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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黑猫 同喜镇初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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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喜镇。
陈皮等人将住处安置在镇上最大的酒店,分派人手或修车慰马,或请医问药,各自整顿。决明在房里养伤,撞羽跟在身旁照料。
这个情况落在众人眼里并不稀罕。
因为决明抛出话来,撞羽已答应做自己的随从,自然要一路跟着自己北上汴京。众人没有异议,实际上他们巴不得有个中间人说话。
撞羽听得陈皮酒醉时说胡话,得知众人如此敬畏决明的原因:南疆擅巫蛊之术,且决明身份高贵又脾性疏离,不好打交道,一个弄不好,给你身上下蛊怎么办?到时你能申冤也罢,只怕奈何不了决明,反倒赔了小命。
所以为了两国友好,也为了小命考虑,能不接触决明,就坚决不接触。
撞羽心道:我已经中蛊了怎么办。
但撞羽的身份安排是个问题,经巫童同意,陈皮把那个死了的南疆使官的铭牌给了撞羽,到时候两边一瞒,不出意外就什么事也没有。
撞羽奇怪:这么随便的啊?
陈皮正经地表示:外宾人员会有各种优待——友好外交,我们大宋是认真的。
撞羽: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的认真?
到了晌午,闲着也是无聊,撞羽拿决明的银子雇了店里的闲汉,要那人去打听同喜镇最近的新鲜事儿。
决明其实没银两给他使,出银子的是陈皮。陈皮此次护送巫童上京,自然不是两手空空来的,官家拨下的国帑足够负起巫童的吃穿用度,还能匀一些出来添置珍玩。
撞羽要不是早就知道哲宗对南疆的态度,兴许还会以为他对决明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呢。毕竟这质子的待遇,未免太好了些。
吃罢下午茶,那在镇上溜了一圈的闲汉来报讯了。
闲汉其貌不扬却口舌伶俐,说得天花乱坠:“……有趣有趣!同喜镇近日确实有个新鲜事!各位大人,这同喜镇向来是西南各藩去往汴京城的必经之处,所以各路走商也打此经过,今天就来了一支贩卖奇珍异兽的商队,哎呀场面可大了,那商队里的人妆红扮绿奇装异服,戴着鬼面具挥着小皮鞭,脚下训着猛虎手上架着猎鹰,浩浩荡荡游街走巷,那情景可热闹了……”
决明皱眉,“吵。”
撞羽听见立马递了杯茶给闲汉,笑道:“不如你先说说这里面最新鲜的?”
闲汉呷口茶,得了眼色只一句:“里面有只可变换大小的黑色灵猫!”话短,语气倒是神神秘秘的。
决明抬眼。撞羽察觉,知他纵然好奇也不会贸然开口,于是顺着他的心意问道:“你怎知那猫能变大变小?可曾亲眼见过?怕不是那些人用两只大小不一的黑猫使了障眼法吧!你可是被唬了?”
闲汉放下茶哈哈一笑:“我在同喜镇土生土长这么久,别的见识没有,就这来往的商队的把戏最是清楚!那障眼法骗得过未出阁的闺女、没牙的老太,却未能骗得过我黄老三!我真的亲眼瞧见那猫忽大忽小,大时如虎,小时堪堪一掌可以包起,变化就在眨眼间,想使诡计都无力!你说妙不妙?”
撞羽听闲汉把自个儿与闺阁女老太太相比时觉得好笑,听到后面却是心念一动。他问闲汉:“那起子商队现在何处?”
闲汉回道:“在镇北的歪脖子树林旁边歇着呢,据说今日游一回街,明日一早便上京去了——您要是想看那黑猫,得趁早咯!”
撞羽笑嘻嘻道:“我定是要见识见识的。”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银钱来给他。
闲汉得了剩余的赏钱,说了几句赞词,乐呵呵地走了。
撞羽紧接着问决明:“怎样,阿决也随我去瞧瞧那只猫?”
决明一开始没搭理他,后被他缠得厉害,只得点头答应。
撞羽盯着他喝了药,扫了扫他的领口,又仔细地给他加了斗篷,二人告知陈皮一声,陈皮思忖着,让前日跑来镇上买酒菜的那个人——叫白术的——跟着两人去了,决明没吭声默认了,倒是撞羽一路上跟白术东拉西扯,连人家祖上十八代都摸清楚了。
白术年岁和决明相差不大,本就伶俐,对上撞羽这种好交之辈更像是遇到了知音。两人聊了一路,两人落在后头,决明一声不吭地在前面,倒成了领路的。
撞羽嘴上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前面决明的背影,他穿了件黑貂细绒带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似心无旁骛,实则一路瞄过布偶摊子、糖糕摊子、肉行、饼店……
撞羽一心二用,面上和白术言笑晏晏,内心却默默记下决明多看了一眼的各项事物。
“不能吃羊肉。”撞羽突然说。
“你说什么?”被打断的白术一脸茫然,他循着撞羽的视线指向看到了决明,决明驻步在羊肉摊前,目光胶在新鲜出炉散发香气的一盘入炉羊上。
撞羽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挡住决明的视线,决明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撞羽如临大敌:“这该是我要问你的——你风寒未愈,吃不得羊肉的。”
决明翻个白眼:“看看而已,我又没要吃。”
撞羽正经严肃:“既然吃不成,何必多看呢?”
决明冷笑:“我吃不得这肉,难道不是因为我爹属羊?”
“呃……”撞羽冷汗直流。原来那天忽悠白术的话被决明听到了。决明自然知道这话是假的,可他忍到现在才发难,以他刚烈的性格来看实属不易。
决明瞥了眼茫然的白术,对撞羽说:“晚上再跟你算账。”这句话,几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说罢让白术领路,大步走开了。
撞羽苦哈哈地应了,回头看了一眼羊肉,心里盘算着一个荒谬的念头:要是没有这玩意儿就好了。羊肉千好万好,怎么偏偏成了决明这个祖宗的过敏源呢?一点优点都没了。
……
那一行猫犬走商并不难找,就在镇北的一片空地上,各有大小的精铁笼子摆了一地。
决明他们到时,正遇上驯兽师们调教鸟兽,鞭子甩起起伏的空响,口令动作间,各自的飞禽走兽做出各类表演,或模仿人的动作,或展示异样的天赋。
这一群人兽之中,独独没有那只传说中的黑猫。
撞羽知道决明有点洁癖,让决明远远站着,自己上前套近乎。至于白术,带到路后被撞羽支开买东西去了。
决明面无表情,内心却又翻起之前未解的疑惑:撞羽此人明明与他萍水相逢,认识不过两天,对他的一些习惯了如指掌。
他沐浴时不喜人服侍,撞羽为他把门;阿娘嘱咐过他不能吃羊肉,撞羽也和白术说过不让他的食桌上出现羊肉;他颇有点爱洁,现在那人又让他站远点……
是什么让这个人对他如此了解?莫非此人真的有读心术?现在他流落困境,不敢相信生人,偏偏这傻子撞了上来,又来历不明……决明怀疑他的接近别有用心,可是又不能放他在暗处,那样自己会落到更险的境地……思来想去,也只好将计就计地用保命蛊,把这人困在三步之内,对方的一招一式,最好是尽在眼中。
这些阴诡暗念,决明向来是不使的,他受的是阿娘所传授的仁义忠信之道。可是最后,阿娘受冤,妹妹遭殃,他一直信的道,却没能挽救这一切。
他也要成为那样城府的人了,因为这样才能以恶制恶。——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阿决……阿决!”
决明迷茫地睁开眼,撞羽的轮廓映入视野,逐渐清晰的脸上满是焦急——这人怎么好像脸嫩了一点,决明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我的祖宗!怎么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难道是……”撞羽上手摸决明的脸,被决明冷淡地打开了:“风寒未愈,病人的情况就是如此反复无常,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瞎想。”
“哦。”撞羽干巴巴地挠头,没话找话道:“那你可得好好吃药才行。”
决明闲闲看他一眼:“今晚就好,明天吃羊。”
撞羽赔笑扯开话题:“不是要看猫吗,我打听好了,这黑猫独个儿关在一处,我带你去看吧。”说完又补充一句:“那猫爱洁,住处也很干净。”
决明跟着他去了那关黑猫的地方——驯兽空地旁有几棵歪脖大树,挨着树一排过去,支起几顶帐篷,走商们吃住都在里面。撞羽带着决明直接进了倒数第二个帐篷,帘子掀起时就听到有人说着“来了来了,就是他”。
帐篷不大,里面放着两榻一桌,一个暖炉里银炭烧得正旺。桌子左边主榻上依次端坐着三个人,一个圆滚身材披金戴银,江湖人称刘汉三,是商队的领队;下首的八字胡是商队的金主派来的管事,姓牛;再下首就是撞羽打听黑猫时认识的驯兽师赵武,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
见他们进来,三人起身行礼,撞羽还礼之后,发现三人都盯着决明看,八字胡直接鼻子里哼了一声:“阁下好大的架子!”其他两人虽没说话,眼神也有点不对了。
原来是决明没有向三人行礼。
撞羽却不干了:“行走江湖,买卖之事,讲的可不是这些虚礼——讲究的是钱货是否到位,何须像文人墨客那般礼来礼去的!!若是你们觉得虚礼重过利益,我可让我家大人行礼……”他使眼色止住决明翻白眼的举动,“你们看能否用这一礼做个码数,给我之后的交易打个对折呢?”
牛管事不说话了,驯兽师赵武也讪讪然,刘汉三见气氛僵硬,忙过来和稀泥:“哎呀客人说的有理,买卖买卖,讲的确实是钱货两讫。一码归一码,讲好的价钱怎么能随意更改呢?”
撞羽现在扮的是一个趾高气昂的恶仆人,他入戏极快,满脸不讲理:“出钱的是我家大人,这话你得和我家大人说!”
决明无语:不是来看猫?怎么变成买猫了?这傻子是不是得跟他解释一下?
刘汉三立马转战决明,决明冷淡地表示,要先看过猫再说。刘汉三点头如捣蒜,连八字胡的咳嗽声都装作没听见。
他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免让决明挑眉:这种样子,不像卖宝贝,反倒像赔钱送灾。
事实上巫童大人只猜对了一半。只有撞羽知道,黑猫确实是个宝贝,但是除了决明,在谁手中都只能降灾。
这正是撞羽此行的目的,他要让黑猫提前出现在决明身边。
然而当刘汉三掀起角落里细眼笼子上盖的黑绒布,笼子里的景象却令人惊讶。
上了锁的笼子毫发无损,笼子里却空空如也,不见了那只本该锁在里面的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