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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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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剧场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想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虽说江木兰和仕荣今天早上说过邀我去他们家里,但是现在太晚了,我想我还是回家吧。
一同排练《雷雨》演四凤的姑娘叫郑嘉祺,性格好,舞台经验又足,还和我年纪相仿,我们两个最熟络。她见我换好衣服收拾东西要走,叫住我道:“小林哥,刚才忘了和你说,门外一直有个学生妹等你。”
“学生妹?”我想了一下,我出到上海,并不认得几个学生,于是问道:“哪个?”
结果引来大家的哄笑,都调侃我四处沾花惹草,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实际上我哪有这样,只好一边摆手否认,一边走到剧院大门口。郑嘉祺也好奇地跟过来看,我跟她解释,她一副不信的样子。
“那个小妹妹,看样子还在上中学。”她指认道,原来是江木兰在等我。
“知道是哪个了?”郑嘉祺问我。
“你别乱传,我朋友家的妹妹。”我一边解释道,一边招呼木兰进来。我帮她拿书包,让她进来坐,嘉祺大约是没事做,问木兰想喝些什么,木兰摇头说不用,但她还是给木兰倒了茶。
“你们先聊着,我去卸妆了。”嘉祺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一下特别重。
“我放学顺路,一起去我家吧,我大哥二哥都说要见你呢。”大约是剧场人多嘴杂,她声音很小。
“等很久了吧?以后别等我了,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回去晚了你哥肯定说你。”
“没有多久。”木兰说道。
“再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一会儿送你回去。”我说。
我回化妆间收拾我的东西,郑嘉祺问我:“女朋友?”
“不是。”
“我觉得人挺好的。”郑嘉祺摘下耳环,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能这么等你,肯定对你有意思,你看我男朋友,说好来接我现在都不见人影。”
“他不接你下次我送你回去。”我开玩笑说。
“真的?”
我点头。
“那太好了,让他也知道姑奶奶我不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前提是姑奶奶您以后别胡说了。”我说道,然后给她作揖说道:“小的先行告退。”
我从化妆间出来,叫上木兰一起走,我对她说道:“剧场人多,下次别等我了。”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木兰问。
“那倒不是,你也看到了,来来往往都是人,什么人都有,嘴又杂,怕你嫌烦。”
“刚才那个姐姐,是尧卿哥的朋友吗?”木兰问,“她长得真好看。”
“跟我一起演对手戏的,她话最多。”我说,“不过你别多想,就是同事。”
木兰点点头。我又对她说道:“以后放了学就和同学结伴回家,别在外面乱跑,不安全你哥哥也担心。”
“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保证。”她说。
我见她说的可爱,于是笑着说道:“不用和我保证,我又不会像你大哥那样板着脸训你。”我想起江仕荣训江木兰的样子,于是模仿起来:“江木兰,你看看你的法文成绩,亏你哥哥还是法国文学毕业的,你这样我的面子往哪里搁?”说完我还学江仕荣推了推眼镜,不过我不戴眼睛,只是模仿他的动作,看起来应该更好笑。
“哈哈哈,太像我大哥了。”木兰也笑了起来。
“别看你大哥平日里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在法国的时候可邋遢了。”我说道,“饭也不会做,随便买着吃,衣服皱了也不知道烫平,吃完饭让他刷个碗,他就只把碗刷了,旁边做完菜的锅都不洗。”
“真的?”
“嗯,真的。”我说道。
我看着木兰亮晶晶的眼眸,郑嘉祺的话却浮现在眼前,木兰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乔梦鹃来。我对乔梦鹃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事到如今,绝对不是对纯子那样的喜欢或者爱恋,可是,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我也不知道。
晚上江家一家人都在,江仕荣批改作业没空招呼我,治祺怕我无聊,就带我去他房间看书。我以为治祺帮着家里打理生意,本身也是商科学生,会有不少经济学的书,没想到他书架里排了一排的杂志和小说。最夸张的是《新锐》,几乎是从民国二十年开始就一期不落地收藏着。
“尧卿我还没问你呢,你平时爱看什么书?”
“我看书不多,除了剧本以外看得杂。以前戏剧学校的老师让我们多观察市井,于是鸳鸯蝴蝶派看得不少,只是我天生不记事情,看过的好多都忘了。最近在看芥川龙之介和夏目漱石。”
“你说的我也爱看,中学的时候很喜欢看《啼笑因缘》,不过现在慢慢地俗气了,那些文学的优美的词汇,大多看不进去。”
“所以转战政治了?”我问道。
治祺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书我爸不鼓励我看,我哥更是想让我断了,说我也不可能从政,褒贬时事的事情叫我少参和。”他从书架上拿下几本《新锐》,有些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有的上头还有批注和笔记。
“但是尽管如此,《新锐》我还是每期不落地买。从前我不觉得什么,可是自从东北沦陷以后,我觉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革新思想,也要随时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新锐》的历届主编不断倡导抗战,但是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六年之久,我们的国家还是不为所动。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全国上下只允许一种声音,可是实际上我们需要不同的声音。”
我没想到治祺还有这样热血的一面,我点了点头,翻动着其中一本,是民国二十一年的时候伪满政府建立时刊行的。
“你知道吗?虽然《新锐》杂志没有明说,但是我怕,编写这篇文章的人,也就是当时《新锐》的主编已经遭遇不测了。”江治祺指着一篇叫做“日本傀儡政权满洲成立,殖民之”
“那时候的主编不就是鹿鸣吗?”我问道。
“我怀疑此鹿鸣非彼鹿鸣。”他说,“写文章的方式也好,侧重的倾向也好,都不像是一个人。不过我也只是猜测,尧卿你是知道的,我大哥和爸爸总是叫我少看这些东西。”
“伯父和仕荣也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知道现在真的很乱,即使是租界里,每天发生的事情也是接连不断的。哪天居心叵测的人指着你说你通/共,稍加些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我说道。
“也是,唉,道理我都知道……”江治祺陷入一阵沉思,但是很快又说道:“不讲这些了,我听大哥说你快过生日了,你打算怎么过?”
“生日那天说不定还要工作,我也没准儿呢。”我说。
“要是有空干脆来找我,我还有大哥,妹妹们陪你一起,我们人多,出去好好玩一圈。尧卿你来上海还没好好玩过吧?”
“行,到时候有空第一时间跟你说。”
“等你话剧出演那天,我叫我们系的同学都去给你捧场。”治祺说,“这可是你的首秀。”
“行,谢谢。”我心想这倒也不算是首秀,不过确实是在中国第一回演话剧,还是主角,如果能卖座,我当然高兴,只是这样煞有介事的捧场,我怕我一个新人难免被人说闲话。不过治祺一番盛情难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婉拒,就只好连声道谢。
新历的九月十五号是我生日,不过以往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排斥这个日子,总让人想到九一八,加之我先前一个人在里昂,不大重视生日这东西。小时候倒是很喜欢过生日,总是在生日那天宴请班里的一帮男同学来我家里。国公立中小学的孩子大多不是大富大贵家庭出身的,所以我们家在北平的豪宅总是能引起大家的羡慕。因为这个缘故,小时候我还是很喜欢过生日的,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原先熟悉的人和事情都离我远了,生日好像是故意提醒我和他们之间的疏远似的,也就不愿意过了。再者,我许过的生日愿望从没实现过,算术考试没合格过,幸福平淡的生活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中国也从没有停止过战争。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洗了把脸,门外有人敲门,我一打开门,没想到居然是父亲。他见到我很错愕,那种错愕不亚于我,我有些惊异,好久没见,我竟然比他高了不少。
“爸?”我率先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真在这儿?要不是仕荣和我说,我都不敢相信你会住这种地方。”他环顾四周,看我狭小的公寓,我的公寓只有一个小小的灶台,连着写字桌和书架,书架对面的床和窗子。阳台和卫生间也很小,倘若洗澡就要站在马桶旁边,每次都很局促。“我给你的钱没打到你的账上?”
“打上了,只是我现在有工作了,不想总花您的钱。”我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他问我,“没事,爸爸现在挣钱比以前还多,够你花的,放心吧。”
“不是……”我想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但是却被他打断了:“你最近在看夏目漱石?”他问我,《梦十夜》就放在我的床头。
“嗯,随便看看。”
“住在这儿太委屈你了,我给你找好些的公寓吧,或者,你如果想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住。”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不像是父亲对儿子的口气。他说的,大概是他在上海的新家,有他现在的妻子和女儿。如果是以前的我,我想我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可是现在的我,却想着我始终是我父亲的儿子,林家的家产总不能这样便宜地拱手他人。于是我纵然有千般恶心,却还是装作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住家里吧,能省好些房租,而且你的房子,肯定是好地段。”
我看见父亲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像是一个得到奖赏的小孩子一般,冲我讨好似的笑了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良久,他说道:“我昨天才从香港回来,没能早点回来看你……今天是你生日,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吃早点去……”
父亲说的吃早点,可比我想象的夸张太多了,在法国这么多年,我都吃不惯欧洲人那套餐食,所以早上宁可自己煮鸡蛋配点粥,也不吃什么面包乳酪之类的。回了上海,更是顿顿离不开豆浆和小笼包,没想到他却直接带着我去了上海一家很豪华的饭店吃英式的早餐。
“其实您不用带我来这儿。”
“怎么,这儿不好?”他问。
“不,您知道,我打小儿就吃包子喝粥,您这出儿整的太腻了。”我看着盘子里盛着煎得半熟淌着汁儿的鸡蛋,烤得热腾腾又软烂的番茄,培根,香肠,还有淋着起司酱的蘑菇,实在是没胃口。
“我以为你留过洋的人爱吃这个。”
“您当年从日本回来能吃得下生冷的?我可记得您以前吃牛排都要全熟的。”
“那是,胃口还是老祖宗的胃口。”
“以后别整这些了。”我说,“而且我去的是法国,法国人也不吃这个。”
父亲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说道:“今天有安排吗?”他问我。
“下午剧场还要排练,上午倒是空着,晚上……约了朋友。”晚上我约了纯子,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纯子的事情告诉父亲。我和纯子才开始交往,除了江仕荣我谁也没说,我本来打算今晚把江仕荣介绍纯子认识。
“你在上海交到什么朋友了?”他问。
“江家的那几个兄妹。”我说,“除了江家,就是剧场里的几个朋友,不过交情一般。”
“人家有什么困难,你能帮的尽量去帮。朋友之间的交情看缘分,但是也看真不真诚,你先得对人真诚,人家才能对你真诚。”父亲开始教导我,我从小他便是这么和我说的。这点来讲我倒是很佩服他,我逃课,不学习,调皮捣蛋他都不管我,只是叫我一定要为人真诚。
我点了点头。
“还有些事情,你爱不爱听,我都得和你说。”父亲说。
“您说,我听着。”
“你二十一了,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情了。过去你在法国求学,自然是以学业为重,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得考虑成家了。”
我看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大概是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