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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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我做了一个这样的梦。”纯子说道。
“我抱着胳膊坐在枕边，躺着的女子淡淡地说她就要死了。”纯子为我讲着《梦十夜》中的故事。那本小说我后来自己看了几遍，可是到头来也没有搞懂作者想说些什么，只是记得是是个毫无关联的，全都有关于梦的怪诞故事。后来的后来我稍微懂一点了，那是关于充满幻想的故事，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想象力。
“我死了以后，你就把我埋了吧。用大个儿的珍珠贝壳挖墓坑，再把陨落的星星碎片放到墓碑上。然后，在坟墓旁边等着我。因为我还要再回来见你。”纯子说着，转述着那个小说中快要死的女人的话。
“真是可爱的话。”纯子突然感慨着。“我死了以后，也可以这样吗？”
“纯子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呢？”我问道，“你怎么会死呢？”纯子在我心里不仅不会死，甚至不会老。
“我在说以后的事情。”纯子说道，突然很严肃地和我说，“妈妈的葬礼上，我因为大声哭，被爸爸训斥了呢。”
纯子突然和我说这些，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亲人的葬礼上哭是不被纯子的父亲所允许。我记得干爹的葬礼上，我哭得很凶，好像是昏过去了吧。但是我看纯子很伤心，我便觉得此刻说干爹死去的事情太过沉重了。
“啊，林君，对不起，突然提到葬礼什么的，吓到你了吧。”纯子从阴沉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好像突然揪了一下，有些疼。于是我说道：“不，不会，只是如果你不高兴的话，不用勉强笑。”
纯子听了之后，好像获救般卸下那副笑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对我说了声谢谢。
“九月十四日就是妈妈的忌日了。所以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无比想念。”
“虽然纯子小姐的母亲不在了，可是她还是始终活在你的怀念里，相信您的母亲黄泉下一定会很欣慰的。”我说道，这话说给纯子，也是安慰我自己。
“但愿吧，不过，抱歉，说远了，我继续讲故事了。”
“而且真是巧，九月十四日，也是我的生日呢。”我说。
“啊，生日吗？”纯子抬起头来，问道，“是多少岁生日？”
“二十一岁。”我说道。原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这才惊觉，去年二十岁生日基本没人知道，江仕荣从巴黎寄来了礼物，是一块手表。但是学校里忙着排演话剧，我自己都没顾得上过，到了二十一岁，我忽然觉得过生日这事情失去了小时候的意义，少了那份期待。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太快了。
“恭喜啊。”纯子说道。
“谢谢。”我说道。
纯子又笑了，说道：“那我继续念故事了。”
她继续讲着《梦十夜》中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女人死了一百年后，一直守护着女人的男人再次见到了女人。
“虽然没什么逻辑，可是死后能够相见，也是好事一桩。”我说道，这故事太诡谲，我听完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它。
“好事一桩吗？”纯子突然自言自语道，她几乎是靠在椅子的后背上，神情也不如刚才一直拘着笑，她像是完全放松下来，垂着眼睛，说道：“我和林君的理解不太一样。”
不知怎么的，纯子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她平日里言笑晏晏的样子多少带些伪装，真实的纯子，大概远远没有她表面看上去那样闪亮。
“有些人，虽然死了，可是会用另一种方式活着。”纯子把书放下，她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纯子小姐，你如果……”我本想说，你如果有心事，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吗，可是却被纯子打断了，纯子不常打断人的话。
“叫我纯子。”她说。
“好，纯子。”我开始紧张起来，“纯子，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我以为纯子遭遇了鬼附身之类的事情，才会如此惴惴不安，后来我才知道，现实远比鬼怪恐怖。
纯子斜眼瞥了一下窗外，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小轿车。纯子眉头紧锁，却没说什么。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是看到那辆车上有人下来，我心里想大约还是那个总是跟在纯子身边阴魂不散的男人。待那男人下车，我却没看到他的脸，戴着一个帽子，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又是他。”纯子没好气地说道，那个男人不出乎所料地走进咖啡店，几乎是径直地走向我们，不，是走向我。
那男人身高与我差不多高，却因为我的坐着的，所以能够俯视我，令我有些不快，于是我站起来。他说道：“林先生，又见面了。”
他知道我信什么，想必是已经查过我了，要查到我并不难，罗兰剧院的股东大约也是他的老板，我自然是不怕他查我的，我行事端正，名下也没什么利益牵扯，怕他做什么。只不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做什么的，和纯子是什么关系，于是我心里也略有些没底气。不过他没来由地查我，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么趾高气昂，我觉得我没必要对他太客气，于是我说道：“您是？”
“东山先生，您对我的朋友太失礼了。”纯子突然说道，她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把茶杯轻轻地砸在了桌子上，声音正好，既能威慑到那个叫东山的家伙，也不会显得傲慢无礼。
“白川小姐……”果然，那家伙对纯子不敢这样傲慢。
“林先生是里昂高等戏剧学院的高材生，我有很多艺术上的问题要请林先生赐教。”纯子说道。
“在下倒是很好奇，聊西洋的戏剧，为什么要看夏目漱石。”那个东山阴阳怪气，我看他就是来找茬的，我猜他应该是喜欢纯子，但是纯子怎么会喜欢他这种阴阳怪气的人。
“我……”我刚想说什么，来回应东山，纯子却抢先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东山在纯子这里吃了瘪，就拿我开刀，他对我说：“林先生，纯子小姐的身份您应该很清楚。”
“东山先生，我想您更应该清楚您的身份，我和什么样的人见面，和什么样的人交往，不是你可以管我的。”
“啊，大小姐生气了，是我不好，打扰您和这位先生讨论戏剧实在抱歉，不过您应该能理解我，毕竟我完全是按照您父亲大人的意思……”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回去吧。”纯子点了点头。阴阳怪气的东山说话的重音很奇怪，您父亲大人这几个字说的很重，纯子听到这几个字，很无奈地，像是妥协了一样地不再和东山置气。大约，阴阳东山是在纯子父亲身边很得力的帮手。
待东山走远了，纯子才松了口气，对我说道：“实在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只不过，他是……”
“我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一只眼睛。”纯子没好气地说道，“哦，他明面上是我们芭蕾舞剧团的监督，其实就是我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他不懂舞台上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末了，我只好说一句：“你父亲也许是担心你……”
纯子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这件事有机会我会和你说的。”她说到一半，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的，我从来没见到过她哭，她更是惊慌，把头别过去，不想让我看到。同时，我看到她肩膀在抖动，手也在抖，她想要拿起手边的茶杯，可是因为手抖得厉害，茶洒在了身上，杯子也碎了。咖啡馆里的招待闻声过来收拾，可是纯子却很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缩在一角，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不要让他们过来。只是咖啡馆里的人也听不懂日语，于是我出面解释道：“不要紧，让我来，钱我赔给你们，我们先走一步。”
于是我一边扶着纯子，一边也顾不得找钱，踉踉跄跄地伴着纯子走出咖啡馆。她颤抖地厉害，脸埋在我胳膊上，不肯露脸，我想她一定很痛苦，而我只能说些安慰的话。我很自责，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我带她走到了没人的小巷子里，手不停地拍着她的背，示意她四下无人，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只是妆有些花了，不过纯子在我眼里化不化妆，妆有没有花，都是一样的好看，我并没觉得此刻她妆容花掉之后有什么不妥。
“没事了，没事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是哑的，有气无力的。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说道，“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在我面前做什么都是好的。”
“我……”她一直啜泣着，想说些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你在我面前只要保持你真实的想法。”我说道。我也是个曾经经历过不幸和痛苦的人，我明白有些痛苦无法宣之于口，但是需要理解。在我的并不快乐的少年时代里，江仕荣是那个变着法的让我快乐的人，先前我不明白，如今我也是成年人了，才理解了江仕荣当年对我的良苦用心。
我记得江仕荣和我说过，他的少年时代也并不快乐，想必他对我的好，也是从我惴惴不安的神情里看到了他年少时代忧郁的影子，用对我的温柔来弥补当年他周身温情的欠缺。现在，我长大了，面对像我一样并不快乐还强作欢颜的纯子，我也要懂得给予她我唯一能给予的温暖。在我把纯子拥入怀抱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懂得了当年江仕荣收留我住他的公寓，周末带着我出去玩，陪我谈天说地时，慰藉而隐痛的心情。
纯子的哭声停下来了，我渐渐放开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眼里的委屈和痛苦，我虽然猜不出缘由，却能懂个大概。
接下来，纯子告诉了我她的故事，一个无关怪力乱神，但是确实是被已经死去的亡灵附身的，真实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3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