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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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夏
我的烟抽完了，偌大的房间里，前些日子刚买的烟，一下子就不见了。大约是女友走的时候带走了吧，再也不会在我生命里出现了。
我想着我应该再次戒烟了。我和女友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刚好抽完一只薄荷烟。因为这个缘故，每当闻到薄荷烟的味道的时候，我都能从烟雾中看到她影影绰绰的身影来。而现在她已经和我分手了，我再怀念起她来，一来显得自己狼狈，二来总是徒劳无功的哀愁。
我们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注定是要有一天分开的。我们的恋爱就是一场奔向分手的甜蜜的忧愁，正如同我们的生命是一场奔向死亡的徒劳。我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楼下传来敲门声。这个点，谁呀？我心想。
开门，江仕荣没抬头看我，往我屋里走。
“怎么来了？”
“梦鹃呢？”
“刚走。”我说。
“走？出去了？”
我点头，说道：“她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你终于舍得了？”他说。
“早晚的事情。”我苦笑，我知道，他知道，梦鹃也知道。我们都不是罗曼蒂克的傻子。
“断了也好。”他说，“有烟么？”
“是，断了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说，“没了，大约是梦鹃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她最近烟瘾大，火气也大。但我想我是应该戒烟了。”
“你又戒烟。”江仕荣说道。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重复那句话，转而问道：“小庭呢？好久没来我这儿玩呢。”
“你短时间之内见不到他了，跟着他妈去台湾了。”江仕荣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你和……”我刚想问他和他妻子最近怎么样，他却打断我说：“已经办妥手续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点点头，他们之间的婚姻本就是一场战争时代商政之间的交易，现在战争时代过去了，交易也是时候停下来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我问他。
“我想到巴黎去。”江仕荣对我说道：“当年，我在文学院，我的教授想要留我攻读硕士，那会儿我心里只有家，根本没有学术，现在这个家终于散了，我也就只剩下我的学术了。”
“你别这样说。”江仕荣云淡风轻的语气中，说出了这样凉薄的事实。
“治祺有出息，至少是比我有出息，我该为他感到高兴。”他说。
“这时候了，你还能替他说话。”
“他是我亲弟弟，是江家的希望，是我爸爸最疼爱的儿子。”江仕荣说道。
“那你呢？”我问他。
“我……我诚然也是江家的儿子。”江仕荣说道，“只是怪我，百无一用罢了。”
“我倒情愿你那时候自私些，无论是死是活，起码你会真的开心。人这辈子，不就是活那么一口气么？”
“那你呢？”他问我。
“我？”我自问自答道，我该怎么自处呢，我心中其实有答案，我说道：“我靠着梦鹃赚了名声，洗了罪名，我不能再奢求更多了。我现在就是想着把戏演完，今天是最后一场了。你会去看吗？”我问他。今天这场戏之后，我就结束我的演员生涯了，也许，前半生的爱恨情仇就在这天要做一个了断了。
“如果我不来看，我就不会在这时候找你。”江仕荣说，“我的车子停在外面。”
现在正直午后最热的时候，我的演出在傍晚，我倒也不着急。剧本是我写的，剧中的人物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演，剧团的重担，我也交接给了值得信赖的后辈。他有闪烁的眼眸，热爱艺术的纯洁的心，他比我更适合剧团团长的重任。从这样忙碌的生活中抽身，我一时间有些不习惯，我对江仕荣说道：“我想吃冰淇淋了。我知道北平有家西洋甜点的店铺做的好极了，你带我去吃吧。”
“怎么突然想到吃冰淇淋了？你明明胃不太好，吃不了这样凉的东西。”他说。
“我浑身上下哪里都有些小毛病，要不了命就好。”我说，“处暑天吃一点，不会有事的。”
江仕荣带着我上了车，我对他说：“想当年，你在巴黎也是这样带着我。”
江仕荣点了点头，没有做声，他说道：“你在巴黎的时候，不爱吃冰淇淋。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这洋玩意儿的？”
他大约是知道的，是故意这样问我的吗？我该不该回应他呢。
“是纯子，她每次和我约会，都会吃冰淇淋。”我说，“她跳芭蕾舞，要保持身材，所以不能多吃。但是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不去想芭蕾舞，可以不去想条条框框，甚至可以，不是白川纯子。”我和她之间，如果她不是白川纯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叫做纯子的姑娘，也许我们早就结婚了。可是如果她没有那样闪耀的气质，标准的豪门闺秀的风范，她还可能未成年的时候就站在巴黎大剧院的舞台上跳芭蕾舞吗？那样的话我还能与她见面吗？爱上她，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苦恋。可是爱上她，有错吗？如果没错的话，为什么爱情要以悲剧结尾呢。我一直以来，安慰自己，用自己的专业素养解释：伟大的爱情，都是以悲剧结尾的。即使我知道，这只是欺骗我自己的。
“如果当年她能勇敢一些，或者你能勇敢一些，你们现在一定很幸福。”江仕荣说道。
我摇了摇头说道：“她告诉过我，和我在一起，她从不考虑未来的事情。”
“那么……”江仕荣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说道：“我是她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这句话是纯子告诉我的，可是这句话还有后面一半，我没有和江仕荣说。
那天，她吻过我之后告诉我：
“尧卿，你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本来就不应该只是可能。”
卖冰淇淋的店到了，物价涨得飞快，一小份冰淇淋，一百万块。江仕荣问我要不要吃，我说还是算了，钱还得省着花。
1936年，秋，礼拜六
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纯子告诉我的那家咖啡店。菜单上有琳琅满目的甜品，虽然不是很便宜，但是完全是正常的价格。那时候剧场给我发的薪水只有几十块钱块钱，房租一个月是十块钱，但是剩下的薪水我也忘记我用到哪里去了，买时兴的成衣，鞋子，杂志，香烟大概是一笔开销吧，我记得我的小公寓里经常会堆满衣服。准确来说，是我的一把椅子上堆满了衣服。我要用椅子的时候就把衣服扔到床上，上床睡觉之前就把衣服再堆在椅子上。
我赚的钱是完全不够我用的，可是我爸他赚的钱越来越多，他每个月会给我些钱，还会给我母亲打钱，这也许是他的一种道歉的方式吧。是求得谁的原谅呢？我？妈妈？还是已经故去的爷爷奶奶，还是他自己呢？
总之，我是不缺钱花的。而且我知道，面对纯子这样的女孩子，我更是不能小气。约会之前，我挑了适合她的项链和手表打算送给她。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有半点先见之明，也应该把钞票兑换成黄金一类的硬通货。妈的，蒋/介/石就是个骗子。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纯子从外面走进来，收起她的小洋伞。她今天穿的是红白格子的半裙，胸前是红宝石的胸针，一双白色羊皮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也好温柔。
“没有，快坐吧。”我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你想吃什么？”我问她。
“香草冰淇淋。”她说道。
“你是真喜欢吃冰淇淋啊。”我说。
“嗯。今年不会再有我的演出了，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她笑得很开心。
“你之前一定很辛苦吧。”我说，“为了热爱的事业付出了这么多，是该好好休息了。”
纯子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她的书，说道：“芭蕾舞并不是我热爱的事业，我也没什么天赋，所以学芭蕾的时候总是学的很慢很痛苦。比起芭蕾，我更喜欢这个。”
她拿出夏目漱石的《梦十夜》，对我说道：“我很羡慕林君，好像学什么都很快，日语比上次更好了。我的中文不是很好，可是我还是想和你讲讲《梦十夜》的故事。”
于是她用中文讲道：
“第一夜，我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