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木贼

6、第六章

　　我停下脚步。青果左右转头，想靠听觉辨认位置：“怎么不走了？”
　　我笑起来：“过马路要等绿灯才能走啊。”
　　“啊！过马路！”青果一下子松开我的手，转而抱着我的手臂，浑身颤抖。
　　“乖，没事。相信我。好了，来，往前走。”
　　青果真是好，惊叫连连，情况不断，但说不睁眼就不睁眼。我不断温言相劝，安慰鼓励。她渐渐放开怀抱，脚步也从容许多，随着我的提醒，该上就上，该下就下，十分信任，毫不迟疑。
　　瞥见身后远处的人抬腕看表的频率逐渐增加，我终于停了下来。
　　“青果。”
　　“嗯？”
　　“可以睁开眼睛了。”
　　青果微微睁眼，眉头轻皱，又闭了闭，才睁开来，眨了几下。神色茫然，睫毛扑扇，好像重生的蝴蝶振动翅膀。
　　“你该回家了。”
　　“唔？……嗯。谢谢你，今天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我一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青果的声音：“火焰！”
　　“嗯？”我转过身来。
　　灯光下青果笑容甜美：“没什么，谢谢你。”
　　“客气什么？好了，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送走了青果，还有跟着她的人，我信步走在街上。萧然一人。
　　一辆车缓缓停在身旁。车门打开。商陆。
　　我眼睛一亮：“商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把他们都甩开了啊……难道你跟着青果？”
　　商陆冷冷盯着我，直到我见机地闭上嘴巴。丢出一句“过来”。
　　我乖乖上车，习惯性地伸手要抱商陆。他一顿，靠向另一侧的车门，然后一动不动。车内气压骤降。我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你……为她生气至此？商陆。
　　回到家里，商陆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大步向前，一路上楼到我的房间。我的手腕生疼，不由微微一挣。商陆马上觉察到，冷哼一声，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往身后一拧。我下意识翻出右手，用肘后击。突然想起是商陆，立刻松了力道。几乎是同时，腰间传来一股大力，天旋地转之后，已陷入松软的被褥之中。
　　商陆压制住我的身体，在我上方紧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如同金石撞击：“三天了，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应当，所有的情意都是非你莫属，却突然发现一夕之间，变了模样。
　　商陆。
　　我要的，从来都是，全或无。
　　你想要什么，商陆？
　　我如果说出我的答案，你会怎样？
　　没有你我无法幸福。可我不清楚，没有我的你，是不是能够欢笑如故？
　　我像受了蛊惑一样，慢慢抽出手，抚上他英挺的面庞。他没有阻拦。
　　还是退缩了。不敢面对最后的结果。缓刑也能多留几日幻想的幸福。
　　触手是光滑温暖的肌肤，甚至让一向养尊处优的我，自惭于指纹的粗糙。转念又庆幸，如果没有指纹，岂不是要从那如玉的面上滑开去，再留不住？
　　商陆眸光闪动，幽暗难明。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商陆猛地放开我，大步走了出去。
　　我的手还在空中，手心却只剩了空气。
　　我自嘲地一笑，手指虚抓了两下。谁都可能离我而去。空气却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怎样。不离不弃始终如一的，只有空气。
　　第二天上午，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好爬起来下楼找泽伯。一见他就说：“泽伯，我饿了，有没有东西吃啊？”
　　泽伯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下自己，没问题啊。
　　泽伯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小少爷么？我还以为是大少爷。”
　　我翻翻眼睛：“泽伯，非要我把厨房弄个底朝天来证明身份么？”
　　泽伯已经乐呵呵地给我弄吃的了，一边絮絮叨叨：“年轻人，都不知道爱惜身体。早点让我叫你起床吃早饭多好，非得到饿了才知道找泽伯。”
　　我坐在椅子上，放松地靠向椅背，微笑着看老人忙碌。
　　“……少爷小时候也挺好，虽说有时调皮些，可说什么都会听。早上一叫，就起来吃饭。唉，一晃，就长这么大了。以后也该成家立业了。”
　　又来了。我无奈：“泽伯，我不成家，以后一直跟着泽伯过。泽伯负责每天叫我吃饭。”
　　“呵呵，泽伯倒是想啊。唉，你就会哄我开心，以后说不定比大少爷溜得还快呢。”
　　“哦？……大少爷溜得很快么？”
　　“是啊，前天老爷走时，高兴得很呢。话说回来，大少爷的事情也差不多定了，小少爷也得加紧啊。”
　　泽伯把早点端过来。我一边吃，一边听他继续数落我。
　　吃过以后，我放下餐具：“泽伯，我明天想去看爸爸妈妈。”
　　泽伯怔住，又连忙说：“好，好，”说着眼泪已扑簌而下，“你那时那么小……这么多年不提，我还以为……原来你都记得……”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反手擦了眼泪，尴尬地一笑：“你看我，该高兴才对啊。好，我们明天去看小姐和姑爷。一转眼都十二年了。”
　　我走过去抱着他，轻轻拍他的后背：“没事，泽伯，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有我。”
　　老人本来强抑的抽泣，终于变成失声痛哭。
　　十二年的伤口，依然新鲜如初。