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 ...
-
“那你之前跟我说我活不过十年是真的吗?”
“你猜猜看。”
程鹤秋亮了所谓阳无常的身份之后突然就不想让梁肇知道他到底能活多久了,活不到十年自然是真的,又或许连五年都活不过。
但是小孩子嘛,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了。
用不着有那么多烦恼。
梁肇甩了甩手:“我觉得不可能,你哄我的吧?”
他的眼神干净清澈,程鹤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哄你的,你啊,一定会长命百岁。”
“我就知道。我昨天也给叶老爷说了关于你的事情,好在叶老爷是比较信任鬼神这一套的,而且还有我的面子在,今天你去说上几句话做法什么的也毫无压力。”
程鹤秋有些惊讶:“那要是人真是我杀的你打算怎么办?送我去警察署吗?”
梁肇叹了口气:“起初我也想过,要是人真是你杀的我就亲自把你送去警察署,该判的罪还是得判,不过我应该会让你在牢里边的日子过得舒坦一些。”
“那你想的还真够妥帖的。”
梁肇挑眉:“可你的样子确实不会让人把你和杀人这个词联系到一起,你这一看就是病秧子,就你这身子骨,你能杀得了谁?”
“梁少爷谬赞,”程鹤秋道:“鄙人不才,不过送走了几千冤魂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杀人了吧。”
“你这算什么杀人?你这个应该叫做……解救众生。”
程鹤秋乐了:“解救众生——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还挺聪明。”
梁肇实在找不到话题可以继续说了,于是一人一鬼官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叶宅,梁肇还没敲门,他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梁肇敏感地回头一看,却发现是阮信。
阮信牵着那条梁肇见过的大黑狗跑到程鹤秋面前,说:“五爷走的时候怎么也不说一声?把我们俩落在房子里,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没个相熟的照应的人。”
程鹤秋睨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选择一直呆在房间里细细观赏你那封信,毕竟你看起来对那封信比对渡冤魂更上心,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不放。”
阮信有些尴尬,牵着大黑狗绳子的手也紧了紧,苦笑了一声:“程爷,我都懂,我知道没有结果,我就是……就是不太甘心。”
“不太甘心……也都该过去了。”
梁肇不知道程鹤秋和阮信在说什么话题,他也没兴趣打听别人的隐私,于是伸手敲了敲门,等着小厮来开门。
开门的不是小厮,而是叶震军本人。
叶震军在门口等了有几个时辰了,就希望能早一点得到梁肇的消息,他的商会名誉绝对不能有任何影响。
“梁少爷,您总算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程先生,捉鬼的。”
“鬼?梁少爷的意思是我们叶宅有鬼?”
“不是我的意思,”梁肇把程鹤秋往里一推,“是程先生的意思。”
程鹤秋瞥了一眼梁肇,觉得小孩儿大概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所以把他给推了出去,他也不能真的和小孩儿计较啊。
“的确如此,贵宅阴气冲天,一看就有鬼物作祟,若是不早早祛除,贵宅还要继续死人,叶会长,你尽快做抉择吧。”
叶震军本来就信这些,又听程鹤秋说的如此肯定,加上梁肇站在旁边担保,他也选择相信程鹤秋。
“程先生,麻烦您……”
“死者今年25岁,女性,姓不详,名香雪,是贵府的二姨太对吧?”
叶震军眼中露出惊诧,看向了梁肇,梁肇如清水般的眸子也透出几分不解来,又冲着叶震军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请他的时候只告诉他叶宅有人死了。”
阮信在一边撇撇嘴,说道:“这片区域内死人的事,没人比我们家程五爷更清楚了。”
叶震军连忙附和几句:“是是是,程先生,那您可看出是何物让我那二姨太无故死亡的?”
“自然是叶夫人,”程鹤秋笑着说,“当真是一报还一报啊,这姨太太害得叶夫人一双儿女无故惨死,逼得叶夫人悬梁自尽,如今叶夫人将二姨太杀害,因果循环,都是业障。”
梁肇有些不解,这种事连他都不知道,难不成这些暗地里做的事都能被算出来?那这阳无常的能力也太强了:“你怎么得知叶夫人的那一双儿女是无故惨死的?”
“自然是叶夫人告诉我的,叶小少爷如今就站在她的旁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叶夫人还说现在叶宅里的所有人都安全了,只要你们不给二姨太风光大葬,她就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叶二小姐,麻烦你站到我旁边来,你娘还想看看你。”
阮信对此十分不满,却也还是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五爷,我觉得像二姨太那般的人也不必让叶二小姐再看一眼了吧?”
“我说的娘,指的是叶夫人,是吧叶二小姐。”
叶二小姐偏了偏头,脖子上的浅青色梅花印记格外显眼,就这么不经意撞入了叶震军的眼中。
“青梅?你……是媛媛吗?”
叶二小姐对着叶震军笑了笑:“对,是媛媛,爹,媛媛可活得太苦了,二姨娘把年仅十五岁的我卖进了妓院里,爹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我在被卖进去的第二天就死在了房间里,无人问津,那种地方死人了也不会管,我就看着自己的尸体在水沟里发烂发臭,我怎么会想得通?二姨娘进门的时候,我可曾显露过一丝一毫的不满吗?我的人生就该那么不圆满吗?就该死在那种地方吗?这才没过几年,弟弟死了,娘也没了,我怎么可能甘心?于是,我和幼幼打了个商量,我借她身体用一段时间,但我没有伤害幼幼,我只是想借着幼幼的身份再体会一下有爹的感觉……”
叶媛媛从小善良到大,就算对香雪深恶痛绝也没有说要迁怒到叶幼幼的身上,归根结底还是叶媛媛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小妹妹。
可若是要说叶幼幼无辜,叶小少爷和叶媛媛岂不是更无辜?
叶震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叶幼幼脖子上的青梅却明明白白地在提醒他,这就是他的大女儿,那个苦命的叶媛媛。
“媛媛,爹对不起你和你娘还有你弟弟……爹……”
“爹不用自责,我们都没有怪你,等事情处理完了,娘和弟弟也要离开了,我也要走了,以后爹的身边就只有幼幼了,幼幼……是个很可爱的妹妹。”
叶震军可谓是老泪纵横,心痛地难以自抑,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程鹤秋:“程先生,求你让我看看我的妻子吧,让我看看湘合,我想再看看她……”
梁肇也有些不忍心,他和叶震军是忘年交,又深知叶震军的性格,于是拍了拍程鹤秋的肩膀,说:“小道士,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一把吧。”
程鹤秋轻轻抬手拂去梁肇的手,说:“你能有什么面子?我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有房子——我要一个住的地方。”
梁肇咬了咬牙:“给,我给你安排,想要多好的房子,我都给你安排,成吗?”
叶震军也连忙说:“我也可以安排的,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在我家或者我也可以给先生找其他的房子,平时先生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提供,求求先生了……”
“别求了,我只想住梁少爷的房子。叶夫人,你想让你的丈夫见见你吗?”
易湘合牵着叶小少爷的手对着程鹤秋点了点头:“我相信他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我也想跟他好好道个别,好歹我们夫妻一场,我生前他也待我很好。”
程鹤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个铃,在手里摇了摇,一阵铃声之后,叶震军就在漫天飞起的烟尘里看到了自己的妻子易湘合。
他朝着易湘合慢慢走过去,最后停在了易湘合的面前。
“湘合……是你吗……”
易湘合含着泪点了点头:“是我,是我阴魂不散一直要留在这里,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如今我执念已了结,希望你能平安康健,我要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震军,你一定要找一个真心待你,不贪图你权势的女人好好照顾你,我走了以后,不用给我上香、烧纸钱,我会去投胎,如果有缘,我们下辈子还能再见。”
易湘合说完之后,就牵着叶小少爷离开了,叶媛媛的身体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显然,叶媛媛也走了。
叶震军像是疯了一般四处寻找。
见此,梁肇只能自掏腰包,给了程鹤秋四十银元,在程鹤秋目光的注视下,阮信主动接过这笔对他们来说算是雪中送炭的钱财。
“梁少爷还真是大方。”
梁肇像是没听懂程鹤秋话里的讽刺一般问道:”我看叶夫人没有要杀其他人的意思,你之前为何告诉我叶宅还要死人?”
程鹤秋笑笑:“我若是不这么说,你会带我来这里吗?事情解决了,我也该走了,有什么事就让警察来处理吧。对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什么?”
程鹤秋似乎在想着什么,半天才吱声:“没什么,我程鹤秋捉鬼一百银元,童叟无欺,剩下的请让叶先生补上,我家的地址,你知道的。还有——我的房子,我下个月要搬家的。阮信,走了。”
“好勒程五爷!”
看着程鹤秋和阮信离开的背影,梁肇也不由自主笑了一声:“还真是骗子,话也不说完。”
阮信牵着大黑狗跟在程鹤秋身后走了半天,半天才闷声问:“我们收一百银元是不是略贵了些?上次不是说好五十银元的吗?”
程鹤秋没回头:“世俗之人大多认为命和真情比钱重要,我让他见了三个亲人,甭说一百银元,便是要三百,叶震军也会给上。”
阮信若有所思,之前他们还在隶城的时候也遇见过不少这档子事,但他们家程五爷大多时候都只收十个以内,倒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申城就跟银元杠上了。
他想,多半是因为小洋房价格实在是太贵了,在法租界里头,他们家程五爷又不搞烟土生意,也不做那档子出卖良心的事,便只能在这些事情上抠搜点儿。
“不是说商人性本凉薄?”
程鹤秋笑:“不是这么个理。这世俗啊,凉薄之人做什么都凉薄,多情之人做什么都多情,这大千世界,还需用心去看,去听,兴许能让你明白无常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