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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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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存在的意义?”
程鹤秋笑了笑:“世人可怜,我便来解救众生。”
阮信:……
他估摸着自家程五爷多半是对可怜的世人和解救众生有什么误解,那些所谓的可怜的世人做着烟土生意闷声发大财,就算在警察署眼皮子底下杀人也能平安无事,借着祖上或自己的人脉在那些坏事行当里做的风生水起,而这个大言不惭说是要解救众生的阴差只能在这篇世俗的寻常水里寻欢作乐,为赚取一点银元不惜丢弃自己的鬼官之位哄骗旁人说他只是个阳无常。
还险些就被人当做了杀人犯。
这便是无常存在的意义么?
旁人作乐,自己憋屈,这算哪门子的意义。
也不知道十几年前他怎么就被哄骗地去当了阳无常,解救众生的事没怎么做,折腾自己的事情倒是遇个没完。
就像是昨日晚上在冷风中搁叶宅门口傻站着一样,这些年没一件让他舒坦的事。
程鹤秋往前走了几步,也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偏着头往回看,清冷的声音传入阮信耳中:“腿断了?”
阮信猛地回神,连忙牵着大黑狗跟上去,一声不吭。
他俗得很,
只知众生皆苦,却不知苦从何起。
一路上阮信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隐约知道该噤声,快乐和性命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加重要。
快到家的时候,阮信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只能先“冒犯”地问道:“我便是想问问,叶宅的事情程五爷您没事儿管这么多做什么?以前不是没够遇到过类似的事,但总归没管这么宽。”
程鹤秋想了想,道:“梁家的小朋友在,就当是给他解决,也算是租金了。”
程鹤秋不说,阮信都快忘了他们还要搬去梁家这件事了。
“我原本一直以为政界出这样的情况是理所应当的,可没想到富商的家里也会有这样的事,当真是复杂。”
“商政本来就不分家,家里有钱或者有势的、子嗣多的,大多都会出现这种事,地府接待这类冤魂接待了不知多少,自古便是如此,也不知道你在纠结些什么东西。”
阮信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东西,他就是觉得情况不太合理。
“我见过的世面没您见得多,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少,对于这个世俗的理解,没您那么深入,模糊得很,但我还是愿意以一个阳无常的身份进入这个世俗。”
阮信是一个极温柔的人。
好像在这世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可以用他那如水的性子轻轻没过,除了在程鹤秋和那封信的事情上。
程鹤秋偏着头看着他笑道:“如果所有的阳无常都能有你这样的想法,我也不用亲自来世俗走一遭了。”
阮信闻言也笑:“这个世俗对于人来说总是有太多需要挂念的东西,可于我来说却与其他地方无甚区别,便也能更好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一些事,这也怪不得他们,怪只怪这个世俗,不尽人意。”
是啊,怪只怪这个世俗,不尽人意。
“程五爷,咱们到家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小洋房。
*
程鹤秋百无聊赖地躺在太师椅上,眼神毫无焦距,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刻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阮信缝着小布娃娃抬眼看着程鹤秋,问道:“五爷,您是无聊了么?”
程鹤秋点了点头,到:“的确无聊,本来以为申城应该挺有意思的,没想到除了梁肇,其他的都一般般,早知道就该去琼录看看,没准比这儿有意思,我听说琼录那边的无常几乎没有歇过空,三天两头就死人。”
琼录并不是一个好地方,那里发生的战乱是最多的,死的人也是最多的,阮信有幸收到过那边的阳无常寄来的信件,说是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或许会拜托他和程鹤秋去那边走一趟。
阮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家程五爷哪里都好,就是哪里都想去看看,哪里都喜欢,什么麻烦都想去碰一碰。
“很快就不无聊了,等我把小布娃娃缝好,鹤小七就可以待在布娃娃里了,以后您闲着无事的时候鹤小七还可以给您讲些笑话解解乏。”
鹤小七是程鹤秋在饿鬼道里捞出来的小鬼,生前很可怜。
阮信第一次见到鹤小七是在十七年前,小鬼有着一身的业障,程鹤秋对鹤小七算不上好,也没怎么管过。
但鹤小七很感谢程鹤秋。
阮信明白,在饿鬼道的不一定都是十恶不赦的厉鬼,还有些可怜鬼。
鹤小七就是属于后者,他那条鬼命是程鹤秋救的,程鹤秋做什么他都不会反驳。
阮信最后一次见到鹤小七是在一年前,因为没有载体,鹤小七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躲在镜子里。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女娃不小心摔坏了镜子,鹤小七和小女娃都吓坏了。
后来程鹤秋就让他离开了,说是放他离开一年,让他出去自己好好看看这个大千世界,最好下次回来的时候身上别带着那些业障了。
脏。
如今一年时间马上就到了,鹤小七是只很有时间观念的小鬼,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所以阮信早早就做起了鹤小七的载体,一个布娃娃——至少以后不会再吓到人了。
“好热闹啊,小秋哥哥,阮小信——你们都在啊。”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入阮信和程鹤秋的耳中,阮信顺着声音的来向看去,发现是一个木偶娃娃。
木偶娃娃的木头用料算不上名贵,但也不是什么破烂木头,但阮信却觉着这木头配不上生前金贵的渝阿桑。
只是当时的渝渊忙着四处寻找饿鬼道逃走的鬼,所以格外敷衍地给渝阿桑削了一块木头做身体。
敷衍到只能勉强看出人形。
“我已经长大了,阿桑以后不要叫我阮小信了。”
渝阿桑的木头胳膊晃了晃:“我喜欢叫你阮小信,我比你大几百岁,还不能把你当成小辈了吗?”
阮信说不过他,索性什么话也不说了,此时程鹤秋才笑着问道:“三爷没来?”
“小渊哥哥慢吞吞的,本来大家都十几年没见了,我可想你们,但小渊哥哥就是不慌不忙,所以只有我挂念你们。”
“是是是,”阮信搭腔,“谁都没有你关心我们,我们阿桑是最乖巧的木偶娃娃。”
阮信是打心眼里疼渝阿桑,这孩子生前是个金贵无比的人,虽说后来出了点事,但并不妨碍他的金贵身份,死后却坠入了饿鬼道,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被渝渊带出来的时候连说话都不会。
还是阮信带着他四处转了转才让渝阿桑跟上了这个世俗的脚步。
想到这儿,阮信突然想起自己在隶城房子里一直留着的一大块上好黄花梨,刚好可以给阿桑做身体。
“阿桑,你这木头身子也用了十多年了吧。”
“嗯,小渊哥哥给我做的。”
不得不说,三爷的手艺真是不可恭维。
“阿桑想要新身体吗?”
渝阿桑眨巴了一下眼,又看着阮信手里正在缝制的布偶娃娃,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我才不要跟鹤小七一样,我喜欢木头。”
阮信笑:“我也没说让你和鹤小七一样,我在隶城的家中尚且还剩下一块名贵的黄花梨,你若是愿意的话,等到有一日我回隶城或者等我在申城扎下了根,就让人回去取那块黄花梨木来给你做身子。”
“黄花梨!是真的很名贵的黄花梨吗?”
如果木偶娃娃也可以有表情的话,程鹤秋估计现在的渝阿桑的笑容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但就算没有表情,语气里面的欣喜也是掩盖不住的。
听渝阿桑的语气就知道他很喜欢。
阮信便道:“当然是真的。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渝阿桑点头:“好!”
渝渊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他佯装不满:“我倒是不知道,我自家的小鬼什么时候跟你们混的那么熟了。”
阮信道:“三爷,阿桑这具身子实在是太敷衍了,我便想着家里还有一块黄花梨,正说了要拿那块黄花梨给阿桑做身子三爷就来了。”
渝渊挑了挑眉,道:“给渝阿桑重新做身子啊……是个不错的想法,那我就姑且同意了。”
程鹤秋轻轻笑着:“这么多年不见了,怎么今儿想到来世俗看我了?”
“倒也不是来看你,只是很久不来世俗,也不知道这里成了个什么模样,来这里只是路过而已。”
程鹤秋不喜欢和渝渊争论,一方面渝渊算他前辈,另一方面,他来这儿倒还真的可能是路过。
“阎罗让我来通知你,那一大家子该走的都走了,还让我夸夸你,说是程五爷干事利落,尽职尽责。”
“没了?”
“没了。”
程鹤秋:“为了这么几句话让三爷您亲自跑一趟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渝阿桑,走不走?”
“啊——小渊哥哥,我们才刚到就要走了吗?我不想走……”
“那你留在这儿,我走。”
渝渊说着就提脚走了,连头都没回,渝阿桑见状吓得连忙跟上,一边飞一边回头看着阮信说:“你可一定要记得我的黄花梨木头身体,不许忘了——”
阮信冲他笑笑:“我一定会记得的。”
渝渊和渝阿桑离开之后,小洋房又变得安静起来。
阮信安静缝着布偶娃娃。
程鹤秋问他:“你那块黄花梨可是顶好的木头,你真舍得给渝阿桑?”
“没什么舍不得的,”阮信一针一线地缝,“那木头一直放在那儿也没用,不如给阿桑做具身子,做得漂亮些,阿桑也欢喜。”
“鹤小七知道肯定会伤心的。”
阮信垂眸看着自己正在缝的布偶,拿起来在程鹤秋眼前晃了晃,说道:“鹤小七不会乱吃醋的,他又不喜欢木头,他只喜欢布娃娃。”
“那可说不准,万一他就喜欢渝阿桑那种木头身体呢?”
阮信并不在意,他只是温声说道:“鹤小七很懂事,何况我缝得也不差,程爷不也觉得我缝得挺好的吗?不然也不会一直让我给您缝伤口什么的。”
程鹤秋:“哦。”
“五爷这是不高兴了?”
程鹤秋从太师椅上起身,缓缓地叹了口气:“哪能啊,我哪能生你这个‘手艺人’的气。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到梁少爷那去住,希望能有个小花园。”
“花园?”
“嗯,”程鹤秋点头道,“我想种点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