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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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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肇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经常光顾的成衣店会变成寿衣店,不过好在这条街上还有其他的成衣店。
偏偏他想拉着程鹤秋离开这里的时候,店里的老板就透过玻璃看到了他,在梁肇还没来得及作反应的时候老板就冲了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了梁肇的面前。
梁肇:……我真的很想离开。
程鹤秋看到他身后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的鬼魂,他的魂体很弱,看起来就快要消散了。
“梁少爷,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已经死了,可那些人还是不让他过得安生,本来,本来我以为我不再卖活人的成衣之后就在也见不到您了,我……我没想到今天还能见着您,他真的是无辜的,他没有杀人,他真的没有杀人,梁少爷,我求求您了,看在,看在我以前给您做过很多件衣服的份上,您就帮帮我吧,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周围也有人驻足,老板的话实在太有吸引力了,有很多人都想看到所谓的冤案翻案,都等着看警察署的笑话,他们自发地把程鹤秋、梁肇还有老板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人越来越多。
程鹤秋皱紧了眉头,他喜欢热闹却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他对那个年轻的鬼魂倒是挺有兴趣的,只是这外面的包围圈让他根本就没法看清那只年轻鬼的模样。
梁肇试了几次想把地上跪着的老板拉起来,可老板一直说着“不答应就不起来”,就是梁肇有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
他看着地上执拗的老板,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儿子的案子是警察署的哪个探长接手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了枪声,于是围着他们的这些人都做鸟兽散,老板虽然也害怕,可还是跪在地上不愿意起来。
“诶,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儿子是自作自受,他被枪毙是因为他偷了人家的东西还杀了人,他不是无辜的,要是你还帮他说话,我们可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
梁肇不知道开枪的人和过来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个人他见过,是方楠寒的得力下属,性情温和,不像是会当街开枪的人。
程鹤秋没见过这些人,大概是方楠寒的下属,刚才的声音并不狠戾,只是一本正经地在跟老板讲道理。
说完对老板的话,这人又看向梁肇,声音里没什么尊敬的意思,比起方楠寒来说,他的态度更加不卑不亢:“梁少爷,实在不好意思,他儿子刚死不久,可能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也请您不要过于追究,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就可以了。”
梁肇正等着他说这句话呢,但他现在要走,程鹤秋不干了,恰好也没有人拦着,程鹤秋径直走向了房檐下,走到了那只年轻鬼的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这个人的身上没有因为杀人而产生出来的戾气,才垂眼看向地上的老板。
“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回头打量了一下程鹤秋,想到刚刚还是梁少爷给他撑的伞,觉得这个人在梁家的话语权也不低,于是道:“我叫刘赘,我儿子,我儿子叫刘思书,他没有杀人,是他们抓错人了,我儿子连只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会杀人?先生,先生你能帮帮我吗?”
程鹤秋看向那只年轻鬼:“刘思书?”
那只鬼点了点头:“是我,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看着刘赘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梁肇跑到程鹤秋旁边,劝他:“我们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今天是出来给你买衣服的,这种事情别掺和,警察署那边既然已经把人杀了,不管怎么算他儿子都不可能没有罪,或许罪不至死,但这跟我们没关系,没必要。”
程鹤秋浅浅指了一下刘思书站的位置,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笑意:“你猜这件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梁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就是觉得后脖颈突然冷了一下,他往程鹤秋的右边站了站,小声说:“他儿子在这里?”
“嗯。”
梁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今天真想出来买衣服,买完衣服就想回去,谁成想能碰见这事?这么久了也不去投胎,莫非身上真背着什么冤案?
“梁少爷,这位先生,这案子已经判下来一个多月了,人也死了一个多月了,他不把他的儿子下葬,死活也不让我们帮忙下葬,你说这事儿……也不能怪我们啊。”
梁肇跟程鹤秋介绍这人:“这是方楠寒的得力下属,还是位申城很知名的探长,姓林,叫林邵添,破获了很多起大案,被很多民众尊敬。”
“梁少爷真是抬举我了,都是我分内之事。”
地上的刘赘却愤恨地爬起来,指着林邵添骂:“说什么被很多民众尊敬,破案就凭你们的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吗?我说了我儿子他没有杀人,我儿子也一直在否认,为什么你们不信呢?为什么你们只听信他人谗言就要给我儿子定罪?这就是你们警察署办案的方式吗?林邵添!你还我儿子!”
他每说多一句情绪就加重一分,说到后面的时候甚至想动手打人,但是被那些警员拦下来了,林邵添也不生气,只是好声好气地给他讲道理:“刘老板,你在这里卖了很多年的衣服,你的品性如何街坊邻居都知道,所以我们从未迁怒到你的身上,但是你儿子,证人证言一个不少,甚至凶器和赃物我们都在他房间里找到了,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抵赖的事儿你为什么就执迷不悟呢?
“警察署办案讲的是证据,并不是谁说一两句话就能够左右案情的,我们办案走的都是程序,你要是觉得我抓的不对,可以去向我们局长反映,我真抓错人了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目前来看人就是他杀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如果说人不是他杀的,那么凶器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为什么当时给他定罪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辩驳?还是说——他在保护谁?”
刘赘从满腔怒火变得失魂落魄,他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可从未想过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刘思书的房间里,作为一个父亲,他能保证的只是相信自己的儿子没有杀人,但他无法证明刘思书没有杀人。
无法证明,说什么都是白搭。
林邵添看他这样子,也不忍心说多了,只是招呼着自己身后的那些警员离开这里,临走前他还给梁肇鞠了一躬:“今天真是麻烦梁少爷了。”
他们离开之后,刘赘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帮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现在却死气沉沉,刘思书伸手想扶他,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刘赘,”程鹤秋开口,“你真的想帮刘思书讨回公道吗?”
刘赘听到“讨回公道”四个字,眼眸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光就黯淡下来:“光我自己想有什么用啊?我只是希望思书死后的日子能过得清净一些,可是你们也看到了,那些警察的态度,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我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赃物和凶器都在他的房间里,我只知道他没杀人,他不会杀人的,我不愿意把他下葬,因为我想让他清清白白地走。”
“你如果真的想帮他,我可以帮你,你想见他一面吗?”
看来这闲事是管定了,今天衣服可能是买不了了,但是程鹤秋又能做他的工作,梁肇又一次要接触到鬼了。
“什,什么意思?”
“我是个道士,我可以帮你见他一面,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当面说清楚,甚至于可以让梁少爷把方署长请过来,我们大家都一起听听为什么赃物和凶器会出现在刘思书的房间里,他有什么冤屈可以一并说出来,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程鹤秋现在这一身穿得像个算命先生,说自己是道士也勉强能说过去,刘赘相信梁肇,觉得程鹤秋这么说出来还没有被梁肇反驳多半是真的,如果真的能够见思书一面,他是不是就能弄清楚到底是谁杀了人、他的儿子又在帮谁顶罪了……
“我同意!只要我能再见到他一面,先生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用你多做什么,作为报酬——你这店以后每年的收益分我一成吧,我就帮你解决你儿子的冤情,愿意吗?”
刘赘连忙点头,生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愿意愿意。”
每年的收益只分一成就可以帮思书洗刷冤屈,这对刘赘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在此之前他一度觉得自己没希望了。
“外面人太多了,我们进去说吧。”
程鹤秋这句话是对刘思书说的,刘思书把他们刚刚的话听了个遍,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背着自己的冤屈过一辈子,也怪他当时什么也不愿意说,如果他说出口了,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父亲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好好的一家成衣店被经营成了一家寿衣店,为了他的事情东奔西走却一直没有结果,为了他得罪了很多警察署的人,可是父亲没有放弃,也从没责怪过他。
本来他之前觉得自己做的就是对的,可是看了父亲这些天来的操劳,他突然觉得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为了自己,两手一摆就当甩手掌柜了,可没有想过活在这世上的其他人会怎么想,他的父亲该怎么办?
个人英雄主义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他还有个父亲要照顾,可是现在……
刘赘把他们带到了楼上,又给程鹤秋和梁肇倒了上好的茶,他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时不时搓一下,他有些紧张。
程鹤秋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只铃铛来,只是晃了两下,这次就让梁肇和刘赘都感受到了阴冷的气息,第三下,刘赘看到了老老实实飘在程鹤秋旁边的刘思书。
他想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酝酿了半天顶着通红的眼眶也只说出了一句:“思书……这段日子……你还好吗?”
程鹤秋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来,阮信常常问无常到这个世上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或许这就是他们想做的、他们能做的。
度化众生的同时也洗刷他们的冤屈,在这乱世之中,这是他们唯一能为这些世俗之人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