不想理会这些人的无理取闹，但是张淑娴说她没人教养，是她最忍受不了的事，更何况是在杨仕面前。陶妤兮将皮袄脱下交给翡翠，撸起袖子就冲着张淑娴去了。
　　顿时，场面就混乱了起来。
　　好在除了陶妤兮和张淑娴，没人动手。杨仕怕陶妤兮受伤，就双手护着她。只是一个不妨，陶妤兮被张淑娴打了一巴掌，之后两个姑娘的拳脚就都落在了杨仕身上。
　　“别打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走了过来，制止道。
　　旁边的人见张家大姐过来，很快拉开了张家二小姐。
　　那张大小姐对众小姐喝道：“成何体统，还不快进暖阁去。”她说完，甩袖离去。
　　剩下的几个小姐脸上也有了羞愧之色，忙跟着走了。
　　只是众人还没走远，就听见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张二小姐怒指着陶妤兮：“你敢打我？”
　　陶妤兮瞪着她：“打了又怎么样？”
　　杨仕直挺挺地站在陶妤兮身前，挡着张家二小姐。
　　张淑娴心里委屈，两只泪眼盯着杨仕，见他无动于衷，伤心地跑远了。刚才被张二小姐呼喝的那少年，见状就跟了上去。
　　正要远去的众人就又指责起了陶妤兮，刚才置身事外的少年们此时也觉得她太过刚毅要强，得理不饶人。
　　陶妤兮冷静下来才拿眼睛觑着杨仕，生怕他讨厌自己。
　　杨仕没有理会旁人的说辞，只是冷着脸。陶妤兮心里打鼓，不确定杨仕心里怎么想她。
　　这时翡翠抱着她的皮袄跑了过来，地上本就有积雪，湿滑难行。翡翠一个打滑，身子前后晃悠之下将陶妤兮的皮袄掉在地上踩脏了。陶妤兮看见了，她虽然心疼她的衣服，但杨仕脸上的神色依旧难辨。
　　陶妤兮委屈地说道：“杨仕哥哥！”
　　杨仕眉头紧蹙，平日里温柔的神情不复，迟疑着，又严厉地说道：“兮儿，你的脾气是得改改了，不然......”
　　陶妤兮一听到他说改脾气，心口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今天的事情又不是她的错！
　　于是，不待杨仕说完话，陶妤兮转身走到了翡翠身边，从翡翠手里夺过自己的衣服，气急败坏地将她推到在地。
　　翡翠年纪小，又不晓事，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旁边的几人瞠目陶妤兮的举动，指责的声音更大了。
　　杨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紧步走到翡翠身边，将她扶了起了。
　　翡翠泪眼朦胧：“谢谢杨少爷！”
　　陶妤兮冷眼看着这一切，然后冷笑一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