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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37章 ...

  •   除过年纪最小的玉兰,江家兄妹三人都来了,治祺最先看到我,冲我招了招手。
      纯子问我道:“你们认识?”
      我说江仕荣是我在法国时很要好的朋友,治祺和木兰是他的弟弟妹妹。
      江仕荣看到了白川纯子,先是打了个招呼,我想他一定能猜出来这就是纯子,于是我介绍道:“这是白川纯子小姐。”
      “尧卿常和我提起您。”江仕荣说道。
      “尧卿也常和我提起您,只听说江先生大学里修的是法国文学,不想江日语讲得也这样好。”
      “我母亲是日本人,我记事前是一直在日本。不过我妹妹不大会讲日语了。”江仕荣还不忘介绍:“这两人是舍弟舍妹,今天是尧卿的生日,本来想给他庆祝庆祝,不过现在他既然有约,我们改天再聚也好。”说罢江仕荣把他给我的礼物拿给我。
      “我在六国饭店略备了薄酒和简单的便饭,三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赏个光一起去吧。”纯子用生涩地中文说。
      “寿星说好,我们就没意见,不过我们这样去太冒昧唐突了。”江治祺说。
      “我没意见。”我说道。
      “都是尧卿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不会冒昧。”
      “那改日白川小姐一定要来寒舍做客,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治祺说。
      他们在那边简单地寒暄,我只看到江木兰始终沉默着,江治祺礼仪周到,又会讲话,和纯子聊了起来,从上海风土人情聊到日本能乐,我们三个并排走着。我用余光瞥见江治祺搂过木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乎是在低语着什么。木兰始终没抬头看我,从吃饭到离席,也没多讲一句话。
      倘若我是江仕荣,我定能好好安慰她,可惜我不是。
      于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愿望是祝愿木兰一生平安顺遂,将来能遇到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喜欢的男人。
      江治祺倒是很活跃,和纯子一直聊着,我只是偶尔讲些话。我们吃得差不多,正准备再坐着聊聊,那个叫东山的人已经把接纯子的车开到楼下了。纯子就算是有百般不情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起火来,只得先告辞了。
      纯子走后,江治祺说道:“大约我的订婚宴要再做些请帖了。”
      “不是我说你,苏小姐到底是旧派家族的闺秀,订婚宴你请两家的至交亲朋就好。”仕荣略微皱了皱眉。
      “碧云又不在意这个。”治祺说道。
      “苏小姐未必不在意,只是不说罢了。”
      “让碧云多交际也不是坏事,反正做了我太太迟早也要交际,早晚的事情。”
      “我怕苏家长辈会对你有意见,对了,你订婚宴准备延期到什么时候?”
      “没日子呢,总得等我从西安回来,不过从西安回来,学校里又开始忙了,怕是最迟要到明年去。”
      “就是个订婚宴,怎么这么难定下日子?”
      “啊,生意场上的事情,大哥怎么会懂?”治祺剥了一只螃蟹给木兰。
      “商人重利轻别离。”江仕荣说道。
      “大哥真喜欢白乐天。”
      “他是只能看得懂白乐天。”木兰接过话茬。
      “尧卿可有什么喜欢的诗么?我们兄妹几个都是教会学校出身,论国文底子还要属尧卿最好了。”治祺说话间又剥了螃蟹,给了我。
      “我哪里称得上什么有国文底子,只是识文断字罢了。”我说道,“实在是看不太懂什么魏晋风骨,大谢小谢的,只是读王子安的诗文,觉得才华横溢,气势不凡。”
      “王子安少年成名,我祝尧卿话剧首演之后也能红遍上海。”治祺说完就给我敬酒。
      “你这是什么话,王子安年少成名,但是也短寿,今天是尧卿哥生日,你讲这样不吉利的话。”木兰说道,“尧卿哥将来一定能名满上海,不过不必急于一时,我祝尧卿哥每天都如今日快乐。”
      “我也祝尧卿快乐。”江仕荣说。
      我和仕荣,治祺又喝了些,木兰说有些困,于是仕荣就先送她回去了。留下我和治祺两个人喝酒。
      “尧卿,来上海这么天,可还习惯?”治祺问道。
      “一切都好,多谢你和仕荣照顾我。”我说道。
      “这有什么,都是我们该做的。”治祺又给我剥了螃蟹。
      “谢谢,不过不再用剥了,我吃不下了。”
      “尧卿,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就好,不用和我客气。”
      “你家的事情,听我大哥讲,好像让你有些苦恼。”
      我听这话,顿了顿,点了点头,说道:“我家的事情,闹得鸡飞狗跳,让你见笑了。”
      “你这样讲可就见外了,我是怕你常年在法国,不懂人心险恶,吃了亏。”
      “我能怎么办?”我苦笑道,“人家现在是登堂入室的林太太,日后要相处的时间恐怕还多。”
      “要我说,你顾及她做什么?”
      “虽说是她不仁在先,但是这种事情,碰上只能叫秀才遇上兵。”我说道。
      “她有什么呀,我同你讲,你不要不高兴,你们林家的事情,在圈子里早就人尽皆知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说。
      “唉呀,你不要那么死板嘛,这种事情,很正常的。”治祺说道,“反正我们男人又不会被讲闲话的,怕什么?”
      “那倒是。”
      “讲闲话主要都是讲她的闲话,说什么的都有,你是不知道,那些太太小姐一天没事情做,就是爱听这些的。”
      我听着治祺给我分析。
      “我觉得,她们爱讲闲话就让她们讲好了,又不是讲尧卿你的闲话,讲她的闲话,对你有好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听明白,怎么对我有好处了?”
      “尧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人情世故上,十三点。”
      “到底几点?不是一点吗?怎么又成十三点了?”
      “十三点,我们吴方言里傻的意思。”
      “你说说,我听着。”
      “你光是想着她会败了你们林家的门庭,要我看,门庭值什么啦?大清朝早就没啦,你们林家就算是多少祖辈做官放在今天都是没有用的,我这样讲你不会生气的吧?她现在跟着林伯父在上海安家了,那就是按照上海的规矩来的,她做的那些事情上海滩谁不知道?背地里都说她勾搭有妇之夫,她有个女儿的吧?母亲道德败坏成这个样子,正经人家谁娶这样的女儿?”
      “到时候还不是我爸爸倒霉,多给她拿点嫁妆。”
      “你是不知道,现在和你们相称些的人家,上海的,谁在乎钱多些少些呢?反正钱是越来越不值钱的,而且名声坏掉了,多少钱也救不回来。”
      “那照你这么说,她嫁不出去了?”我笑道。
      “哎呦,到时候,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林家是林伯父说了算,你呢,到时候肯定成家立业了,你就和林伯父讲,养家置业要钱,自己开个小剧院难养活,多分些产业,留些零碎的给她们母女就好,总之林家的血脉是在你这里延续下去的。第二种,林家你说了算,这种最好办,你看她不顺眼,随便给她找个上海以外的亲家,省得天天在你眼前烦着你。”
      我没想到江治祺和我一般大,考虑问题却这样老道,于是倒了些酒说道:“这杯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干嘛突然敬我酒?”他好像有些醉了。
      “我这两天一直为这事情烦着呢。”
      江治祺喝光了他面前的酒。我们两个又喝了好久,直到天色晚到必须回去的时候,我们才准备各自回去。
      我叫了人力车,叫他拉着我回父亲的家里,我大约是喝了不少酒,又实实在在累了一天,竟然在颠簸的车上睡着了。晚上的风虽说不冷,但也许是因为我喝了酒的缘故,吹得人头疼。我回想着江治祺的那番话,觉得不无道理,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这个人十分有趣,刚才还侃着王子安,白乐天,转头就开始聊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先生,前面的公馆区域不让我们人力车夫进去,要不您……?”
      人力车夫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要不,您的掉头送我去沿江公寓吧。”
      “啊,已经很晚了,沿江公寓你怎么不早说啦?”
      “不好意思,临时起意的,我付您双倍价钱,您拉我过去吧。”
      我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夜晚夹杂着闷热气息的风,就当是醒酒了,我心想。
      我不愿回到父亲那个家里,那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难受,压抑,痛苦。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大人了,我该去面对,该去像治祺那样思考问题。可是,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第一天,我手里拿着纯子给我的礼物,江仕荣、江治祺和木兰给我的礼物,还有剧场同事送的礼物,我实在不想在陌生的环境里拆开。
      我再一次闭上眼睛,人力车夫的喘息声,车子碾过不平整的路面的声音,都让我想到从前北平的日子。那时候我有一个天下顶好的模范家庭,还有一个疼我,爱我,尊重我的干爹,我还拥有着不会烦恼忧愁的年纪,有着周围人羡慕的目光。我多希望睁开眼睛,我能从新拥有这一切。
      我的公寓狭小,闷热,每天只能晒半天不到的太阳,近来房间的主灯还坏掉了,我只能用那盏台灯照明。但是我在这样的环境里拆着礼物,心里却充满着幸福和快乐。
      纯子送了我一对袖扣,不得不说,她挑东西的品味真的很好。江仕荣送了一块表,治祺送了套水晶做的西洋棋,我虽然平时不下西洋棋,但是做工确实精美,摆着让我这间斗室蓬荜生辉。木兰送了一个木质八音盒,八音盒虽然是常见的东西,但是这木质闻着有淡淡的香味,一首《long long ago》就这样随着淡香从八音盒里流出来了。
      Tell me the tales that to me were so dear
      Long, long ago; long, long ago.
      Sing me the songs I delighted to hear
      Long, long ago; long ago.
      Now you are come, all my grief is removed
      Let me forget that so long you have roved
      Let me believe that you love as you loved
      Long, long ago; long ago
      多好的夜晚,多好的歌曲,让我回想起好多事情。我环顾四周,这间斗室顿时可爱了不少。
      父亲很快叫人来给我搬家,房东听说了,以为我要退租,说我没住满半年,之前交的押金不能给我退。
      我说,我不退,房子给我留着。
      我必须在那个家之外,有一个能任性发泄我的情绪,流露我的感情的场所。这间斗室再合适不过,我的薪水刚好够交房租,处理水电,不过我也意识到,我那点薪水如果要维持在父亲家里的生活用度,大概只够三五天的。这还不算小型聚会,宴请朋友的额外用度。不过我也精打细算地算了一笔,我这笔钱如果要在上海独立生活,大概每天早上能吃一顿生煎或者豆浆包子,中午晚上能吃一顿普通的饭菜,夜晚再加些馄饨做宵夜,偶尔下点不算贵的馆子,隔三差五喝点便宜的下午茶,一月下来还能有结余买些布料或者料子很差的成衣,买烟买酒。虽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是花自己的钱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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