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乔梦鹃番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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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梦鹃是最普通的北平姑娘。诚然她是不美的，不知道从她几岁开始，她就苍白了起来。她的肤色近乎是没有血色的，头发细软，就连嘴唇都没有什么颜色。人家见了她，总是充满怜爱地，像看着一只猫儿一样地，对她说下那句在她不知厌恶为何物的生命之初就厌恶至极的话：
“真是苦了这丫头，妈走得早，又摊上这样势力的继母。”
她天生厌恶别人爱怜同情的目光，于是在她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祈祷自己不要这样苍白惹人怜惜。她很喜欢没事的时候站在太阳下，希望北平八月的阳光给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些血色，很快她就不再那样白皙了——她的脸上开始长了些雀斑，在眼睛的下面，鼻梁上，起初是浅浅的，到后来她家人都发现了。于是中年女人叹息，长吁短叹，年老女人压低声音，气音从漏风牙齿漏出来议论她，悲悯她。于是她生平头一回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着雕梁画栋的牢笼。
她是伴随着那个时代旧贵族的倾颓而成长的。故而她的神态和气质间都带着些许旧贵族的清高和华丽的苍凉，她又是生于辛亥之后的北平的，所以性格里既有北京人的灵气和倔强，也有民国时代新派女孩的反骨。她几乎是不知道什么是教育大计的时候就迷上了上学这件事，她对学校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不仅要上学，还有上新派的学校，最好还是教会的，还要男女混校。她就是这样执着而激进的人，从来都是。
当然，她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的。虽然她的家庭因为她从小缺少母爱而格外开恩怜悯，可是原则上的事情说不行就是不行。上学可以，新派也是可以的，只是不是教会的学校。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她总算是中学的时候上了公立的男女混校。家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刺儿头，她没放心上，起码是没放在脸上，没放在她那张天生没有什么娇媚天赋的脸上。她脸上的线条感太强，以至于看起来不够温柔。
她是真的不温柔，她没有明艳的容貌让人见到她对对她笑，没有温柔的母亲教她温柔，身边没有真的对她好的人。她父亲的心系在她的弟弟妹妹身上，父母双全的孩子的脸上总是有她没有的灿烂笑容。她的继母只是想把她养大早早嫁人，她若是嫁不出去，会耽搁妹妹嫁人。好在继母不想讨个虐待已故夫人女儿的恶名，索性对她不好也不差。她人生之初的成长就是在这样不算灰暗但也没有多余温情的世界里完成的。
她的国文和英文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算术和几何也很好，老师说她很有天赋，另外，她的美术和声乐也算不错，只是因为没有乐器和专人指导，于是很快就在中学的时候被其他同学赶超了。她父母知道她的成绩很好，大多是在打麻将的时候点点头，然后不疼不痒地夸一句，然后继续投入到没落贵族最后的角逐上了。
直到有个叫林尧卿的家伙出现，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她的生命，为她的生命染上了名为初恋的阳光。
那是最初最简单的恋爱，发生在她十三岁的夏夜，林尧卿说着仲夏夜之梦的情节，可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此时此刻就是我生命中的梦一般的仲夏夜”
天知道她下了多大决心才没有把这句话宣之于口。
林尧卿，林尧卿，林尧卿。
他是有什么样的魔力？
不过是个成绩差到不行，还旷课逃学的纨绔子弟罢了，这样的人，过两年就是典型的洋场恶少的人，凭什么值得她纯洁而高尚的感情付出投入？她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恋上一个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没有逻辑。
学校里谁都知道林尧卿，他的祖父最显赫的时候是京城正四品的官员，当年在保皇派中说话掷地有声的人物，他父亲是上海丰登银行在北平分行的董事长，母亲是从清朝就接受西洋艺术熏陶的名门闺秀。更何况他天生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不，不是只有眼睛好看，整张脸都是好看的，洋溢着青春和爱意的脸，一笑起来有着强大到可怕感染力的脸。这样的男人从少年时代就是可怕的。
乔梦鹃不幸成为了这个人成为招惹女人的男人路上最初的试验品。恋之傀儡，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吧？正如古希腊神话中出海的水手，听到远方清脆的鸟啼，即使付出变成石像失去自由的代价也要回首张望歌唱着的蛇发女妖。她不顾一切地砸碎了一个花瓶，只为远隔重洋的林尧卿一解乡愁。
林尧卿借给她的书里有一篇故事感动着她，深海的人鱼公主以失声为交换实现愿望，踩在刀尖上去见王子。林尧卿的信里说他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觉得人鱼是个疯子。她在信的另一端笑着，自言自语地说才不是。如果人鱼是疯子，那么她乔梦鹃离疯也就不远了，你林尧卿何以对一个疯子这么好呢？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林尧卿对她不经意的好，完全是她赖以生存的解药。
要怎么向林尧卿解释呢？那样浸泡在幸福的生活中的人，怎么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她献祭般执迷不悟的爱情呢。
林尧卿的青春沐浴着从香烟盒到杂志都走在世界前沿的时尚风潮，是遥远的里昂高等戏剧学院，是从巴黎到上海再到东京的话剧舞台上的无限风光。还有被林尧卿那双饱含爱意的目光一直追溯着的女孩子——她只见了一面就知道她不战而屈，不，她没有任何战斗，憎恨的资格。那个从高畠华宵的摩登少女画里走出来的东洋美人结束了她自惭形秽的青春。
而她，多年之后她才知道生命之初林尧卿送她的手链是有牌子的。又是多年之后，她在差点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当掉那手链的时候才知道那手链的牌子是香奈儿，好贵好贵，够她从战乱的香港中捡回一条命。
她打仓皇的青春走来，青春之于有些人而言不过是个长大成为成年人的过场，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过真正的青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乔梦鹃番外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