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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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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挺厉害,”梁肇嗤笑一声,“小道士,你不是申城本地人吧?”
如果是本地的骗子应该不会蠢到撞到他面前还说出“你活不长了”这样的话来,毕竟知道他的身份的人,只会对他恭恭敬敬,不会咒他死得早。
梁家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
“对,”程鹤秋抬眸,那一双眸子里流溢出的光点撞入梁肇不耐烦的眼神里化为一汪清泉,他的声音如同林籁泉韵,哪怕是胡乱说几句话都不会让人觉得厌烦,“我从隶城来。”
兴许是觉得逗小孩格外有趣,程鹤秋敛去了唇角的笑意,难得正经地说:“你爹在的隶城。”
说起来梁肇的父亲跟他和阮信还有些渊源,他们曾相处了大概四五年,但程鹤秋那时事情确实不少,所以平时都和阮信在外面跑,梁肇父亲又做出了些功绩,渐渐地他们也就不住在一起了。
梁肇小的时候他还抱过,软软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团子。
长大了的他少了一分小时候的乖巧,多了一分桀骜,只有这份干净,是从没变过的。
梁肇看着他的目光瞬间就变了——从原先的不耐到现在的审视。
这人看起来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多半是他爹让人从隶城到申城来送信的。
程鹤秋脸色实在是太差了,白得吓人,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甚至觉得若是自个儿语气稍微重点,这人都能在他跟前咳出血来。
于是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轻轻地问:“是我爹让你来找我的?”
语气不比之前冷冽,但听起来有些别扭,有一种僵硬的温和。
程鹤秋觉得这小孩儿还挺好玩,但他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算命先生可不敢冒领梁司令手下的兵的名头。
他没那个本事。
于是程鹤秋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上等布料裁剪做工都上不了名流宴会的长衫,颇为遗憾地说:“你爹手下的人应该没有像我这么穷困的人。”
说完又指了指乖巧趴在他脚边的大黑狗:“你看,我连狗都养不起。”
梁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这只大黑狗耷拉着眼皮,在这样大的日光下也不吐舌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感觉已经半具身体踏进了鬼门关。
他心说这得饿了多少天才能成这样,又想着这小骗子道士的病多半也是饿出来的,也不知道梁少爷自我感动到了哪根神经,他在自己兜里摸出几枚银元塞进面前的小道士手里:“长得这么好看,你可千万别饿死了。”
程鹤秋看着自己手里的四枚银元有些心塞,可梁肇的眼神太干净了,他实在狠不下心来就这么白拿钱。
“我说真的,”程鹤秋扬了扬手里绑着长布条的竹竿,“我给你算二十大洋吧,送你张符挡灾。”
梁肇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开口:“梁司令的儿子没有那么傻。”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回头看程鹤秋,偏着头说道:“你要是饿了可以来我家找我,别到处骗人了。”
梁肇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出门撞见一个病得快死的漂亮小道士骗钱不说,他还真给了小道士钱。
或许是觉得小道士长得太好看了,就那么饿死也太可惜了,又或许……是他想做好事了,免得申城那么多人都被那个道士给骗了。
眼睛分明生得那么好看,学瞎子当算命先生做什么?
程鹤秋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远方,直到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才轻轻动了动牵着大黑狗的手,银元落在地上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落了一枚,还剩三枚。
大黑狗在程鹤秋目光的注视下仰头含住了程鹤秋手里剩下的三枚银元,然后看着程鹤秋弯下了他笔直的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枚银元。
大黑狗惊讶地眼睛都瞪大了。
在它的记忆中,程鹤秋这辈子骄傲无比,哪怕是以前烂在泥堆里也没有对别人弯过腰,除了那位令人敬佩的婆婆。
可那是养大他的人,和别人不一样。
这不是为捡东西弯腰,这是对着给银元的那个人弯腰,可是那个人那么年轻,怎么配得上程鹤秋行这么大的礼?
程鹤秋却拍了拍它的头,说:“纵然如今死气缠身,他也很干净。”
他喜欢这种干净,也一直想拥有这样的干净。
他起身,一手捏着一枚银元牵着狗一手拿着高高的竹竿往回走。
“至少比我干净多了。走咯,回家去咯。”
大黑狗眼中含泪,却只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声也不叫唤。
柔和的春光洒在长衫道士和狗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
……
程鹤秋回到小洋房的时候,阮信已经买好菜在做饭了,他把手里的那枚银元放入了自己装有吃饭家伙的布包之中,然后示意大黑狗把剩下的三枚银元都吐在阮信矮矮的箱子上。
阮信做好菜端到桌子上摆好后就发现了他箱子上多出来的三枚银元,他歪了歪脑袋,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程鹤秋,问:“我的祖宗诶,你这是给谁算命算的这么便宜?”
三枚银元,不是说好不接十银元以下的算命单吗?
“没算命,”程鹤秋说,“走在大街上一个小孩儿看我可怜,顺手给的,让我不要骗人。”
阮信似乎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也没多问,毕竟像他们家程五爷长得这样好看的“病秧子”美人儿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同情心。
程鹤秋看着桌上的三道素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问阮信:“我们还有多少钱?”
阮信想都没想就说:“还剩三个大洋。”
末了又加一句:“加上五爷刚带回来的三个大洋,还剩六个大洋,如果你这些日子不吃喝玩乐的话,我们还能对付个八九天。”
程鹤秋:“……为什么叫对付个八九天?!不能吃喝玩乐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一直觉得阮信挺有钱的,虽然这孩子小时候穷得连饭钱都是他给的,但……能买最好的布给他做娃娃积蓄也不会少到哪去,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穷了,明明他每次算命都能拿很多钱。
看到程鹤秋一脸的不可置信,阮信摸了摸鼻子,老实交代说:“本来我们还是有点小钱的,但我们房子的月租是一百五十银元,交了房租之后,我们已经没钱了。”
“这么多?”程鹤秋没有阮信想象中跳起来摔筷子的反应,而是在惊叹一声之后轻轻地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颌,一副沉思样,直到阮信忍不住想开口问他在想什么的时候才继续说,“这里太贵了,下午你把东西都收拾一下,我们去梁家住。”
阮信不解:“梁家?哪个梁家?”
他并不知道申城法租界有哪个梁家是大善人。
“梁肇,”程鹤秋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放在嘴里,“梁丹臣的儿子,你应该还记得吧。”
“!”阮信消化了这消息好一会儿,才问,“五爷您什么时候又跟梁家少爷有交集的?”
程鹤秋:“小孩儿。”
懂了,给程五爷钱的小孩儿——那也不叫小孩儿啊!那可是梁司令的儿子啊!今年十九该有了吧?
想当年,他也曾在梁司令手下做过事,他们还接受过梁司令的接济,更甚者……连“梁肇”这个名字都是程鹤秋取的。
那时梁丹臣刚娶了妻,程鹤秋就告诉他半年后他妻子就会怀孕,是个男孩儿,梁丹臣自然半信半疑,但半年后他妻子就真的怀孕了,十月满胎,生了个健健康康的男孩。
然后梁丹臣就来找了程鹤秋,花了重金让程鹤秋给孩子取名,程鹤秋却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给孩子取名叫梁肇,小名就叫如熙。
如熙,一如生下来时那样光明、和乐。
程鹤秋那时说过,那孩子干净,希望他以后也能一直和最初一样干净,一样美好。
“之前一直听说梁司令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了,没想到送到申城来了,也对,申城这个地方比隶城安全。”
“嗯,”程鹤秋点点头,申城毕竟有租界在,就算打起来,也多一层保障,梁丹臣一直很为梁肇着想,“我们就去梁肇家借住。”
阮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十分真诚地问:“梁少爷会让我们住吗?不会让人把我们丢出去吗?”
都说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阮信刚认识梁丹臣那会儿就厚着脸皮带程鹤秋去他家借住,不过五日就被梁丹臣毫不留情地丢了出来,说是大大小小的鬼怪都往梁家冲,把梁家的气运都给耗没了,无论阮信怎么说梁丹臣都不乐意,他甚至愿意花钱让程鹤秋和阮信远离梁家也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借住。
程鹤秋却并不在意:“小孩儿说要是我饿了,可以去他家找他,那我要是没地方住,自然也可以去他家借住。”
虽然没给他地址,不过这对程鹤秋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阮信是知道程鹤秋的脸皮的,程鹤秋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他已经找好办法了,比如——就算死皮赖脸也会赖在梁家。
“那好,我会在下午把行李都收拾好,那程五爷,咱们那一百五十银元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程鹤秋眼里的光流溢出来,带着点点的骄傲,“那小孩儿有钱。”
阮信:“……”
得儿,这就是打算赖上人家梁少爷不走了呗。
阮信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斟酌着语气小心问程鹤秋:“要不咱们就先在这儿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搬?”
他总是心疼钱的,那可是整整一百五银元啊。
他可不是程鹤秋那种说不要就不要的性子。
说完又怕程鹤秋不同意,又劝着说:“这一个月五爷您也好好接触一下梁少爷,问问他的意思,您说万一我们这着急忙慌地搬过去人梁少爷压根没记住跟您说的话怎么办?”
然后他看见程鹤秋鲜红的唇轻轻抿了一下,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纠结的样子。
就在他快要妥协的时候,程鹤秋冲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个月也可以好好给它进进食。”
程鹤秋说话的时候还指了指回来把银元吐出来之后就蜷在角落的大黑狗。
阮信闻言颇有些心疼地走到大黑狗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狗还算光滑的脑袋,轻声说:“唉……委屈你了。”
大黑狗:“……”
我不委屈,你先把手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