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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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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大概是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我父亲挑人的眼光并不差,那个合适的人选也许是哪个大学里在读的进步学生,也许是哪位政府要员的千金,再不济也是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老板的女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未曾遇到白川纯子,也许我会答应父亲为我安排的婚事。只是现在我现在是纯子最忠实的追随者,眼里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一边感叹命运的安排是这样随机,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哪位?”
“我想着你这孩子内向,完全陌生的人反而局促,眼下身边就有很好的人,对方父母也很中意你,很支持你追求你的艺术。”父亲说道,“女孩子也很进步、新派。”
“您别卖关子了。”我说,看来,大约是曾经见过的,北平人?八九不离十应该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你们是认识的,江仕荣的妹妹,江家的长女。”他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我思来想去,竟没想到是木兰。我一来没想过会和江家联姻,虽说我父亲本就是江伯父的左膀右臂,江伯父有意拉拢也是正常的。如果我做了江家的女婿,日后江家的银行、产业、公司自然也是林家的事情,父亲经营管理会更上心自然不必说,我一个门外汉对金融生意也并不好多插手过问,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林家应该除我之外没有其他男丁,这样的形势对江家的事业有利无害。
“怎么不说话?”父亲看我陷入沉思,问道:“你不要有压力,我们必定是要尊重你们的意思,尤其是你的意思。”
我一面是在想怎么跟父亲说我真实的想法,一面也暗自对我自己大量,我先前做事情必然不会考虑这样多,可现在竟然也会考虑这些人情世故,可见这生日没有白过。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心想还是别把纯子的事情跟父亲说。父亲在上海多年,对上海的外资、人情一定是了解的,我有种预感,父亲大概率不会支持我和纯子。于是我说道:“我只把她当作妹妹。”
父亲笑了笑,问道:“怎么?不喜欢?”
算是吧,如果是作为结婚对象的话,于是我点了点头。
“其实,感情是可以……”父亲一个“培养”的“培”字没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想了想,说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最重要。”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了。我想他那句话原本应是“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是话到嘴边,放在他身上太讽刺了。如果感情真的可以培养,我们家也不至于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庆幸父亲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却有些理解这种感情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父亲问我道:“什么时候搬过来?你只管带书和衣服来就好,用的都准备好了,家具也都有。”
“等这阵儿忙完吧,我收拾搬家。”
“不用,我叫人帮你搬,就一些衣服和书,不麻烦。”
“也好。”我说。
“待会儿有空吗?先去家里看看喜欢哪个房间。”父亲说道,“不远,不耽误你的事儿。”
“没事,我上午没什么事。”
我们吃过早饭,父亲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着我们了。先前他是没有专职司机的,偶尔要出远门是由秘书代劳开车,车也是公司的公车,我们家包了人家的黄包车,可是母亲坚持培养我走路上学的习惯。
司机见到我,冲我鞠了一躬道:“这位就是大公子吧,长得真帅,像是电影明星呢!”
“你这是什么话,我儿子本就是要做电影明星的。”父亲说。
“对对对,大公子将来必须要演电影。”
“这是老刘,你以后叫他刘叔叔就好。”
我点了点头,老刘又奉承了几句,见我没搭话,老刘便专心开车了。我并非故意不理他,但是那一口上海腔调我只听懂了一小半。一路上我神经有些紧张,思考着一会儿怎么和我那所谓的后母怎么虚情假意地寒暄,如何才能言语上稍稍震慑她又尽量不失礼。我本能地感到有些恶心,不知道是不是肠胃不适应刚才那一盘别扭的英式早餐,竟然想着想着,头开始疼了。
父亲的新宅邸果真气派,地段不用说,租界里的华人很少能找到这样不偏僻又安静的地方。花园的大小近乎是原先家里的一倍,花卉园艺很低调,但是全是精心修剪过的。和北平的院落不一样,园子里是有活水的,还有座像模像样的假山,很是有南方园林的派头。我猛然想起干爹生前那个冬天讲过,他想在园子里栽莲花,苦于没有水,只能引水养在水塘里,又怕死水养不好花。
新宅邸的客厅没有原先家里的大,原先家里是有一架很大的三角钢琴的,放下那样大的钢琴,客厅仍然不显局促。现在这间房子虽说客厅小了些,但是房顶很高,显得整个屋子又大又亮,窗户都是精致的雕花的,阳光透过玻璃渗进来很美。
“房间都在二楼,走,我带你看看。”
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和江仕荣住,后来又搬去里昂的戏剧学院住宿舍,横竖都是和不怎么讲究的男人住,眼下父亲的家,在我眼里多少有些过分考究,过分炫目了。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的楼梯很长,转角处有一扇高大的窗,近乎落地。用小块彩色玻璃装点,在此刻静谧的环境里,光线透过来很好看。我稍稍出了口气,那个后母乃至妹妹大抵是不在家里,我暂时可以不必紧绷着我的神经。
“看看,喜欢哪件,看上和我说。”父亲对我说,说罢吩咐人给我倒水。
“这房子你雇了多少佣人?”我突然问道。
“不多,厨房里一个厨子和他一个帮手,你妹妹房里一个丫头,你阿姨一个陪嫁,再就是司机老刘,家务打点都是找临时的人。”
“别,我可没这样一个阿姨。”我撇了撇嘴,不想和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有半点关系。
父亲多少有些尴尬,我见他窘迫的样子,于是说道:“我还是尊她一声林太太吧,谁叫我寄人篱下呢。”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林家长子,又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回自己家怎么叫寄人篱下。”
我听到那句“唯一的儿子”,没什么感动,只是觉得舒了口气。听父亲的语气,我大约只有这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心想那丫头片子现在也就应该十岁左右,能对我有什么威胁。只是一想起来就很恶心,我十一岁的时候,那孩子就已经出世了,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模范家庭。
“尧卿,是我对不起你。”父亲突然说着。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我该原谅他吗?这好像不是一个问题,按照世人的价值观,父亲的举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是也许父亲永远也不知道他合理的所作所为让我被迫地接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煎熬。说实话,我很想原谅他,很想很想,但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从不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尽他最大的努力帮我实现我的理想,以及并没有什么父亲的架子。我既没有父亲聪明的头脑,八面玲珑的性格,又没有他做事认真的劲头。父亲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便已经承担起整个林家,我从小就听各种人讲父亲年轻时的事迹:自己剪掉自己的辫子,在日本领导中国学生罢课抗议歧视,支持新党……尽管父亲出身于官宦世家,可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不,您没对不起我。”我说,是,他从没对不起我过,至少当时我是那么想的。但是我真的无法从心里原谅他。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房间,余光瞥到父亲,他有些落寞地拿出烟来。他划了好几次火柴,都没点着。我掏出随身带的打火机给他,他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欧洲那边都用这个。”我解释道。
“你怎么也开始抽烟了?跟谁学的?”他问我。
“我……”我一时语塞,心想我已经是大人了,于是答道:“就,剧场里都抽。”
“你少抽,对嗓子不好,你将来用嗓子的地方多。”
我点点头,他说:“戒了吧,打火机我收着。”
“看上哪个房间了?”他问我。
“都好,再说吧。”
“你下午什么时候去剧场?”他问。
“两点去就行。”
父亲看了一下表,对我说道:“时间还早,走,我带你去马场看赛马。”
我心里一阵发麻,赛马有什么可看的,但是总不能说我“爸你带我去书店看书吧,再不看书晚上纯子问起夏目漱石的问题我又不会”这样的话,于是只好点点头。
“上海这两年的赛马不比欧洲差。”父亲说。
“我在欧洲也不怎么看赛马。”我说,“闲了就去江仕荣学校的图书馆看看书,或者逛一逛,假期如果江仕荣有空就带我出去走走。”
“江仕荣是个好孩子,爱学习,你跟着他玩我放心。”父亲说,“可是你也别事事都和江仕荣学,江仕荣不结婚,但是你必须结,而且我听说江仕荣太不爱交际了,你多多少少还是要时不时地应酬一下。江仕荣做学问可以不和人打交道,你要是将来想做电影演员,还得学机灵点。”
父亲唠唠叨叨说了一堆,期间还与我聊起江治祺的婚事,还问我江仕荣为什么一把年纪仍然不结婚,我只说不知道。江仕荣这个人也是很奇怪,好像对人问他感情问题很排斥似的。我大胆猜测他应该是在感情里受过伤。
赛马实在没有任何意思,我看着看着,竟然泛起瞌睡来,父亲倒是兴致勃勃,我只好打起精神作陪,过个生日好似应酬。好在很快就到了下午,父亲本要留我吃中饭,我说剧院有事,他便要司机送我去剧院了。
对于周冲这个角色,我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少爷,同时也对四凤很深情,不过他的形象,我总觉得相比于周萍、周繁漪甚至于周朴园,有些略显单薄。我在想,如果能在台上强调出他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一面来,会不会让这个角色增色几分。把这个角色的傻和纯真强调成为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也许会不一样。我这样想着,把我的想法和导演,周萍与周繁漪的主演说了。
“好是好,但是你得收住,我不确定中国的观众能接受那种太热烈的情绪。”导演说道。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说我想试试。他点了点头,让我试试。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试着在台上演一小段周冲的独白:
“有时我就忘了现在,忘了家,忘了你,忘了母亲,并且忘了我自己。我想,我像是在一个冬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哦,有一条轻得像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风吹得紧,海上的空气闻得出有点腥,有点咸的时候,白色的帆张得满满地,像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那时天边上只淡淡地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
不知道怎么的,我在表演这段的时候,脑海里充斥着和纯子在船上相遇重逢的情景。那天的天空是我人生里最明亮的天空,无边的海上,只有风在低啸。我于纯子美丽且闪烁的眼眸中看到了爱情,那一刻,我是相信命运的。
不知道是我太投入还是怎样,我已经被充沛的情感所包围,眼前的剧场,灯光,人群,我所站立的舞台,都好像不存在了。我目之所见,只有穿着纯白色衣裙的纯子在阳光丰沛的甲板上朝我款款走来。我似乎置身于幻梦中,只不过我明知那是幻梦,却愿意在这样的意境中沉溺。我只听到有掌声,那种充满着实感的声音把我拉回狭小的舞台,眼前,灯光,人群,舞台面向的观众席,再次复现了。只是观众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纯子。她穿着纯白色的衣裙,微笑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她所到之处,皆是我的温柔乡。
几个主演和导演也纷纷认可我,其中一个人暗暗指着纯子的方向,说道:“找你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真漂亮啊,你福气好。”他们这样说着,我点头,笑得很开心,我确实福气好。
纯子也不避讳众人的目光,见我走向她,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说道:“很好。”
“等我忙完,你先坐,随便坐。”我说,“今天晚上想去哪里?”
“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听你的。”她说,顺便把一个包好的礼物盒子送给我,说道:“生日快乐,今天无论多晚我都等你。”
局原本就人多嘴杂,见到纯子和我举止不一般,更是起哄,纯子倒是落落大方,显得我有些害羞。
“尧卿,你还排什么话剧啊,快和你女朋友出去吧,人都催了。”他们都纷纷拿我打趣。
“排练要紧,等排练完了我带她吃饭去。”我说。
“那怎么行,排练完了天都黑了。”
“你懂什么呀,天黑了约会才好嘛。”
不过我还是坚持着今天下午原定的流程,纯子就在观众席上看我们排练。我们俩一下午很少话说,但是眼神总是能对上。也许是剧院的人看不下去我们俩你侬我侬的眼神,也许是大家状态都还不错,导演没挑我们什么毛病,排练结束时天还亮着。
我换了身衣服,刚从后台出来,纯子就挽上我的胳膊,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都好,你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纯子夸我日语讲得越发好了,说一会儿吃完饭还要给我一点奖励。
我和纯子刚从剧院出来,就看到江仕荣把车停在剧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