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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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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震天学社外。
张问一边紧盯着人海如潮的大门,一边好奇的问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朱光:“朱队,我们这着急忙慌的来了,您怎么这么自在,一会儿人走光了我们找谁去?”
不等朱光回答,一个巴掌先落了下来。张问大叫一声,杀父仇人似的盯着窝在副驾驶上的女人:“你打我干嘛?”
路和平无视掉张问的火冒三丈,翻着白眼满足张问的好奇心:“当然是看你蠢了,没听见死者的邻居说小姑娘内向吗,难道家里刚死了亲人就该活蹦乱跳的往人堆里钻吗?这么没常识的话你都问的出来,不骂你蠢,难道要夸你吉娃娃?”
张问呲牙咧嘴的揉着脑袋,偏偏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包子脸憋得通红。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明明是因为小姑娘家心思细腻,自己和朱队两个大老爷们怕照顾不好小姑娘的情绪,就把路和平叫上了。
结果呢,路和平,哪里和平了,挑事精还差不多!
张问恨恨的低下头去,自然错过了路和平被长发挡住的偷偷勾起的嘴角。
朱光睁开眼睛,制止了两个人的幼稚把戏,转身走出车里。二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震天学社里分为初级社和高级社。近些年学校搞校建,奈何没有资金的支持,山爷虽然没有受过教育,但是却十分喜好知识分子的。面对前去招款的人十分好说话。大手一挥,直接捐了两大车书和进口的教学器材,现在的震天学社名副其实十分震天了。
梁娅在修初级的最后一年。
此时诺大的学社已经显得空荡荡了,梁娅慢吞吞的把揉皱的卷子折好装进口袋,才走了出去。
右手被自己用纱布裹了厚厚的一层。玻璃是自己硬生生的拔出来的——她不敢去医院,只能自己下此狠手。
手上疼痛异常,这丝毫不影响自己的高兴——在老师开自己玩笑的时候跟着全班一起哄堂大笑;在被人无视的时候告诉自己是因为在别人心中自己是拯救地球的超人;在满分的试卷被恶意篡改的时候安慰自己这只是大家表达友好的方式。
对于反抗,总有人不以为然。连活着都费力的人,哪有力气身披铠甲呢。
朱光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慢吞吞的走在学社里的人,从车里出来看的更加清楚。矮小瘦弱的个头一点也看不出十四岁的样子,震天学社的制服是仿照贵族传统的定制的,穿在她身上出奇肥大,给人一种面黄肌瘦的感觉。她脸上的笑一直都在,不是强拉嘴角强迫自己,是真真正正的高兴的笑,在周身都散发着死水一般的沉寂中微笑。这种感觉当朱光站在女孩面前的一瞬更甚,他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未曾掩藏好的一丝哀绝。
梁娅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个陌生人,再次张口时眼睛里已经一片淡然,“你们是警察。”语调平缓,毫无波动。
二楼餐馆包厢。
路和平挑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睛却偷偷瞄着坐在自己身边秀气的喝着汤的小姑娘。小姑娘说出第一句话以后,自家队长只是沉吟了一句去吃饭,然后就没话了。路和平皱皱眉,这样还怎么工作。轻轻踢了对面埋头苦吃的张问一下,没反应。又试探性的踢了一下,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
“咳咳——咳咳”张问捂着嘴猛烈的咳嗽,不忘狠狠地瞪住对面装模作样递纸巾的女人。
队长都没说话,自己干嘛要当这个出头鸟。该死的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朱光吃干净碗里的面条,放下碗筷,盯着对面小姑娘头顶的发旋,张口说道,:“梁娅,对于你的母亲和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当然,如果你认为同情是对你的侮辱,你自然可以不接受。”
梁娅早已经吃饱了,她坐在那,裹着纱布的小手不安分的扣着自己的校服裙子,掸起褶皱,抚平,玩的不亦乐乎。
闻言淡淡回答道:“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即使不接受,最后不得不接受。”
朱光听后笑了笑,说道:“虽然重提旧事相当于往人伤口上撒盐,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有一些消息提供给我们,毕竟这个公道,总要有人来还在你身上。”
梁娅搅动着碗里的碎面条,却反问道:“这个世界上坏人多吗?”
张问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这个世界上总有见不得光的地方,罪恶滋生,公正不在。在港城这个地方三教九流,尤其严重。
“唔。”似答非答。
张问微微拔高了语调:“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些逍遥法外的人不被绳之以法,以后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惨遭毒手。”
语音一落,张问立刻就后悔了。身为一个警察,没有任何证据,就随便给人定罪,要是让有心人听见,一顶污蔑的大帽子扣下来,这可不是自己能承担下来的。
梁娅没有理会,说不清是默认还是如何,转话道:“能耐大又这么高尚,山爷不还是在这港城一手遮天。”
话虽无情,确是让在座的三人无法反驳。
“梁存呢?你们见过他没有?”
朱光看着面前的人眉眼带笑,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这样的表情竟然出现在一个孩子提起亲生父亲时的脸上。不禁想起梁存那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死后,脸色阴沉,一边把手里的钱往赌桌上扔一边头也不抬的咒骂晦气,连死了都要找自己来要棺材本。
气的张问撸袖子想要上去给他几巴掌,被朱光硬生生的拦下了——穿着警服打人,警察的脸面往哪放。
这年头谁有兴趣听你长篇大论的讲完前因后果,再来看你打人对不对?
人是视觉动物,总是会倾向于亲眼看到一幕。
随波逐流的人这么多,当认定一种“真相”成为主流时,就不会有人再去关心事情的本来面目——就像你在大街上碰见一群人在围殴一个人,等到一人一脚把你踩到尘埃里去,最先打人的那个发现自己打错人了,于是一群人一哄而散,独留你在哪疼的死去活来。
你瞧,人生就是这么不讲理,连正义也无计可施。
梁娅把自己逗笑了,似乎自己讲了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正午的阳光打在拼了命的往窗户里钻,梁娅大笑着扭头看着窗外,朱光却分明看见那阳光打在梁娅的脸上,眼角折射出晶莹的亮光。
终于笑够了,梁娅喘着气回过头来,带着点俏皮的回答:“不好意思,想到了一个……嗯……很好笑的事情,没忍住。”
路和平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却心里堵的厉害。
梁娅安静下来以后,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我该去上学了。”
“最近这些日子不太平,这些日子让小路小张接送你,我们需要保证你的安全。”朱光提议道。
说是提议,却是告知的语气。
梁娅没有异议。
一路无言。
朱光透过车窗看着湮灭在一众校服人群中的女孩,回想起她下车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朱队长,上辈的恩怨按说我管不着,但是现在我不能不管,我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朱光摩挲着手中的试卷,那是刚才女孩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卷面干净整洁,通篇毫无错误,如果忽略掉卷面上的猪头,恶意划掉100分以后的21分,还有上面清晰可见的脚印,这真的是一份十分完美的试卷。
良久,朱光收回目光,抬手将试卷扔到窗外。正在前面的两个人忙着拌嘴,并未注意到朱光的动作。
台风过境总是晴,老天爷可精明着呢!
自从朱光将保护自己的任务派到小张和路和平身上。除了在学社的时间,两个人与梁娅几乎寸步不离。
路和平最常见到的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梁娅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小灯下,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右手出神。
夜里的风凉了,吹进屋子里带着海水的腥气。老城区离着港口近,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在夜里走货的商贩,即使是深夜,传来的吆喝声和汽轮声依旧不绝于耳。
梁娅轻轻地把沾了药的纱布揭开,吊灯随着风微微晃动着,打在像是沾染过劫难的墙皮上光影斑驳。
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
梁娅还记得今天路和平带自己去看手上的伤,在医院里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士,圆脸,鼻尖上散着几颗清晰的雀斑。
把梁娅的手心翻开的时候,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处理的不好已经开始流脓。
护士把脓血用棉棒一点点清理干净后,注射了麻药准备缝合。护士一边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手里的活儿,还不忘抽空抬起有些汗湿的脸打量靠着墙上一脸淡然的小丫头,才十岁的身子骨瘦弱的让人心惊,窝在椅子上让人无限怜惜。
护士调笑道:“可得把伤口缝漂亮点,女孩子家家的都是爱美的。”
“要多吃一点,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爱挑食,回头可得让你阿姆给你做点好吃的,尤其是手上有伤,一定要好好补补的。”
纱布一圈一圈的往手上缠,遮住掌心红肿的疤痕。
“你这阿姆也太不负责了,居然自己孩子伤成这样都不见人影,我儿子要是受点伤,我巴不得抱在怀里宝贝着,都这个时间了,应该也快放学回来了。”
路和平拿着缴款单走进来,正好听见护士的话,不动声色的走进来打断护士的“碎碎念”。
最后,梁娅只记得迎面走来的那个额头上歪歪斜斜的画着一朵小红花的小男孩挣开紧紧牵着他的男人的大手,大叫着向前跑去——
“阿姆,你快看,今天我在学堂可乖了,老师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我厉不厉害。”
护士张开手臂蹲下身子,嘴里还轻声叫着:“慢点跑,阿姆怎么教你的,不可以在这里大叫。”
男孩扒着护士的衣服,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一边捂着嘴小声的重复刚才的问题。
小模样逗乐了护士和身边拎着书包的男人,一口一个宝贝将小男孩哄得眉开眼笑。
语气温柔有爱,是梁娅不曾感受过的味道。
梁娅没有回头,不属于自己的欢声笑语注定湮没于人群。
就像黑夜的灯再亮,天上的星再多,抬头看见的,还是一望无际的黑。
刚刚缝好的手心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是麻药的劲头已经过去了,猛地曲起手掌,那疼就排山倒海的直往心尖上钻。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了两个月,梁存一个影子都没有见到,连葬礼都是街坊邻居们凑得,也是看着梁娅可怜。
梁娅什么都没有表示,直接料理好后事,挨家挨户的给街坊邻居道谢致歉。
苍白的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一次一次的不顾身前人的阻止,固执的跪下去,吐出来的话铿锵有力——
“承蒙各位不弃,让梁娅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阿姆母无故受难,家父实在不争,各位与梁娅非亲非故却伸出援手,梁娅感激不尽。”
跪的干净利索,背脊无比笔直。
这一刻,没有人去折辱这个跪在地上的十五岁孩子。
简简单单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湿了眼眶。
没有人再去阻拦她,围了一圈的人只是默默的跟着瘦弱的背影走过了一家一户,一次一次用无言,垫在这个眼神坚定的小姑娘的膝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