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4章 ...
-
纯子给我讲完她的故事，此时的天已完全黑了，我们两个在黑漆漆的街上走着，我不知道我该讲些什么好。
“抱歉，话题有些沉重。”纯子率先说话了。
“不会，完全不会。”我说。事实上我很高兴她能对我说这些，很久很久没和人这么掏心掏肺地聊天，说过去，说将来，好像干爹死后，就只有江仕荣了。
“是不是被我吓到了？”纯子问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不，纯子小姐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所以你怎么做都是好的。”我说。
“真的？”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要说完全没有被吓到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我的心里更多是一丝奇怪的欣慰。原来高岭之花一样的纯子也和我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烦恼，这让我觉得纯子没有之前那样遥不可及。不过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说给她，于是我只好说道：“如果非要说的话，男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有点多了吧……”
纯子一下子笑出声来，问我道：“你是中学生吗？”
“虽然不是中学生，但是……”我也忍不住笑出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不过听纯子说她的那些前任男朋友，确实有些吃味。纯子美丽的笑容，无助的神情，这些美好的瞬间可能都在他们面前展现过，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不高兴。不过我立刻又觉得自己确实可笑，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了，我是辛亥之后出生的新人，又是受新教育长大的，怎么能有这样的旧观念呢？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纯子问道。
“才没有。”我说，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是吃醋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我还不想回去。”她问我。
“其实我不是上海人，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所以我也不知道上海哪里好玩。”
“林君不是上海人吗？”
“嗯，我从小在北平长大，后来就去了法国巴黎，然后大学在里昂念，今年才刚到上海。”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第一次来上海。”纯子说道。
“上海是个很不一样的城市。”我说道，“外国人很多，也很繁华，一到晚上就更热闹了，难怪歌里总说，夜上海、夜上海的，真是一座不夜城。”
“嗯，像今天晚上也很热闹。”纯子指着远处的灯，说道：“那盏灯的灯光很好看。”
那是一盏时而变蓝时而变紫的一盏不断流转颜色的灯，确实很好看。
“林君，你快看。”纯子突然指着天上，对我说道：“今天的星星也很好看。”
我抬头向天空望去，果然，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像今天这样漂亮的星星了。不知道是不是上海的灯光已经遮盖了天空原本的颜色，使得原本漆黑而深邃的天空浮上一层薄薄的彩色，像是往山水画里浓墨点染的山中强加一抹浅色的水彩一样。我说不上来是灯光之下的天空好看，还是天空原本的样子好看。
“好久都没看到今天这么多的星星了。”纯子仍然抬着头，仰望着星空。
我顿时来了主意，于是我对她说道：“纯子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跟我来吧，我知道哪里可以看到更漂亮的星空。”
我想到的是我家公寓的屋顶上。那座公寓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好，是在一个不高不矮的坡上，每次回去短短一段路都要走上好久，还没回家，往往会弄得一身汗。不过正是因为它位置偏高，所以能眺望远方被高楼挡住的夜景。甚至在晴好的时候，遥望星空也不会被远处的霓虹干扰。
“那还等什么？走吧。”纯子说道。我们两个很自然地牵起了手，不知道是纯子先牵住我，还是我先牵住纯子的手。但是我们两个人的手确确实实牵在一起了。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都是关于我和纯子的。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在夜色里手牵着手，谈心，交换着彼此的秘密，去到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看夜景……我们这样，大约是在谈恋爱了吧。我没有想过，人生之初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对象竟然是和这样特别的女孩子，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真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
我和纯子挤上电车，我用胳膊护着纯子，纯子的眼睛看向窗外，看着外面的人潮和灯光。而我在想什么时候和纯子告白，什么时候把她介绍给江仕荣和我剧场的同事。
现在的我再回想起来，那个快要逝去的夏天里流溢着的蝉鸣和燥热，那片星空，那一隅屋顶，关于那天一切的记忆，我都会由衷地感谢命运让纯子那样一个人出现在我年轻时代的生命里。如果要我选择，我愿意拿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片刻的浪漫。不过，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换取无价的青春呢？
那天晚上我带着纯子爬上楼顶看星星。那是一个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夜晚，每一颗星星都不会因为月光而黯淡，每一颗都值得我们的目光为其流连驻足。我想有时候平凡人的一生也是一颗星星，时而璀璨时而黯淡，有时候会被人记住，也会被人不经意地忘记。没有人会因为一颗星星不够明亮而难过，星星也不会因为人们记不住它而失落。星星的一生就在银河里浪漫地蹉跎，消磨，普通人的一辈子也是在简单微小的喜怒哀乐里渐渐消耗。我从小就盼望着这样琐碎而浪漫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星空之下，纯子的眼里流下泪水。我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对我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幸福。”
“所以是幸福的泪水吗？”
“抱歉……”纯子点了点头。
“没关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纯子就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哭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动容，以至于鼻子有些酸。
“一直以来，你一定很辛苦吧。要演好一个女儿，一个小姐，演好一个热爱芭蕾舞艺术的演员，纯子，你真了不起。”我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说道。
“谢谢你。”纯子说道。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要觉得抱歉，也永远别说谢，都太客气太生分了。”我说道，“我做什么，都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的。”
纯子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星星，然后对我说道：“我多希望我也是一颗星星呐。”
“我也是。”我说道，“不为了谁而闪亮，也不会因为黯淡觉得抱歉，即使是陨落也可以悄然。”
“就这么孤单地活着，也很好。”纯子说道。
“但是，只要能够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一颗能够追随的对象，哪怕只能依靠一年一度的浮槎在银河间摆渡得以相见。”我说道，“纯子小姐，我想作为——”
话到嘴边，看着纯子亮闪闪的，闪着泪光的眼睛，我突然张不开口了。
不，今天就要说。
“没关系，如果说不出来，可以改天再说。”纯子说道。
“不，请让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将我压在心里多年的情感在此刻抒发了出来。
“纯子小姐，巴黎1933年平安夜那晚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生追逐对象。我很幸运在多年后能够再次见到你，并且能和你聊天，和你坐下来看书，听你讲你的故事……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梦。我……我想说——纯子小姐，请让我像这样一直这样追随着你。”
我好像是吓到纯子了一样，纯子呆呆地看着我，她的眼里又划过了泪水，良久，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说道，“我知道今天你心情很乱，我，我不该和你提这些，是我不好。”我尽量掩饰着我心里的失落，可是我已经阵脚慌乱，为了和纯子流利交流而练的流利的日语在此刻也溃不成军。
不过，就在我万分失落，一直想着怎么收场的时候，纯子走到我的身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道：“即使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也不影响你对我的喜欢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气息就吐在我的耳边，我感觉到被她气息触碰到的皮肤一阵滚烫，话就更说不出来了。
“林君，以后也请你经常带我来你公寓。”纯子这样对我说。
她……是答应了我吗？那她为什么摇头？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不欢迎吗？”纯子摆出一幅委屈的神情。
“不，不是，随时欢迎，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都可以……”
“你真可爱。”纯子再一次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那天晚上的星星格外美丽。尽管在我向纯子表白之后我们就再也没看星星，但是那天晚上的星星却叫我永生难忘。我们两个在天台上聊了很久，直到纯子不得不回去的时候。我送她回去的路上，我们又约好下次她来剧场找我。
送完纯子再次回到公寓的我，终于彻夜难眠了，巨大的幸福包围着我，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仕荣，脑海里组织了好多遍语言，越想越高兴。等天一亮，我就出门去到江仕荣学校等他。
江仕荣和他妹妹江木兰一块儿来的，江仕荣近视眼还没戴眼镜，倒是江木兰眼神好，大老远就冲我招手，然后扔下她哥兀自向我这边跑过来。
“尧卿哥，你怎么在这儿？找我哥的？”
“嗯，是啊。”
“尧卿哥，你脸色不好，该不是没睡好吧？等不忙的时候来我家，我们家有个厨娘会做药膳，我让她做给你，保证你睡得特别好。”
“你没心没肺睡得最好了。”江仕荣赶过来对她说道，“我怎么和你说的？这么早来不是要你和人聊天的，去教室里温书。”
“大哥，尧卿哥没睡好，我叫张妈做药膳给他。”木兰说道。
“其实我不打紧……”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仕荣打断了。
“行了，念你的书去。”
“那大哥你别忘了让尧卿哥到家里。”江木兰被江仕荣催着进了学校。
“你这大哥当的，真称职，像个事儿妈。”待木兰走远我向他打趣道。
“还说我呢，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看也好不到哪去，说吧，怎么了？一晚上没睡？”江仕荣问道。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你没照镜子？”江仕荣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小镜子给我，说道：“胡子拉碴的，黑眼圈那么重。出什么事了？”
“嘿嘿。”我笑了笑。
“傻了？”江仕荣把手探向我额头。
“没发烧。”我打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示意他耳朵凑近，对他说：“我有女朋友了。”
江仕荣的反应倒也没多吃惊，只是问我：“白川纯子？”
我点了点头。
江仕荣笑了笑，说道：“可以啊你，回来才多久，你居然就能有女朋友了。”
我说：“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江仕荣笑了一下，有些开玩笑似的，轻蔑地跟我说：“行啊。”
我看他阴阳怪气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好笑，自己交不到女朋友还不让我交，于是对他说道：“怎么着？”
“没。”江仕荣说，“我是觉得，那姑娘到底还是年轻，见到长得好看的，连对方的秉性是什么样都不清楚。”
“我什么秉性？好啊你江仕荣，自己交不到女朋友就来埋汰我。”我装作生气似的推了一下江仕荣的肩膀，江仕荣也不示弱，又推了一下我：“你什么秉性你自己不知道？肩不能提手不能抗，遇到事儿就会哭。”
“那是以前。”他说的都是在巴黎的时候的事情。
“老话说得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自己算算遇到我那会儿你多大了。”
“江仕荣，真应该叫你学生看看你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我被江仕荣狠狠推了一下，他又趁我不注意挠了我一下。这家伙现在学坏了。
“不闹了不闹了。”江仕荣忍不住笑了，看了看表，说道：“我得先去办公室，还有点事。”
“行，来日再战。”
“战什么战？”江仕荣又打了一下我的头，说道：“几岁了你。”
我正准备和他道别，他却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他从来没忘过我的生日，我点了点头。
“今年生日要是没什么安排，就来我家过吧，人多热闹些。”
“今年……不一定。”我笑了笑，“一切以纯子为准。”
“你越来越嚣张了。”他说。
“嘿嘿，逗你的，我先问问纯子有没有空，生日那天大家一起过。”我说。
“行，可以，你来定。”江仕荣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