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爷他只想挣钱》诸葛抱富

19、拾玖

　　“心软？小爷我在申城鼎鼎大名，哪一个见了我恨不得把头埋在地底下去？你这个道士就是仗着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所以才能跟我好好说话，这只能证明我对你和对其他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但是不能证明我是个心软的人。”

　　程鹤秋不明白这小孩儿哪来的胜负欲，非得拿别人跟他比一比，梁肇这个人的面相就不是什么凶恶之人，最多只能算刀子嘴豆腐心，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能看穿一个人，所以梁肇在她面前认为刀子嘴没什么用，才会道出真正想说的话。

　　但是现在这番话——多半是为了自己在外人面前的面子，毕竟梁司令的儿子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怎么能是一个心软的人呢？

　　“二位久等了，”温朝领着一个看起来四十五六的妇人，“这便是我母亲了，还请程先生费心看看。”

　　程鹤秋只抬眼瞧了一下，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他对着温朝煞有其事地说道：“你母亲阴气缠身，如果及时不祛除，只怕是活不过五年了。”

　　温朝着急极了：“那程先生，您，您给我母亲祛除啊——我懂，我懂，我加钱，加钱！只要我母亲能好好儿的，程先生要多少钱我都给！”

　　温朝倒也算孝顺。

　　“那么——需要让我知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停留在此不肯走的厉鬼心里对你母亲有恨，这股恨意是怎么来的？对祛除阴气来说相当重要，温朝，你知道三十年前的事情吗？”

　　温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妈妈也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必须要知道吗？”

　　“你去把窗帘拉起来，出去买两根白蜡烛，准备一块红布，再买一盘灵陇阁的烧鸡，我来请阴魂。”

　　温朝哪敢有所异议，他现在几乎是程鹤秋说什么便做什么，他看了温母一眼，就跑出去了。

　　温母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站着，就像是一根木桩子。

　　梁肇歪着头问程鹤秋：“你这是要做什么？”

　　程鹤秋笑了笑，说：“不做什么，也就通个灵，先跟这里的某位受害者说说话。”

　　梁肇听他这语气，仿佛通灵是家常便饭一样，他看着程鹤秋苍白的脸，说：“程鹤秋，通灵很伤身吧？”

　　程鹤秋倒也没想到梁肇是在关心他，只当这孩子还没对“阳无常”死心，想要学习通灵以曲线救国，他便将通灵的毛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自然很伤身，如果是七老八十的老道士通灵，不会特别伤身，但若是年轻一辈的，比如没过二十五岁的，可能会折损阳寿，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像我这样的……”

　　“像你如今的情况就不太适合通灵吧？”

　　梁小少爷的语气里带了些焦急，一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儿，程鹤秋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有骨头只怕都被捏散了，幸好身体里全是柳絮。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甚至仔细想了想，然后特别郑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确实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阮信和小竹都不在他的身边，对于常常在人间混日子的无常来说，通灵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对于自己带着一个阳无常的无常来说，的确不太适合独自通灵——

　　应该再让阮信学学的。

　　梁肇抓他的那只手抓得更紧了。

　　他正要让梁肇把手松开一点儿免得把他的线头崩开露出泛黑柳絮的时候就听见梁肇哑着声音说：“通什么灵，区区几十大洋我梁肇还是给得起的，你跟我回去，我拿给你就是了，不用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

　　程鹤秋皱着眉，他没明白梁肇的意思，这金贵的少爷怎么突然改主意要走了？又是哪没顺着他的意了？

　　“你有钱大可以以后给我，我靠自己丰衣足食又是哪里招惹到你了？”

　　但梁肇还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梁肇只要一想到程鹤秋通灵后会对身体带来很大的伤害，也很可能就此一命呜呼，他心里就不痛快，他想带程鹤秋离开这里。

　　梁肇的性子太倔了，程鹤秋也不知道是哪根柳絮搭在了哪根柳絮上，突然就想明白梁肇为什么要拉着他走了——

　　合着是怕他就这么死了。

　　他用空着的手拍了拍梁肇抓着他手腕的手，说道：“我这副身子不是因为通灵造成的，是因为和地府的合作，我是阳无常，常年游走于阴阳两界，面无血色是正常的，我当阳无常这么多年，若是通灵真的伤害我的身体，我早就死了，哪还能有机会看到你？”

　　梁肇有些不相信。

　　“我说少爷，我比你惜命，我虽然爱钱，但还没到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钱的地步，所以你大可放心。”

　　程鹤秋说的真诚，梁肇松了松自己抓着他手腕的手，问：“当真？”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可不想有命拿钱没命花。”

　　程鹤秋这话倒也说得对，梁肇回想他们认识的这么久，程鹤秋似乎并没有寻死的念头，虽然看不出他对这个人世有什么不舍，但阮老先生一直跟着他，他应该不会做没好处的事情吧？

　　这么想通了之后，梁肇松了口气：“那好，我相信你一次，但是你这次通灵之后如果身体出现了任何的不适，以后我都不会让你再接这种要通灵的单子了。”

　　梁肇喜欢这么管着他，程鹤秋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他就这么一具破布身子，通个灵还能更破不成？

　　“行，听你的。”

　　梁肇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温朝就回来了，红布和白蜡烛放在一起，灵陇阁的烧鸡单独拿着，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问：“程先生，这灵陇阁的烧鸡用来做什么啊？”

　　程鹤秋拿了两根白蜡烛出来，看了温朝一眼，说：“买着吃啊。”

　　“啊？什么？”

　　梁肇说：“你让我们家小道……鹤秋通灵，还不能买个烧鸡给他吃了么？”

　　温朝被梁肇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如果程先生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再去一趟，一只烧鸡……应该也不太够吧？”

　　“不用了，”程鹤秋说，“去把窗帘拉上吧。”

　　温朝连忙去把窗帘拉上，日光被遮上，房间一下子就变得阴暗起来，就在温朝想靠着墙边顺着走到墙角蹲下的时候，两根白蜡烛就亮了。

　　虽然光亮不大，但足以让温朝看清前面的路。

　　程鹤秋指了指桌子的左边：“你，站在这里。”

　　温朝听话地站在了程鹤秋指定的位置，程鹤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铃铛，摇了摇，放在了铺在桌子上的红布上。

　　其实这么做并不能招鬼，他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很专业，所以走了一些过场，这里头不可以少的只有摇铃铛。

　　然后温朝就看着他旁边蜡烛照亮的地方出现了鬼影，轮廓，面容慢慢浮现完整。

　　她是一个长的极好看的姑娘，看起来没有二十岁，没有双腿，明明应该齐脚踝的旗袍底下却空荡荡的。

　　温朝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又鼓起勇气，哪怕冷汗从下颌落到了地上，也坚决不后退一步。

　　“我叫萧灵黛，”她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百灵鸟一样，她冲着程鹤秋鞠了一躬，“恭迎程五爷大驾，五爷顺遂安康。”

　　她不是蠢的，招魂铃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地府的鬼官程五爷来了，据传第五殿阎罗座下一共有四个实力拔尖的无常，都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牌无常，谢七爷，范八爷，渝三爷以及程五爷。

　　谢七爷和范八爷两位在三爷五爷入地府之后就很久没有出过地府了，渝三爷是个捉摸不透的鬼官，据说勾魂锁链用的顺手，心印更是厉害，根本用不着借助其他的东西，至于程五爷，入地府比渝三爷晚，手里有个招魂铃，不用犀角香的时候便会用招魂铃让鬼物显形。

　　招魂铃的声音和普通的铃铛不一样，只要程五爷在铃铛里注入阴魂之力，哪怕是百年的厉鬼也要魂体爆开。

　　萧灵黛的确是一只可以影响到世俗之人心智的厉鬼，但她可不想和招魂铃的主人作对，也作对不起。

　　梁肇心里虽然对萧灵黛的话存疑，但他仔细想想，程鹤秋是阳无常，这些年肯定接触了不少厉鬼也收服了不少厉鬼，没准就在厉鬼圈子里打出名声来了，那鬼对他说“恭迎”一词应该也还算正常吧？

　　嗯，正常。

　　“恭迎？”程鹤秋轻笑了一声，“我可看不出你有多恭敬。”

　　萧灵黛魂体一颤，她想辩解什么的时候，听见旁边的温朝问她：“你……和我母亲有仇么？”

　　萧灵黛转头看了看温朝，身周隐隐露出一些戾气，却因为忌惮程鹤秋的存在不敢完全散开，只能聚在自己的魂体周围：“你母亲？宣蓉？”

　　温朝点点头：“不错，我母亲她心智有损，有时候像是傀儡一样一动不动，有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是因为你吗？”

　　“原来宣蓉过地这么惨啊，”萧灵黛眼里溢满了笑意，“啧，她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她早该死了啊，竟然还苟活于世。”

　　“你——什么意思？”温朝没有过问萧灵黛的幸灾乐祸，“我母亲这样不是你搞的鬼？”

　　萧灵黛摊了摊手：“自然不是，她现在会变成这样都是她自己造的孽，你叫温朝吧？她把你保护得可真好，你连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人都不知道吧？”

　　“我……我……”

　　温朝梗着脖子好一会儿也没说出话来。

　　程鹤秋问：“她造了什么孽？”

　　萧灵黛看着一动不动的宣蓉，冷笑了两声，然后敛去笑意对着程鹤秋说道：“程五爷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她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程五爷若是想知道，大可以用招魂铃看，她这个疯女人当年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还不等程鹤秋答应，温朝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梁肇低眸看他：“你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温朝摇了摇头，眼里却闪着异常坚定的光芒：“我想知道我母亲以前做了什么孽，如果这真的是她做的孽，那么她该还的债，我会替她还。”

　　“还真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可以让我，让他们对宣蓉的恨转嫁到你身上吗？我告诉你，宣蓉会连累后辈，我们不会，”萧灵黛还装作人一样啐了口口水在地上，“她狼心狗肺，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